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之救赎不了的世界

未命名之救赎不了的世界

(一)

夜幕将至,黄昏的夕阳染红着整片天空。洛阳城内火光片片,放眼望去,与鲜红的夕阳结成一片,拉成血的帷幕。滚滚的黑色浓烟随着火光腾起,逐渐结成战争的硝烟,笼罩着整个洛阳城。残存的士兵机警的站在残破的城楼上,借着天色的余光,绝望的望着远处又一波向城池涌来的敌军。

听到撤退的命令时,已是深夜。士兵们个个如释重负,仿佛获得了新生。他们如同疯狗一般,在黑夜里争相夺路,甚至于有的慌不择路,竟然从数十米高的城墙上跳下,幸好城下有一层层的尸体做铺垫,不至于窝囊的摔死。他们弃城而逃。

留下身后硝烟弥漫的都城——前几日还大喊着要誓死保卫的城池。

皇帝都被抓了,还打什么仗,还守谁的城?

(二)

熟睡中的聂荔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母亲翻了个身,喃喃着让聂荔去开门。聂荔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趁着外面火光映进来的光线,小心翼翼的下床走了出去。

外面依然乱糟糟的,喧嚣声比之前几晚更烈,空气中弥漫着燃烧的气息,皎洁的月亮被飘上天去的浓烟遮得很微弱,不过还好可以看出来现在已经是五更天了。

推开门,看见三叔站在门外,手里的火把跳动着,把他那一张原本慈祥的脸照得格外阴森。

看着聂荔睡意朦胧的可爱模样,三叔一阵苦笑:“这么热闹你都能睡着?你母亲呢?”

“在屋里呢!”聂荔转身回走,边走边朝屋里喊道:“母亲,三叔来了!”

听到屋内一阵悉索的声音,推开屋门,母亲已经从床上坐起。见到聂荔和三叔进来,开口问道:“怎么了老三?”

“快收拾收拾东西走吧!城破了!”三叔看着母亲惶恐的说道。

“你大哥呢?”母亲一边慌忙收拾着衣物,一边问道。

“可能已经随着军队撤出去了,”三叔说道:“我们赶快走,说不定还会赶上他们。”

母亲顿了顿,将收拾好的东西背在肩上。

火光在屋内跳动,忽明忽灭。

(三)

三叔带着聂荔和母亲,混杂在密密麻麻的难民之间,向城外涌去。

看着城门口散落的尸体,聂荔全身发麻。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惧感油然而生,仿佛一瓶烈性的毒药,瞬间弥漫全身。清晨天气微凉,聂荔却全身都泛起冷汗。满地的尸体让她不敢直视,慌忙拉住母亲的手,紧紧闭上眼睛,跟在母亲和三叔后面踉踉跄跄的走着。

聂荔抓着母亲的手的手指泛白,只知道耳边满是嘈杂,不时还有三叔在前边的催促。满鼻子的焦味,喉腔尽是酸涩,脑子里空白一片。

不知道走了多久,母亲的一声惊呼使他们停下了脚步。

聂荔睁开眼睛,天空上清晨的阳光已经撒了下来。身后是被雾气遮住的城墙轮廓,依稀可见,只是中间庞大的城门如今看起来却是那么的渗人,如同狰狞魔鬼的深渊大口。

“怎么了大嫂?”三叔疑惑的看着母亲。

三叔厚重的眉毛上结着清晨的露珠,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在聂荔眼里,现在的三叔仿佛已是他们全家的救星。

“钱还在家里!”母亲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身后依稀可见的城郭说道:“没有盘缠可怎么办?”

“还要什么盘缠!现在这里满是胡人,就算有钱你又能买什么东西!”三叔急得直跺脚:“快走吧,一会儿胡人就来了!”

“不行!”母亲向后退了两步,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坚定的说道:“那是你大哥的饷银。本来是给聂荔做嫁妆的,好几两银子了!”

三叔眉头锁在了一块儿,看着身后的城郭许久,终于咬咬牙,向聂荔说道:“你先带你母亲走,听说许多皇族都往长安逃了。你们先去长安!”

“那你呢,三叔?”聂荔弱弱的问道。父亲不在,三叔要是现在也离开他们,岂不是像天塌下来了一样!

“我去给你拿嫁妆!”三叔说完,快步朝回跑去。

看着三叔的身影埋没在人群中,聂荔顿时不知所措:“怎么办啊母亲?”

母亲叹了口气,看着逃难的人群。曾几何时,这些人虽然不是贵族,但居于大晋朝的都城,也能够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了。但一夜之间,这些人全部成了难民,背井离乡,游离失所。

“我们先去长安吧,你三叔不是说了吗。说不定你父亲也去了长安呢。”

说罢,两人随着难民的队伍,如潮水般向长安的方向涌动... ...

三叔口喘大气,终于跑到了城门前。看了一眼头顶‘洛阳’两个大字,一咬牙,迅速跑了进去。

这是一条不归路。

(四)

不知道过了几个日出日落,聂荔母子俩只知道一路上混着去长安的难民群体,现在已是筋疲力尽,饥渴难耐。

“三叔还没有回来。”聂荔茫然的望着远方,动了动发白的嘴唇,将整个稚嫩的脸暴漏在干燥的空气中。

忽然感觉大地开始颤了起来,而且愈颤愈烈,难民们一片骚动。只看见前方黑压压的人群中荡起一阵厚大的尘土,仿佛要遮蔽天日。

“快跑!胡兵来了!”不知是谁突然竭斯底里的尖叫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惊慌与恐惧。

难民们的大潮突然剧烈蠕动起来。有的往回跑,有的往两边跑,有的甚至直接蹲在原地抱头痛哭。

仿佛前面是一群直逼而来的魔鬼。

聂荔母子俩被人群簇拥着,随着人流又开始掉头往回。

遮天的尘土离她们越来越近,聂荔仿佛听到尘土里震地的马蹄声,伴随着人们死亡前的尖叫。

一个财主笨拙的赶着一头拉着车子的驴,这头驴被人们此伏彼起的尖叫声吓傻了。仆人们早已作鸟兽散。而车上,拉的是财主的毕生家产。

聂荔认得这个财主,她很讨厌这个财主,因为这财主经常派人来自己家收租,收走自己和母亲辛辛苦苦收获的粮食。

聂荔觉得甚是解气,甚是忘记了现在是什么情况,竟然调皮的瞪着漂亮的大眼伸着可爱的舌头。

聂荔随着母亲跑远,财主依然在原地奋力的赶着那头傻驴。

胡兵来得太快。

事实证明马的确比驴好使。看着自己毕生家产被胡兵无情的拉走,财主眼睛逐渐发红。家产被拉走,他这一辈子就完了。他嚷嚷着胡人听不懂的汉语,如今的气势,根本不能与平日里嚷嚷仆人的时候相提并论,他的满怀哀怨,出口却变成了哀求。

他不顾一切的扑上前去,却突然死死的顿在了原地。

一把长矛无情的穿破了他的身体,溅出鲜红的血花,比他的眼睛还要红。

一切都来得太快。

胡人的铁骑在难民中肆虐,被蒙上眼睛的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每一秒,每一刻,都有人死在铁骑之下。

胡人精妙绝伦的耍着手中的武器,犹如死神的镰刀,收割着一群群难民的生命,只留下殷红的血液在干燥的土地上绽放。

聂荔和母亲摔倒在地,身后是震天动地奔来的胡人铁骑。母亲不假思索的将聂荔压在身下... ...

胡人终于远去,漫天的尘土也终尘埃落定。

太阳悬挂在天上,无情的看着地上惨烈的一幕。

这是一场屠杀。犹如地狱。

聂荔直起身来,看着一动不动的母亲,脑中一片空白。

“她已经死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聂荔抬起头,看着阳光下的男子,二十岁左右的模样。

(五)

男子说他叫叶城,要去长安。

聂荔见他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一点都不像难民的模样。

问他是谁,他的家人呢?

男子刻意回避了第一个问题。只是看着满地的尸体,淡淡的说,我没有家人。

聂荔好奇的看着这个奇怪的男子,半信半疑。

草草埋葬了母亲,或者说草草的藏起了母亲的尸体。这里地处平原,土地虽然平坦辽阔,但却没有一处可容人身之处。也仅仅是把母亲的尸体用东西遮蔽住,不像其他人那样,残酷的暴漏在阳光里。

随叶城去长安的路上,诡异的顺利,再也没有遇到过胡人。

聂荔疑惑的问:长安不是现在晋朝的都城吗?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胡人。

叶城笑了笑,语重心长道:如今晋朝哪里还有都城。

(六)

长安很大,庞大的城门,辽阔的城墙,一望无际。

城门口的几个守卫漠然的看着不绝的难民。

城里面热闹非凡,人们在祈祷,求神拜祖,让他们远离硝烟。再往里面,工人们正在挥汗如雨的建造着宫殿,新一任皇帝住的地方,歌女不断,莺歌燕舞,很是和谐。

长安处处透漏着和谐,与城外哀殍遍野的场景格格不入。这里仿佛是另一个国度。

叶城笑着摇摇头,说道:“如果你们汉人哪天灭绝了,这就是原因。”

聂荔突然昂起头问道:“你难道不是汉人吗?”

叶城摇摇头:“不,应该说我不是人。”

聂荔一顿,瞳孔一睁:“你是仙?”

叶城又摇摇头:“我是妖。”

聂荔仔细的盯着叶城,良久才麻木的道:“哦。”

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向一处面馆看去,几名官兵从面馆里气势汹汹的大步走了出来,边走边道:“还向我们要银子?要不是我们,你们早就被胡人抢光了,我们拼了命的保护着你们,你们还敢向我们要钱?”

说完几名官兵趾高气昂的远去,留下面馆老板小声嘀咕:“我宁愿胡人来抢我们的。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把洛阳抢回来,把皇帝救回来!”

叶城又笑了笑,看着聂荔道:“你不怕我?”

聂荔回过神,表情一丝哀伤:“我怕妖,但我现在更怕人。”

“你是说他们?”叶城看着远去的几个官兵,又看了看那面馆老板问道。

“恩,”聂荔回答道:“现在天下好像除了坏人就是死人了。所以我更怕他们。”

(七)

胡人打来了。

庞大的长安城重蹈了洛阳的覆辙。

难民们继续逃难,只不过里面新加了一批叫“长安人”的难民。

洛阳沦陷的时候,他们还可以往西边的长安跑。而现在,西边已无退路,他们只好南下。

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南迁拉开了序幕。

一个都城沦陷了,皇帝被杀死了。皇族们建立了一个新的都城,拥立了一个新的皇帝。然后新的都城又沦陷了,新的皇帝又被杀死了。皇族们再跑...

这是汉人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浩劫。胡人摆明了要灭亡汉族。

很悲哀,却又很滑稽。

(八)

聂荔他们没有成为难民,他们被抓住了。

聂荔问叶城:你是妖,为什么还要被他们抓住。

叶城答非所问:晋朝的天下还轮不到一只妖来保护。

“什么意思?”聂荔说:“你是说仙吗?既然有妖,那肯定是有仙的吧?你是说仙会来救我们吗?”

叶城说:“你听说过有仙救妖的吗?”

(九)

仙没有来。聂荔却见到了三叔。

三叔在胡人的军营,负责押运汉人的女子。

这里有很多女子,而且不着衣物。

三叔偷偷的跟聂荔说,这是在洛阳捉的,有上万个呢。

三叔还说,其实胡人打仗是不带军粮的,他们攻破一个地方,就掠走当地的女子。晚上糟蹋当玩物,白天烹煮当军粮。胡人从来不用考虑缺军粮的问题,所以他们战无不胜。

聂荔非常恐惧,她是在长安抓的,被草草的锁在了一个集体牢房里。不过这里面有男也有女。

一路上,洛阳的女子还没有吃完,所以还轮不到她。但是一旦胡人开始从长安行军,男人们就得被全部杀光,然后带上女人当粮食。

聂荔看着叶城,叶城竟然笑了笑。

(十)

他们逃了出来。三叔偷偷把他们放了,但是却被胡人们发现。三叔死了。

叶城他们两个往南逃去。

聂荔问叶城为什么不救三叔,叶城说我救他我就得死。

聂荔刚要问为什么。却突然惊异的发现天地变色。

一团剑,竟然从天空直直落下,将身边的叶城包裹其中。

看着叶城痛苦的表情,聂荔害怕的向后退了几步。

突起狂风,降下几名身着锦衣的人:妖孽,我们追你很久了!

随着他们又一声大喝,叶城脸部扭曲,逐渐浓缩成一团黑气,最后湮灭。

聂荔瞪大眼睛,惊恐的看着这几个人,颤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几人摇摇头,说道,我们不是人。

聂荔一顿,瞳孔一睁:你们是仙?

那几人缓缓的点点头,而后又淡淡的看了聂荔几眼,转瞬消失不见。

聂荔脑袋里一片空白。她想问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十一)

聂荔遇到了父亲。

父亲当上了一名晋军的将军,准备撤往建康。

父亲见到聂荔非常激动,把聂荔带到了建康。

(十二)

司马睿在建康称帝,成为晋元帝,然后改国号为东晋。

聂荔的父亲护送皇族有功,司马睿下诏将聂荔许配给太子当太子妃。

其实太子还很小。用民间的话来说,就是童养媳。

但父亲还是异常激动,因为他会是现在皇帝的亲家,将来皇帝的岳父。

(十三)

皇帝出游,太子跟随。

聂荔一身华丽衣袍,站在太湖边。

几个丫鬟在身后关心的说:湖边危险。

聂荔笑了笑。看着湖里的水,异常清澈。比这个世界清澈多了。

太湖美,太湖水更美。

聂荔跳了下去。

水波荡漾,涟漪层层。

她隐约听到丫鬟们在岸边哭喊。

太子妃死了,作为仆人,他们都得陪葬。

感觉湖水冲入鼻腔口中,肺部爆炸般的疼痛。意识终于逐渐散去。

她感觉自己获得了新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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