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舞曳
玉琴楼,江南第一歌舞之乡。
丝竹笙歌,百乐齐鸣,楼前车水马龙不绝,楼上欢歌笑语不歇,堪比昔日陈王宴,斗酒十斤
恣欢意。玉琴楼十年如一日,从来是满座高朋不缺一席,无论是书生墨客,贵胄商贾,总不惜远道而来,享一日美酒歌舞盛宴。
此刻玉琴楼上,琴瑟琵琶共鸣瑶池,盛大而欢庆,而正中的舞池之上,一名绝世舞女正当翩翩起舞。
晴华嫣容,缱绻瑶舞。明肌剔透如雪似珠,水袖妙姿御风凌云;迤俪长发,点点珍珠瑙石熠熠生辉遍照永夜,华摆绣服,丝丝绦纹衣缕流苏异彩影映千宵。眉目含情灵动如水,素手纤纤皎洁若玉,摆起那繁而沉重的华服划出的弧却是完美地赏心悦目,昊月色的衣襟灼目艳丽余辉光华四射,织就一片灿烂的惊艳。
惊艳如斯,绝舞曼妙,仿佛奏尽——
奏尽一曲盛唐之梦,霓裳羽衣破惊云,雁过深宫低徊影。
一曲舞尽,刹那即是沉寂,眼见座下高堂无不惊得忘记了呼吸,舞女轻扬樱桃唇角,含笑盈盈从容一个欠身,而后掌声如雷鸣不绝。
[月姬的舞艺果然是天下无双啊——]
[何止天下无双,哪怕天边仙女也要羞颜三分啊——]
[是啊是啊!]
佳赏赞不绝口,附和声更是此起彼伏,被唤作月姬的女子轻轻对众人一笑以致谢,然后从容走下了舞台。
[月姬来和我喝一杯吧。]
楼座之上有一位贵公子打扮的客人似是醉意已深,此刻正不怀好意地眯眼看着月姬,手正要伸去,却被月姬不着痕迹素手一挥的裙袍拂过,这仅轻轻的一拂,却令人好似站得不稳了后仰,贵公子正慌着之际,幸被身边的仆女扶住才没倒地。
见对方一介风尘女流之辈竟让自己受了狼狈,贵公子本一横脸刚想发作,却在见到了月姬的笑容后,仿佛失了觉般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笑容很深,华灯千明下映照朗朗晴辉,又似月明之镜清澈,但一定睛,却在荡漾着笑容眼神细微的深处,莫名泛出了一股让人捉摸不定的,如深渊一般令人胆怯的深沉,令人无端地生起了敬畏之心。
呆呆地愣了许久,直到后来贵公子也无法想象,面前这个看起来如此纤弱的女子,怎么能露得出让他如此害怕的笑?
[公子请见谅,月儿已有些疲乏了,今日不能相陪,告辞了。]
言毕众目之下款款而行,穿过了大堂厅院,往楼内深苑的方向消失了芳踪。
[这位公子真是抱歉,月姬性格孤僻,若有得罪之处请公子谅解,在下在此替她赔不是了。]
说话之人是一位中年美男子,虽是已迈不惑之年但犹显精神倍倍佳,衣着华而不艳,面带着的笑容与月姬不同,月姬的笑容是清朗脉脉但暗藏秋意,他的笑却如春风拂柳,浅浅地却无做作,让人倍觉舒心。
[这……哼,算了!]
好不容易从方才月姬那一瞬的惊吓里回过了神来,满腹之火却在面对眼前这温文尔雅的笑容后又发作不起来了,于是认栽地挥了挥袖,转身离去。
[多谢公子宽宏大量。]
轻轻一个作揖,中年男子送着他出了门。
明月有心问谁晓。
对着铜镜翠影,月儿喃喃低吟。
发上簪花已解,三千青丝散落,褪去一身盛装琳琅点绛,仍不失顾眉倾城的绝色,却是紧蹙的眉间,几分隐隐哀伤的神色,与方才台上那笑魇如花,判若两人。
屋里没有灯,唯有薄薄的月光轻透棂窗,银白色如暮霭笼纱,远离了玉宴灯花的迷乱满目,越发显得安静与祥和。
今天楼主没和往常一样来找她,也许她方才又得罪了客人了,所以在帮她善后吧。
微微扬唇,月儿自嘲地淡淡一笑。
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乏味无趣,每每看到世人鄙俗的嘴脸,更是让她不禁冷笑。
但她没有选择,也不能去选择,这座玉琴楼,是她唯一的家,楼主更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的记忆里没有父母和亲人,只记得还是个稚嫩少女的时候,满目的黑暗与鲜血充斥了她孩提年代里唯一的印象,曾经那个记忆里的地方,如同地狱一般的存在,鲜血与哀号不绝,可以令当初还是个5岁孩子的她冷到麻木,冷到她再也不愿去想起。
然后呢?自己也不记得究竟是怎么逃出了那地狱一般所在,也不记得那个地狱是存在哪里,只记得回过神来的时候,她被人救了,而救了她的人,正是楼主。
楼主救了她的性命,给了她一个可以称作家的地方,然后她就安心地住了下来,她的聪颖才智与多才多艺,在不久之后就被楼主挖掘,然后十四岁那年,作为玉琴楼内第一舞姬,名誉江南。
她还能奢求什么呢?
自己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不可能再有更多的选择,就算不顾自己离了这座楼后有什么安身之道,也不能罔顾了多年来楼主的养育栽培之恩。
何况,自她登上舞台开始,垂涎于他的权富贵势就不曾少,但楼主,却从未逼她做过任何她不愿做之事,还在一次又一次她惹下了麻烦或是得罪了客人之后,无怨言帮她处理善后。
她亏欠楼主太多的恩情,所以只要楼主在一天,她就不可能离开这里。
每当她舞过欢狂酒宴,最终曲尽客散的时候,楼主常常会来找她,与她畅谈心事。
有时候她觉得,其实楼主也是个很寂寞的人。
他说楼内其他乐师舞女,也不过是他眼中过客,来来去去不留痕迹,他常常对她说,很高兴这么多年来有自己相陪于他,他才不至于总是寂寞的一个人。每当这个时候,月儿总会见到楼主平日里,那温文尔雅的笑容退散去了,只剩下无尽的寂寥与哀愁。
她总会隐隐难过,为自己前一刻想要摆脱这样的生活的想法充满了负罪的感觉,然后她很认真地告诉楼主,她会永远陪着他,不会让他一个人寂寞。
楼主只是像从前一样,如慈父一般开心地拍了拍她的手。
楼主的手很温暖,月儿记得小时候,就是这双手手把手教自己如何跳舞,还教了自己些许功夫,好在面对不善之徒时予以自保。如今被这双手握着得早已不是当年稚嫩的小手,但是每当握住这双手的时候,那双手温暖的感觉却如从前一样,总是莫名地让她想哭。
一阵恍惚的影子闪过镜里,令趴在镜边的月儿隐隐一惊,有人靠近的声音,居然无声无息地让她都察觉不到,而转过头去,竟然有人就站在她的身后。
看清了来人的面目,月儿松了一口气。
[二哥,原来是你。]
轻轻的耳语,难能的亲切感觉,却在见到了对方紧锁的眉头与面上的神情后,自心里涌起了无尽的担忧。
[你怎么了,二哥?为什么……]
没有继续说下去,月儿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一个人能令二哥露出这样的神情,多年来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了。
[他——回来了。]
[是……这样……]
越来越轻的声音,但却清晰地听得出颤抖的害怕。
[我和他,终归要有了结的,月儿。]
[我……我知道。]
月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簌簌的眼泪再无可止,映在皎洁的月光下,清晰地令人心疼。
如果真的可以,我却希望这一天永远都不要到来,月儿心中藏着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了。
目送着杨逸离开,月儿怔怔地望着月色模糊下消失在远方的背影,却是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了。
六年的时光,却换来了一个令他们全都不堪以面对的结果,为何呢?
犹如空荡荡厅房般,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朔月,此刻就仿佛诠释着她内心的缺失一般,月儿只觉得心里一片无以诉说的茫然。
牵绕婉转的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他们的相见相识,一切仿佛昨日转瞬即逝。
那时,是年少不识愁滋味吗?
秀丽的青丝,随着主人郁郁无端地摇了摇头,飘浪在空中,随着夜风微微拂起,发射着月光的颜色,那仿佛是充满了忧郁的颜色。
而另一边,离开月姬处的杨逸却似是抑制不住冲动疯狂地奔跑着。
沿着早已无人迹的街道,沿着荒芜的原野田间,他不知道自己奔跑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已是一汪滔滔江水无尽。
夏夜里风并不冷,吹拂在面容上却是几分凉凉的感觉,他轻轻执手触了触面颊,微湿的感觉令他瞬间茫然了许久,犹如无底洞一般的心思却是任其空虚飘荡,无论怎么填也填不满。
也许这是夜露凝重吧,他心里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