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鬼?
月色如洗,黑夜是湛深湛深的蓝,云像巨大的棉絮,被一块一块撕扯。皇宫之内灯火通明。
“咚咚咚••••咚咚咚••”铿锵的敲打声强劲有力。像敲打人的骨头。
“陛下,微臣请求,不要再为娘娘劳心了,现在天下水火,这样下去恐怕是要亡啊!!”
咚咚•••咚咚••咚咚咚•••
“啐~~这女人,真是天上降下的祸根。。哎呀~~累死大爷了。”一个黑壮的大汉粗声骂咧到,手上停不住抡起斧头闷声就劈。
“老兄说得是啊,咱们三大五粗的男人,竟还该给那无知妇人做事啊!真是前辈子种了那獠贼的孽了!下辈子贿赂贿赂阎王,也让我们当个女人试试,竟要遭受这般折辱!哎~~”一个瘦弱些的男子在旁边叹怨到。
“可不是啊!想我们也是兢兢业业的读书生,竟被征到这地方卖苦力!”“都是这祸水闹的啊!!”一个书生模样的文弱男子在旁边附和,额下就径自用袍衫的下摆擦了擦汗,一双手磨出血泡,也不叫痛。这样的日子大约习惯了,有些地方开始结茧。但他说得义愤填膺,使人不觉猜测他是刚被征进这修葺的队伍。
“老弟,你是刚来的吧,这都一岁了!读书生都不知道被抓来多少。啰~~~那边那个,就是那个在般木头那个。他就是一岁前被征过来的。别说,这小子韧性还真强,跟他一起来的那批读书人都不知道被掩埋到哪个荒山去喽~~”另一个精悍大汉,将嘴一撇,粗犷着嗓子讲,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看过去。
一个沉默的黑瘦影子,全色浸润在月光中,刚开始应该挺拔的腰杆在长时间重力劳动下佝偻下坠。身上被重物撕裂出肌肉。他走得很慢很沉,一声声踏响分明是死神的步调。由于黑色的遮挡我们不能看清他的面容。唯一突出的是他的眼睛。仇恨的眼睛!在慢慢黑夜里闪着金光。一只来自空旷草原的狼!为了复仇而活。
他沉闷的走,左手扶紧了手上的事物,嘴上向右手啐了口唾沫,并不理会这些无聊又钦佩的目光不偏不倚的往他该去的地方走。他走得太过专注,让他们都怀疑自己是否存在,或者他本来就是个瞎子。
只一瞬间,刚开始说话的那个大汉感觉他在看他。直直死死的看,令他觉得头皮发麻,甚至那眼神里的红色污垢让他觉得恶心,差点要冲出人群呕吐出来。
可也是一瞬间,他觉得他很可怜。他太过于孤独,太过于卖力,可他自己又不甘心。这种不甘心造成了他心理上的折磨,可是,他又不肯死。
此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已经没有血色。来自地狱的手。但所有人都被他的眼神惊骇。那一瞬间,所有繁杂的沉默。
“他~~他~~他`~不是人~~”一个颤抖的声音在大汉身后小声的说。
“我~~我~~我前几天看到他从没建好的城墙上摔死了~~我~~我还~~还看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一个只有众人半高的男子发了疯似的大叫起来。没命的往宫墙外跑。逃跑的时候左脚绊到右脚,昏死之前发出惊骇众人的嚎叫。
大家看着倒在地上的人,都没有说话。面对眼前这个正在用极慢的步调搬木头的男子,众人不约而同的咽了口唾沫,手紧紧的抓死身上的袍子。这回真的是死一般的沉寂。有几个刚来的,一时没控制住,屎和尿一齐从袍子下兜了出来。因为,他走路没有一点声音,分明脚就没有着地。或者,他根本就没有脚!
他慢慢的向他的目的地飘去,又像是向众人飘来。他之前用力掌控木头的左手真的就只有骨头,全没有皮肉。宫墙上突显一缕闪电。在闪电的照耀下,大家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黢黑的皮粘在脸上,分明是做偷儿从活人面上偷来的,有因为自己技术不佳,没保住这副好皮囊。
这闪电来得太过诡异,他张开干瘪的嘴,分明在笑这无知的人类,竟被这等把戏吓怕了。
“呸!你们些个田舍汉!没见过世面的蛮夷小儿,竟被这鬼怪之说吓得半死。”“我们这里没有鬼,哪来的鬼!鬼也不敢到我们这里来。敢来,大爷一拳抡死他。”刚开始抱怨的大汉发话了,他拍拍胸脯,大声说道。 但就是这声音出卖了他。他的嗓子太过紧绷,导致说出来的话都阴阳怪气,更加证明了他内心的恐惧。
“那,田兄,你,你去看看呗”也分不清是哪里伸出来的手,在说话间就将大汉半推了出去。
“你!你们这些畜生!” 大汉顿足,错交兄弟。
他倒也是这里面豪爽胆大的,平常是有酒一起喝,有饭一起吃,有他在大家也觉得多了一把保护伞。他平常的信条是:钱酒本是小事,能与众兄弟分享倒大快人心。只是这次不同,关乎自己身家性命就不是小事了。何况他这些兄弟的行为,真是让他的心凉了一大截。
“老子平时是白对你们好了。”他说话间就向后退,也顾不得众人的眼光和所谓的胆气了。保命要紧。
哗~~ 清脆的鞭长声。
“你们在干什么!不好好干活,居然偷懒!”一个监管状的人呼喝到。长长的鞭子落在刚才怵怵立在墙角边的人身上,火辣辣的疼。
众人从刚才的恐惧中惊醒过来,但依旧没有说话。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大家的目光还是一直死死的顶着那具活动的“尸体“看。
“看什么看!“哗~~又是一鞭,明显是有些恼了。
“诶诶诶~~你,就是你,你干嘛呢!搬得这么慢,找死啊!”这个搬木头苦力居然这么慢,这在他的监管生涯中是坚决不允许的。
大家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们凶恶负责的监管活脱脱一跳,借着鞭子的劲,跳降到那副“尸体”面前。
“你!就是你啊!你居然无视我!”哗~~就是一鞭。
完了。
真的完了。众人的心跌下来。
一副骨架倒了。空洞凹陷的眼狠狠瞪着天,眼珠再转不起来。左手依然死死的掌控运送的木头,一鞭下来身体就被压垮了。大家看看了他的腿。残疾的蜷缩,向后边弯曲,被鞭子抽打的伤口没人料理,生蛆腐烂。大家这才知道,他的腿,只是生生的被压到了后面,与身体脱离。
“这~~你们什么都没看见。他只是突然暴毙了!”监管也慌了,但还是极力保持威严。
“你,你,你,他他的身体抬去后山。记得,做得利落点!”那肥胖的手就朝大汉跟身边另两个苦工指。
“谁?谁死了?”刚才那个说胡话昏倒的男子,这时到苏醒过来。“他!他又死了?不不不,不是他,不是他?那是谁?是他?也不是。没错不是他!哈哈哈哈哈哈,又死了一个。你们这些人迟早会死绝的。”“还有你。”他用非常小的声音俯在监管耳边说。监管打了个激灵,不容分说,挥动长鞭。
这句话一直在每个人的心里回荡。日子又恢复了从前,该搬木头的搬木头,该砌墙的砌墙,该挨鞭子的依旧挨鞭子。日子似乎一样,但又似乎不一样。那个只有半人高的男子疯了,他每天往荒山跑,说大家要亡。监管脸上泛着讳莫如深的死气。
他知道,他以后不得安生了。这句话是句咒语,他在只能身不由己的去实践它。
尸体,这次是真的尸体了。大汉他们把他抬到了荒山,这座山很荒,到处散发着腐臭。这些尸体不用他们解决,野狼自然会把他们叼走。他们就把他抛这片荒芜,从此他的生命像荒野一样敞开了。
大汉他们走了。在走之前,大汉看到他的眼睛,孤狼的眼睛,仇恨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无法闭上。大汉知道,他们真的要亡了。
“且学大鹏去吧~~且学大鹏去吧~~”一个佝偻的老人说。这句话一直在未完成的宫殿四周回响。
且学大鹏去吧~~且学大鹏去吧~~
“陛下,老臣请求陛下了。不要再为贵妃娘娘大修宫殿~~陛下,陛下!”地上这个匍伏在地上的老人悲号。他太老了,李隆基已经不需要他了。
“爱卿近来身子似乎不太好啊。还是回家多休息几天吧!”
“陛下~~陛下~~”
“退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