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快过死亡的箭,反而让人感觉不到死亡。
我射的第一个太阳,居然傻呵呵的问他的兄弟。“这么看我干嘛?我短裤掉了吗!?”
于是他也往下身一看,“啊---”的一声。炫目的光辉在刹那间湮灭。他头朝下,脚朝上,直线下落。
“哦---成功啦------弈万岁!!!”人们站在起火的凉亭开始欢呼。
天上的太阳开始慌了,四处乱飞。我沿着大圈,拔一只箭,射一只箭,异常潇洒。
“二,三,四,五,六,七,八”不知道谁开了个头,于是大家一起大声地开始数数,当然,数的是掉下来的太阳数。
第九个太阳似乎明白了逃避不能解决问题,他聪明的不动,用两只脚挡住中间的脚。这样看上去像一只独脚的乌鸦。
真是在须弥山上读书读坏了脑子,我叹了口气。第九只箭直向那只独脚。
刷-------三只脚齐齐被射断,第九个太阳也掉了下来。
唯一留下的老实太阳吓白了脸,在空中不知所错。
我意犹未尽,举着空弓对着老实太阳。“啪------”我嘴里发出声音,空射。
突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老实太阳捂着胸口也掉了下来。
人们已经奔出了凉亭。他们从刚才的兴奋一下陷入了恐慌。
“弈,你疯了!你把太阳全给射啦!千古罪人呀!”
“完了完了,太阳再也没有了,我们好命苦啊-----”
“弈,你乌鸦杂酱面吃坏脑子啦!好惨呀,再也看不到白天啦!”
我将刚才动作的每一个细节回忆了九九八十一遍,我真的没有箭射出去。我痛苦的抱着头蹲下去。
突然人们又欢呼,“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太阳飞起来了。弈万岁!!!”我抬头看。老实太阳刚才是吓晕过去,现在才回过神。
我站起,形象越来越高大。
老实太阳拼命向西方奔去,拖长了我的影子。
我在顷刻之间,经历了从英雄到罪人再到英雄的螺旋式升华。
兴奋的人们将我抬起,抛向空中。
村长这晚请全村人吃饭。我借口疲惫,带着我的战利品---九只神鸦,回到了家里。
果真疲惫,我倒下就睡。
睡了很久很久,依然是黑夜。既然还是黑夜,所以我依然睡。
睡到终于无法再睡的时候,我起了床。寂静的夜晚,声音可以传很远,所以我听到了隔壁晕婆婆在说话,对她家大公鸡说的。
“乖,别叫了。昨天你叫了108声,太阳公公没有出来;今天你又叫了108声,太阳公公还是没有出来。隔壁的弈哥哥吓坏了他,他再也不会出来。喝口水,乖。”
这时一个老头跑到晕婆婆家,好像是村东辉公公的声音。
辉公公压低了声音,“喂,晕老婆子,快一起去投票。”
“投什么票?”
“嘘,小声点。村长要用弈来祭太阳,让大家投票决定。全村八十七个人,已经有五十个赞成,三十个反对,等最后七个人投了票就开始行动。”
八十七个人?没有算上我。
原来在我睡觉的时间里,发生许多事情。先是村长被玉帝托梦,弈不死,太阳不敢出来。要么选择长长的黑夜大家一起死去,要么选择让我一个人死。
再就是村长开始张罗,他不敢一个人决定,于是让全村人一起投票决定,用民主的方式来决定我的生死。他女儿站在门口大喊,“大家都来看,我的第一次!”全村的男人带着朦胧的想象去了村长家,除了一直在睡的我。
做什么事情,一罩上民主的光环就显得不一样。错误可以折射出正确,邪恶可以折射出正义,卑劣可以折射出高尚。
我被送上祭坛已经定了,他们在等待完成他们最后一道民主的程序。
人们喜欢将英雄送上祭坛。很多很多年以后,一个叫宋的时代,人们将一个叫岳飞的英雄送上了祭坛;又许多年后,一个叫明的时代,人们将一个叫袁崇焕的英雄送上了祭坛;再许多年后,一个叫“与时俱进”的学术流派,推论出岳与袁不是英雄,非但不英雄,丫还挡了历史的车轮。
我也挡住了村民的历史车轮。除掉了我,他们就可以看到希望看到太阳,开着历史的车继续前进。
我会怎样走向祭坛?我开始无边的想象。
我会被绑在一个大十字架上,两只手腕被绑着,左右手垂着;两只脚被绑着,并脚直立;脖子被绑着,头垂着。至于向左垂还是向右垂,那得看刮什么风。
我深情的在心中呼唤,“我的羊羔,我的子民,你们是多么无知呀。全能的神呀,宽恕他们的无知吧,他们没有吃乌鸦杂酱面所以看不到真理的光。”
然后点火。
如果在我被烧成干炭,脚下的火堆熄灭的那一刻,太阳出来了,那么可以说我用我的生命迎来了光明。
如果我刚开始被烧,这时太阳就出来了。而人们却又来不及救我,我就这样付出了生命,那么我很冤。
如果我被烧得干干净净,而太阳依然打死都不肯出来。那我更冤,死了都白死。
更为倒霉的是,我已经是不死之身。让他们这么一烧,一定会烧的我不生不死,不人不鬼,白天不能见人,晚上不能吓人,从此生活在无人的黑暗之中。
也许会有一位半桶水的现代派诗人,为我作诗一首,
“啊,伟大的弈。”
“你带给大地和平,又带给大地光明,”
“从此却让黑暗永远属于你。”
我不想那么伟大,所以拼命的想应对之策。大脑高速运转。
超负荷运载的蒸汽机会喷出大团的雾气。我的头也开始冒热气,我倒在了床上。
幻觉中,我又见到了王母娘娘。
“这次你的任务是签个字”,王母娘娘道。
我想起娘娘曾经说过做玉帝带刀侍卫的事情。但现在绝对不可能,我一口气干掉了他二奶的九个野种,还去给他打工?这不是送上门去给人整嘛,打死我都不去。
“不是和天庭的合同,是一份保证书。”王母娘娘笑着拿出了黄手绢。我一看:
保证书
本人弈,从今日起保证1,不再射太阳 2,不再射乌鸦。
“为什么连乌鸦都不能射?”
“你伤害了老实太阳那颗脆弱的心,他连看见你射乌鸦都要心脏病发作。”
我不语。
任何战争,都会给一些无辜的人带来创伤,或是肉体,或是心灵。我用正义之箭除掉九个不义的太阳后,却给一个无辜的太阳留下了深深的心灵上的创伤。
我签字,龙飞凤舞。唯有最后一笔,笔直笔直,如我的箭。
当最后一笔落下,王母娘娘突然消失,而隔壁的大公鸡一声长鸣。
我睁眼,正好看到第一线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我的房间。
我走到院子里,去看我挂着的九只神鸦。突然发现不对劲,中间的那条断腿全让人给割了去。以前猎物丰盛的时候,我挂在院子里的梅花鹿被人半夜偷偷将鹿鞭割走过,那个倒情有可原,但乌鸦腿被人这么偷去,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晕婆婆告诉我那天晚上她投了反对票,我笑了。
她是第七十个这么说的村民。
不久,村里的人看我,眼神越来越敬畏。
这不是对一个英雄的敬畏。当他们开始那场投票的时候,那种对英雄敬畏已经不存在了。
这种敬畏,是一种权势的敬畏。
一个谣言在大地上悄悄而又飞快的流传:弈将会成为新的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