第三十二章
六月的扬州.
无情风雨多情人.
江南烟雨,总是有情的,却又是单纯的.缓缓飘洒的雨丝,轻轻滴落在脸上如同被心上人爱抚,有说不出的幸福.但它又阴晴不定,像个单纯的孩子.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雨,一直下.
飘渺如烟,纷落如幕,如为扬城水乡披上罗曼轻纱,楚楚动人.
凝望着温柔的烟雨,我的思绪又飘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景德镇.
烟雨深处,那美若倾城的江南女子走在古老的青石板路上,撑一柄水碧伞,沿着雨巷翩跹而过,如清影入梦.最是那蓦然回眸,笑语嫣然.
不忍见红颜珠泪,数落生离死别的哀伤.
但见那水袖拂弄琴弦,玉手弹奏寂寞消魂的孤独.心随着时光的流转,仿佛置身于流芳千百年的,那段缠绵悱侧的化蝶之恋.
这,只是幻觉罢了,却又真实到窒息.
还是清晨时.
我颓然地坐在汐月的床边,默默地凝望着她熟睡时安静美丽的容颜.
汐月醒来,第一眼便望见了我.脸上立刻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瑾!”汐月挺起身,温柔地环抱住了我的脖子.
我凑到她的耳边轻轻说:“汐月,夏至了.”
“恩.夏至了.”汐月深深地望着我的双眼,点点头.
我带着汐月来到了江边的烧窑.
我们要做的正是制瓷.
景德镇那里的师兄师姐们,现在一定已经忙得恨不得多生出几双手几双腿吧.
汐月捧起一把泥料在车盘上开始做起雏瓷.但做着做着,总感觉哪里不够完美.我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瓶腰边,雏瓷立时如曼妙女子的身段那般妖娆.
我道:“制雏瓷是万千工序之首,一定要心无杂念,全神贯注.你刚才在乱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啊.”汐月笑道.
我深深一笑后,开始将我所学的瓷艺慢慢说与她听,然后和她一起制瓷.
就像当年的我与梦芸,只不过对象换作了一个名叫汐月的女人.
取出十年前剩下的苏麻离青,然后全部用尽.
青花绘出的也不再是梦芸,而是汐月.在山水彩蝶纷飞间,翩翩起舞的汐月.
送入了窑烧.让雏瓷在火中炼成.
松柴在燃烧,散发出江南独有的味道,那充满水性的香味,真的好怀念.
汐月依偎着我.我感到一股温暖正静静地,默默地在身体里流淌.
阳光,惬意地晒着,微微的暖风轻拂着,暖洋洋的.有种说不出的迷恋.
黄昏了.
血色般的残阳.
有人说黄昏并不仅是迟暮渐逝,更像是日出东方,大白天下.
天黑了.
繁星点点,夜空浩瀚.
夜晚不会永久黑暗下去,于是静静等待天明的第一缕阳光.
扬州的夜.江南的夜.
谁在江南的夜里,唱起那江南的歌调.空灵得如同天籁般的声音,回荡在桨声灯影之中:
……
“瑾,明日清晨,真的会下天青雨吗?”
“恩.一定会的.”
日出前的扬州,天空黑黑的,蓝蓝的.
黑的是楼台水榭,蓝的是如洗天空.
天亮来临前的寂静,总是静得可怕.在这里,却静得令人感到惬意和安宁.
当第一道晨曦的光划破残留的黑夜,天渐亮.
还是和当年一样,是个晴天.
十二个时辰已至.青花瓷从窑烧里取出,只只近乎完美,却少了那点灵韵,黛青也太过沉重.
汐月失望了:“没有天青雨了?”
我微微笑道:“相信我,一定会下雨的.”
说罢,我撑起水碧伞,等待着头顶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
天空,湛蓝淡去,渐现天青.那是心旷神怡的天青之色.
如烟,如幕,如纱.天青色的烟雨.
眼前,朦朦胧胧的,脑中映现那些美好的回忆.但这一切却似乎正离我而去.
回忆里,有山有水,有烟有雨,有我有你.
若有来生…我一定要再与你相爱…
来生…再爱…
所有堆放着的青花瓷,就在那一瞬间,瓶壁上沉重的深黛青花变幻作了纯净圣洁的天青神之花.
“好美啊!”汐月从伞下起身,跑进了烟雨里,兴奋地跳起舞来.
那一袭雪白的婉约倩影,在烟雨迷蒙中曼妙.
最是那深情回眸,一笑嫣然.
“瑾!快看…”
她的声音,变得不清晰了.
渐渐地,锁在了记忆的深渊中.
微风带雨,卷走了水碧伞,抛向天青色的高空,飞得好高,好自由.
一切…一切的一切…埋葬在烟雨之中…
一百天…整整一百天…
初相遇,同珍惜,终是离.
汐月,摔碎了我的青花瓷.
瓶底的碎瓷上还刻着一个芸字,一个瑾字.
孤独的江边上,孤独的汐月,孤独的眼泪.
起风了.
如同瑶江之风,吹走了眼泪,吹得好远,好自由.
我会等你,一直等着你的来生.
如果你遗忘了我,没有关系,我会继续等.等到你抱着青花瓷说你爱我.
“永生永世,只为君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