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甘为仲子携玉龙

忽然，冰墙之外火光一晃，一支火把又亮起来了。紧接着火把连续点亮，已回复到原来的状态。晓月执起玉龙引，将铁铸的围栏一根根割断，这才将玉龙引又塞入了徐无疾的手中，轻声道：“咱们走罢。”扶起了两个衰朽无力的老人。徐无疾站起身来，将那道冰缝用力往外一挤，猛然轰隆一声，整面冰墙，竟然塌了下来。两人大惊，拥着两位老人，奔将出来。突然背上一阵疼痛，一块巨冰竟然砸中了自己的背部。

晓月忽然身子一颤，惊呼一声“你——你没死？”双手扶抱着她父亲刀剑之王吴天赫瘦干的身躯，脸如凝霜，泛起了阵阵惊喜的红霞。徐无疾心下绞痛，默然无言。凌云城主身形萧索，正站在他身前二丈来远的地方，碧色深眸冷冷地盯着自己。

晓月欲扑入凌云城主怀中，凌云城主却衣袖轻挥，一股柔劲挥出，将她挡拒开去。徐无疾心下暗惊：看来凌云城主穴道已解，功力已然恢复了。但他此刻已对凌云城主提不起敌意来，只觉得世事无常，原本是朋友如丁雪，现在对他，早已没有了意气同合的感觉，原本是敌人，如凌云城主，心中反而有点可怜起他的处境了。虽然是天下第一高手，但手下却没有一个忠心于他，个个欲置其于死地，而他也以威严御下，属下们敢怒而不敢言，实是了无乐趣。还有刀剑双绝，在凌云城主面前，畏首畏尾，丝毫没有当日在胡杨林与自己惊天一战时的豪气。

他心里蓦地一动，眼前现出紫莞那英气勃勃的黛眉，心中暗叹道：“凌云城中，唯一称得上人物的，便只有她一个了，为了得脱凌云城主的魔影，与丁雪合谋反叛。这等不让须眉的气概，实是让丁雪这般须眉愧死。”他心中微微一阵感慨，眼前的火光，更加摇曳了。

两个老人神情呆滞地望着凌云城主，凌云城主凌厉的眼神扫过两人，两人突然同时一声大叫，往他扑去！凌云城主哈哈笑声中，衣袖挥处，两人如扑厚墙，身子向后飞出，跌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在徐无疾身前一丈来处站定，眸凝神光，淡淡道：“徐无疾，现在有两条路，留下玉龙引，又或者留下你的命来。”徐无疾笑道：“当初你不是既要留下玉龙引，又要留下我的人吗？为什么现在不要了。”凌云城主凝视了他足有半刻，正色道：“我能留下你的命，却留不住你的人。你走罢。”徐无疾哈哈一阵狂笑，笑声中却透着苍凉之意。咣啷一声，玉龙引掉落下地，徐无疾头也不回地朝那道冰墙走去，用手猛力推开那块堵住洞口的巨冰，钻了过去。

“等一下！”凌云城主叫道。夹墙内众人脸如死灰，仿佛大难临头一般。“你不必从原路而去，我带你见识真正的地下城。”凌云城主右手轻招，地上的玉龙引忽地跳入他手中。他不再瞅晓月一眼，穿过冰洞口，在众人躲闪的目光中，双掌紧贴在另一面墙上，默运玄功，只听得隆隆声响，这道厚墙果然裂开了一道门口，现出另一片洞天来。凌云城主当先而入，眼前数百堵冰墙纵横交错，俱厚达一丈，仿佛蛛网般紧密。

晓月一跨入，脸色便变了。丁雪，残月使，还有她哥哥——那个蒙面人，都在这座地下城里，离凌云城主不过数丈。显然，丁雪他们对凌云城主的突然出现，也是措手不及，无不大惊失色。蒙面男子退了二步，缓缓抽出了背上的恨血碧，一泓青光微吐，将他那又精明老练的眸子，晃得更是神光灿然。残月使大叫一起，便欲扑上。凌云城主一挥手，冷喝道：“住手！残月使，本城主念你新增丧夫之痛，不予追究你今日反叛之事。你从今而后，便不再是凌云城的人了。你回到中原去罢。”残月使一愣，厉声道：“你说什么？你让我就此作罢？当初两人上昆仑，而今让我一个人下昆仑？”蒙面男子冷笑道：“当然，你说你打不过他，老公算是白死了，叫人赶快滚下昆仑去。”残月使眼中涌动着痛恨怨毒，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打不过他。你有种，那便先上罢。”凌云城主凌厉的眼神盯着蒙面男子，道：“揭下你的面巾来，张苍云！”蒙面男子哈哈一笑，道：“不错，现在已是最后关头了，我再隐瞒自己也没用了。我确实是刀剑之王张天赫的儿子张苍云。”言罢右手一扬，已将头上的黑巾取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来。“看来，少林蝉长老之死，与你有关了。”凌云城主忽道。张苍云点头道：“不错，我本意是想以此引武林之公愤，但你看来竟是无意武林声誉。”凌云城主仰头道：“我在此雪域居住已是十多年，哪会去惹你们中原之事？少林秘笈虽好，却还不入我眼。即便是天下人都与我凌云城为敌，却又有何妨？哪料到你今日竟惹上了昆仑。也罢，你若是愿意的话，便留在我凌云城如何？”他说话之间，自然一股睥睨群雄的傲气。

张苍云自知今日一败，再难有机会了，暗慑心神，道：“若是不想，却又如何。”凌云城主冷冷道：“留下恨血碧，滚下昆仑山。”刀剑之王张天赫一双无神的混浊眼眸一直盯着张苍云手中的恨血碧，这是，一听凌云城主提起此刀之名，眼中竟然残辉一亮，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便去抓儿子手中的恨血碧。晓月心痛如绞，叫道：“爹！”跟着奔过去，搀住了张天赫，对张苍云道：“哥，咱们不用跟他斗了，爹原来没有死。”张苍云身形一闪，大吃一惊，道：“妹子，你说什么？”张天赫嘻嘻哈哈地又去抓碧血恨，同时道：“有了这两柄神兵，便可以去抓雪麒麟了，哈哈哈……”徐无疾一惊，道：“你想要玉龙引恨血碧，原来是用来抓雪麒麟。”凌云城主见无可隐瞒，干脆道：“不错，老实说吧，当年自困住这两个老家伙之后，这两件神兵便失云了下落，不过我料想是你们兄妹俩拿走了，只可惜我忙于建此凌云城，没有过多精力去找寻你们，因此便传出了一些话，于是江湖尽皆传言玉龙引恨血碧是打败甚至杀死凌云城主的唯一兵器，可怜世人对此皆深信不疑。今天，终于有两个人亲自将这两柄神兵送上了昆仑，我也免去了下山找寻之苦。哈哈，以整个江湖之力而替我一人找寻，何乐而不为呢？”他狂态毕露，哈哈大笑起来。徐无疾料他说的乃是实情，想不到晓月苍云两人欲报大仇，对此传言也深信不疑，今日弄巧成拙，到了如今尴尬的局面。显而易见，张苍云若不弃宝刀，恐怕便下不了昆仑了。

张苍云神情一蹙，道：“你想抓雪麒麟？你抓雪麒麟干什么？”凌云城主冷冷道：“你问的话太多了。快把恨血碧交给我罢。”言罢朝刀剑双绝一使眼色。刀剑双绝缓步走出，并肩而立。黄鹄道：“年轻人，城主的话，你没听到吗？”张苍云在一瞬间便已转过无数的念头，知道若再不定夺，刀剑双绝便会动手了，而今玉龙引已在他手中，看来是从徐无疾手中所夺。本来料到若是两人刀剑合璧，定可与之一较高下，但此刻徐无疾了无斗志，脸如死灰，权衡轻重，只得先行投降，长吁了一口气，笑道：“既是城主所喜，张苍云自当从命。苍云亦愿留在凌云城，为城主效犬马之劳。”徐无疾暗叹了一口气，却听凌云城主长笑道：“你倒是识时务得紧，哈哈哈。”黄鹄走上前去，从张苍云手中取过恨血碧，双手奉给了凌云城主。凌云城主刀剑在手，一时玉光辉映，炫烂夺目，真个一对绝世之神兵。他志满意得，心下高兴，仰天大笑起来。

丁雪和张苍云眼中射出怨毒的神色来，盯着玉龙引恨血碧，尽是艳羡之意。凌云城主长袖一抖，道：“今日众人除紫莞作为首恶之外，其余本城主一概不予计较，现在你们发毒誓！如再对我不敬，便死于雪麒麟之口。”刀剑双绝枯黄的老脸上一片惊悸之色，唇片颤抖着，却是说不出口。丁雪默默道：“丁雪对天发誓，从今而后尽忠于凌云城主，绝无二心，如有违背，死于雪麒麟之口！”张苍云倒是利索得很，紧接着说了。刀剑双绝、飞天神刀、射月魔弓无不胆颤心惊，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尽皆收起野心，跟着发誓。唯有残月使一人，犹自横眉怒目而视，意欲伺机而奋起与之一搏。

徐无疾正想告辞离开，凌云城主已道：“丁雪！紫莞反叛凌云城，按我城规，该当何罪？”丁雪垂头丧气，声音低如蚊蚋，却没有人能听出来。紫莞冷笑道：“我替他答了吧，免得他为难。你好像说过，反叛在凌云城中是死罪，是吗？”凌云城主冷森森道：“好，丁雪，你还不下手？”丁雪眼中如血，颤声道：“真要我动手吗？”凌云城主点了点头，不再作声，却转过了身去。丁雪低垂着头，一步一步走向紫莞。紫莞冷笑起来，眸如朗月，凝视着丁雪。

徐无疾衣衫轻摆，已挡在丁雪面前。丁雪暗松了一口气，回头瞧向凌云城主。紫莞颤声道：“徐大哥，你……你这是何苦？你一个人……”凌云城主缓缓转身，意含威胁道：“徐无疾，你……本城主敬你是客，才让你三分。她与你非亲非故，你竟敢一再干涉我凌云城之事，再不走开，莫怪我手下无情了。”他碧色眼眸微微歙着，却更加地神芒犀利。徐无疾一揖笑道：“城主好会开玩笑啊。紫莞是我妹子，怎能说是非亲非故呢？请城主看在徐某薄面上，放她下昆仑去罢。凌云城主一代宗师，岂能真正为难一个小姑娘呢？”众人无不大惊，徐无疾此语分明是将紫莞反叛之事揽在了自己头上。紫莞更是惊异万分，颤声道：“徐大哥，你……”徐无疾哈哈大笑道：“诸位看到了吗，你叫我大哥，不是我妹子是谁？”凌云城主一时无语，过了半晌才道：“徐无疾，你是我见过的唯一像样的对手。好，我也不会为难你。只要你……你能再过我十五招，自当如你所愿。”徐无疾知他在众多属下面前下不了台，只得道：“多谢了。”紫莞娇俏的脸上浮出一片红晕，声如蚊蚋，低低道：“大哥，多谢你。”徐无疾哈哈大笑，悄然回头看了晓月一眼，见她眼中微微潮湿，朝他点了点头，心下一痛，携了紫莞之手，便往对面那个出口走去。丁雪走上两步，叫道：“紫莞……”紫莞削肩微抖，却没有再回头，随徐无疾走出了地下城。徐无疾心似潮涌，自知结识上这位干妹子之后，性命便又到了悬崖之边了，但他素来豪勇，心中不以为惧，暗想道：“我此刻手中没有玉龙引，却比任何时刻都更懂得了玉龙的真意。玉龙引只是利剑，握他之人，并不一定真能体会到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涵义。”他一念及此，眼中目光更是坚毅起来。身后是一干武林豪客，仿佛尽皆伏倒在了他的脚下。

走出了地下城，穿过冰宫大殿，紫莞轻声道：“大哥，你……你真的……是不是太仓猝了一点？古人结义一般撮土为香，苍天为证，相互叩拜。”徐无疾哼了一声，笑道：“此地只有冰雪，想要撮土为香，除非掘地三尺。万事从简，只要咱们是真心真意即可，又管他什么苍天呢？苍天管自己的事都管不了。从今而后，你便是我的妹子，你若有事，为兄便是万里之遥，也是数日赶到。”紫莞眼中微泛泪光，颤声道：“大哥，多谢你。在这凌云城中，没有一个人敢和你比肩，没有一个人……”她忽然伏在徐无疾的肩上，呜呜了哭了起来，便如梨花带雨，芙蓉泣露，娇楚可怜。徐无疾知她心中又想起了丁雪，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柔弱的削肩，心中却想起了晓月来，暗想：我今日这所作为，真可谓出人之意料。本来冲冠一怒，是为红颜，哪料最后，原来的冲动，在一刹那间已消磨怠尽，而此刻，却又要为一个本来素不相识的干妹子而玉龙长引！

他心中微微一酸，仰天而望。数只云絮擦过青天，悠悠而去。冰镜直入云天，炫眼的折射之光，掩射在凌云城中，四周一片素白，唯有冰雪。好一个昆仑雪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