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未离恩山休问道 尚沉欲海莫参惮
借客村的日光永远都是锋利的。那千丝万缕连成一片,直直射下来的日光便如千万柄利刃。所以不论天气多么炎热,借客村给你的感觉总是冰冰冷冷的,但却是自由的。其他地方的单一、干瘪、枯躁在这里却被得到置换和演绎。借客村每时每刻无不上演着一个又一个激情宕荡的故事,暴利、血腥、罪恶之中却不乏缱绻和缠绵,这些故事几乎可以在同一时间在借客村这个弹丸之地得到舒张和延伸。它是安静的,也是喧腾的;是妩媚的也是粗野的;是自然也是庸常的;是醉生梦死也是清醒灵动的。总之,借客村以它无穷的魅力吸引着天下武林人士的目光。聆听也好,倾诉也好,对峙也好,缠绵也好,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力量改变着这个村庄,就像是村庄更大程度上的改变着他们。所以说人们永远生活在被动之中,所以每个人都不可能仅仅以自身的需要就能够改变自己。
这一天路飞起得很早。来不及洗漱,提剑出门,一眼就望见鬼见愁向这边走来。毫无疑问,他是冲着自己来的。莫非,花如月在下药时被他发现了?又或者,花如月出卖了自己,对那个男人说了实情。想到这一节,路飞心中隐隐作痛。他仰起脸来,依旧是一脸的孤傲,他手里的剑在日光的照耀之下泛着瘆人的寒光。
鬼见愁来到他的面前,一瞬不瞬地望着路飞的脸,在那一刻,路飞已然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鬼见愁似乎是乞求的话令路飞吃了一惊:你……真的不去么?
路飞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我说过的,不会反悔。
鬼见愁脸色沉了下来:可是你以前已经答应我了,你就能反悔么?
路飞笑了,看来他这次真的胜了他一局:正是因为我反悔了一次,如若再反悔,岂不是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么?
说罢嘴角显露出来一丝笑意。鬼见愁的手抖了抖,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一般蠕动,但是最后他还是没有动手,因为他看到了路飞手里的那口黑得发亮的剑!
见多识广的鬼见愁已看出了这口长剑的不同之处了吧。那种色泽只有读过古书或者久历江湖之人才会参透玄机,鬼见愁是久历江湖之人,所以他知道利害。也因为如此,他才没敢轻易出手。他只是发呆,路飞手里,怎么会有这么一把剑呢?
路飞没有想到,这把威力无穷的长剑对于鬼见愁竟有如此大的威慑力,他也没有想到,为了这剑付出了两条性命,到最后这剑的作用竟仅仅是起到一个威慑作用。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漠落袭上心头,但那种漠落是高傲的,也是令人兴奋的。
鬼见愁还是没有出手,他看了路飞半晌,缓缓走开。那一刻,路飞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他就是一次一次,这样从鬼见愁和花如月身前走开的吧。想到这儿,他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令人发指的志得情满:我听说,刘大人身边,那两个女子很是难缠,你自己小心。
刘大人手下那两个女魔头,鬼见愁还是略有听闻的。据说她们来自于南疆,专靠吸人心头之血以增长自己的内力,她们杀人无数,吸过人血也是无数,内力深厚,可想而知。鬼见愁怔了一怔,长叹了一声,转头走了开去。就在转身的一瞬间,路飞捕捉到了一句几若不闻的话:你,最好去看看花如月。
当路飞回过神来,鬼见愁已走出了好远。看来他他已经知道自己此去是凶多吉少了,所以在临走之前也要夺走路飞的心爱之物。路飞一边想,一边向醉仙楼狂奔。在鬼见愁心里,定是把自己恨得咬牙切齿了。不错,不管路飞以前怎么被鬼见愁利用,但是最后这一局,却被路飞反败为胜了。
当路飞来到醉仙楼中,果然见花如月躺在床上,于谅竟然坐在床边。路飞不由得怔住了。他看得出来,于谅眼神中那种关怀是由衷的,见路飞推门而入,于谅道:给你的时间还有两天。
路飞道:我知道。
说着走向花如月,只见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地躺在床上,前襟上的鲜血如同一朵红莲般绚烂。路飞失笑了,没有想到当自己看到花如月的鲜血时,竟生出这样的感觉来。莫非在他的心里深处,也在恨着花如月么?
于谅叹了口气道:鬼见愁临走时,突如其来地拍了她一掌,这一掌我也没有料到,所以没有及时阻止。不然的话,也不至于如此……
路飞有点不安地看着于谅,半晌,方才淡淡地说道:我答应你的事,现在就去办。你照顾好花姑娘。
说到这儿,他走到桌边,望了望摆在桌上的地杯喝剩下的冷茶,伸手浸了浸,脸上的笑容开始浮现出来。
刘府依旧安宁如常,这令路飞感到有点不安。莫非鬼见见愁没有来?否则就是他根本就没有对刘大人构成丝毫的威胁。不管怎么样,路飞既然来了,就势在必得。刘府上下被一种安定祥和的气氛笼罩着,这看似安定祥和的氛围之下,不知有多少股暗流无声的涌动,只等时机一到,破土而出,吞噬掉敢于冒犯它的所有的人!
虽然这种气氛令路飞心虚,但是他还是去了。刘大人的确非死不可,倘若鬼见愁已经死在了黑白双煞的手里,那么下一步,刘大人的目标就是自己了。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除此之外,他就是想看一看刘大人手里那幅画的真正面目!
路飞等门人通禀之后,才缓步入门。他想,鬼见愁是从正门而去的,还是从矮墙头跃进的呢?他冷笑一声,他不相信鬼见愁会有自己这样的胆量。
如果路飞他现在分寸未乱,那是表象。不论是谁步入这样一个四周都有可能杀机伺伏的院落,都不可能不乱分寸。路飞只是能够克制而已。饶是如此,他还是感到心脏跳得厉害,他开始深呼吸,同时目光如电,缜密地关注着四周的一切风吹草动。
门人领着路飞穿过一条卵石所铺的小径,来到月门口,向里一指道:刘大人正在里边等候,路大侠可自进入。
路飞点了点头,低头走了进去。行不甚久,穿过一段徊廊,向西一折,眼前便豁然一宽,竟是一个大大的花园。幽幽芳香从花园深处被微风挖掘出来,沁人肺腑,闻着这甜美花香,路飞差点就陶醉于其中,不能自拔。
蓦然间,一个念头从路飞心头闪过:摄魂香!
凭借多年的杀手经验,他可轻易地分辨出,渗杂于阵阵花香中的一股特别气息,就是可令人心智暂失的摄魂香!路飞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这时,恐惧和压迫先呼后拥一起冲入他的胸口。好在他吸入毒粉不多,又及时惊觉,倒也没什么大碍。不过他还是觉得胸口窒闷,神情恍惚。他不禁暗想:好烈的毒物。刘大人将这些毒粉渗杂在花香之中,真是叫人防不胜防,看来,刘大人用毒之妙,不在自己之下。
他闭上眼睛慢慢用功将香毒逼出体外。此时,一个声音哈哈大笑道:路大侠到来,有失远迎,刘某人失了礼数。
路飞向侧旁望去,只见一个小亭之中,刘大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望着自己招手。路飞一望展开轻功纵了过去。小亭的香壶之中传来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香气,路飞晓得,那是摄魂香的解药。
见路飞进入花园后竟还有如此身法,刘大人神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路大侠来得正好,有好戏上演,路大侠请看。
路飞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大吃一惊。只见两个白衣女子蹲在地上,分别咬住一个人的左右颈,贪婪地吸着血。虽然对刘大人手下的黑白双煞吸食人血的事早有耳闻,可此时亲眼看到,路飞心口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堵,胃里的祟物开始一波一波地往上涌。他将目光转了过来,又想起什么一般回头望去,他想仔细看一看,那死者是不是鬼见愁。
自然是鬼见愁。也许他的飞笼尚没有掷出去,就已经死在了二女的手下。甚至他根本就没有看到二女长什么样子,就晕倒在弥漫着摄魂香气味的花园中。不论那个过程是什么样子的,结果却只有一个,他的确是死了。
路飞脸上显现出一种让人难以察觉的微笑,只听刘大人道:路飞大侠此时前来不知所谓何事,莫非也是同鬼见愁一样,来杀我的?其实你来了正好,你杀了金忠和道衍,我定是不能饶过你的。
路飞望着刘大人,冷冷地说道:数年前北平城中刘家装裱店的那一桩惨案,可是你所为。
刘大人脸是露出惊诧之色,不过立即又恢复正常:是又如何?
路飞问:为什么这么做。
刘大人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路飞道:你说呢?自然是为了那幅画。可是被那奴才骗得好惨,刘某兴师动众到头来得到的,竟是一张假画。又因那假画惹出了多大的麻烦。
路飞道:那就好,免得杀错了人。今日我奉人之托来取你人头,你是自己来呢,还是我动手。
刘大人哈哈大笑,望了望路飞软软垂着的左臂道:就凭你?鬼见愁都死在我手里,你倒是狂得可以了。我知道路飞路大侠武功卓越,也见识过路大侠的快剑,不过据我所知,你的剑再快,也不会快过我的这两个手下吧。
路飞望了望双煞道:那就试试看。
话音一落,长剑划出一道冰冷的寒光。“铮”一声响,路飞长剑挥至半途,只觉势道一窒,似被另一个什么东西阻碍了一下。是双煞的长剑,而那种快,是连路飞都无法想象也是无法相信的。甚至可以说,那两把剑已经挣脱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看似缓缓地飘来,却已然抢在了路飞之前。
但是双煞的剑到最后却没有刺中路飞,就在剑尖离路飞的咽喉不过半尺之时,两口长剑原本的寒气一下子消失了,二个女子也在这时双双扑倒在地上,在起身不得。
刘大一愕然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路飞冷冷地说:鬼见愁临来之时被我下了毒。在下毒时又做了些手脚,使此毒不会毒杀服毒者,而会存于其血液之中。说实话,早就听说刘大人手下有这两个吸人鲜血的高人,若非有她二人,我倒真的无能为力了。刘大人,你说在下这一招高明不高明。
刘大人面无血色。高明,怎么会不高明。这样一来,不仅死了鬼见愁,杀死刘大人也不会费吹灰之力。而这一石二鸟之计,也只有路飞能想得出来。刘大人嘴唇发起抖来,蓦然间大喝一声,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长剑来,冲向路飞。路飞冷笑着,寒光再闪,但是这一次,刘大人却没有上一次那么幸运了。刘大人的身体冲了过去,头颅留在当场。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大喊:不要杀他!
路飞向后一看,竟是于谅。
晚了。
路飞冷冷地说道:晚了。
鲜血从刘大人的断颈处喷洒出来,绚烂夺目,如同飘扬于风中的红绸。于谅站在那里半晌,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容孤独无望,到最后竟挥着双臂狂奔起来。路飞怔怔地望着,突然间,他感到了一种恍惚的错觉。看着眼前这个似疯似癫的人,回忆中追在自己身后,行动快捷无伦的神秘人、在醉仙楼吃酒头戴大沿斗笠的人,竟在此时变成两个剪影,与眼前那个人重叠。
路飞叫道:你,到底是谁!
于谅也不回答路飞,只是在口中大叫道:画!画!我的画!我的画!你还我画来,你还我画来!
他目光最后盯住路飞,脸上浮现了一层杀机:你为什么杀他,你为什么杀他!那真画在哪里只有他知道。
路飞冷笑一声,不理会他,转身便想走。就在此时,身后一股寒气逼了过来,路飞感觉得到的,就是那股森森寒气!在北平城边,在醉仙楼中,那股来自于周围的寒气和来自于心底里的恐惧纠缠交织在一起,如同来自于阴冥的幽魂一般令人从心底里发悚。
路飞转身,寒芒从他右臂闪过。于谅不会杀路飞,他只要再废掉路飞的一条手臂,处他彻彻底底成为一个无用的废人。但是他万料不到,就在路飞的一条右臂随着长剑剑光飞出去的同时,他手中的剑却放手了。黑色长剑在半空中作了短暂的停留,被他伸过来的另一只手抓住。左手!他的左手,不是废了么?
时间不容许于谅多想,路飞的长剑已然从他的胸口没入,从后背直穿出来,带出一绺鲜红的血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