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紧

躲紧

妈妈找到我,要我回家。我说:“不回去,除非你不结婚。”

妈妈哭了,她说:“你怎么不为我着想?刘老狗都结婚快一年了,快给你弄出小弟弟来了。”她的面容浸透了悲哀。

我说:“不可能,小玲玲也不会同意的。”

妈妈抽泣着反问:“小玲玲能管得着?”看样子,任红梅怀孕给她的打击似乎超过了任红梅和爸爸结婚。我才明白妈妈一直心存幻想,她还是爱我爸爸的。我实在觉不出爸爸有什么值得妈妈留恋的,也不想同情妈妈的遭遇。

于是我说:“那你也不能结婚。”

最后,妈妈伤心地走了。望着她的背影,我再次感觉到自己常常有一种没来由的残忍。妈妈对我一直很好,从来没打过我。

任红梅真的怀孕了,就是在仓库里和爸爸**怀上的。她怀孕后死活不肯堕胎,爸爸没办法,就只好跟我妈离了婚。这是我爸爸的一家之言。我觉着妈妈的说法更接近真实:“你爸爸这个人啊,眼馋的毛病多咱也改不了。人又没一点主见,我帮不了他,干脆就成全他吧。”原来,爸爸居然跪在妈妈面前,求她给他想个办法。妈妈气得脸都青了,指着爸爸的鼻子破口大骂:“三条腿的蛤蟆好找,你这样的男人不好找。我什么也帮不了你,唯一能帮你的就是和你离婚!”就这样,妈妈拉着爸爸离了婚。

“小威,这可不怪我,是你妈硬要离!”事后,爸爸一脸无辜地对我说。

“刘小威,你要是长大了和你爸一个德行,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你也别管我叫妈!”妈妈流着眼泪冲我咆哮。我惶惑地望望爸爸,又望望妈妈,心里别提多么厌倦。桌下有一只青瓷蒜臼,我一脚将它踢飞起来,撞到墙上,哗啦摔成粉碎碎。他们两个都不作声了,一起看我,我没理会,推门大步迈将出去。到了院外门口,眼泪掉了下来。

有一天,我在菜市场门口遇见了任红梅。她手里提着一只白斩鸡,挺着肚子,一步三摇地向马路对面走去。看见她的肚子,我的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愤恨,也许还带着些隐隐的嫉妒。我真想她走路被车给轧死,可实际情况非但不如此,反而那些车辆个个似乎回避着她,让着她。

看着任红梅过马路,我突然又想到了母亲。想当年,妈妈怀着我的时候,也是这样骄傲吧,走在路上也是这样受人尊敬。想到这里,我的目光竟然凝住了。直到脑袋被什么东西敲了两下,这才清醒过来。

“看什么呢?”王小勇收起手里的折扇,又竖起一只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一呀。”我迷惑不解。

王小勇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嗯,还好,没傻。”

“傻你个头!”我勃然大怒,冲他肩上重重擂了一拳。

王小勇疼得龇牙咧嘴,我自觉理亏,又不想道歉,就去夺他手里的扇子:“从哪儿弄的?给我看看。”

王小勇不肯,扇子却已被我劈手夺了过去,“啪”的一声打开,上面现出一幅水墨山水:桂林山水甲天下。旁边四行歪歪扭扭的黑字,却是用碳素钢笔添上的:

五六七八月

扇子不可借

虽是好朋友

你热我也热

“妈的还不可借,我借定了!”我笑起来,跑起来。

任红梅一休产假,单位又调来一个临时工顶替她。是一个十八九的女孩。女孩嘴很甜,一口一个刘主任地叫,官虽小但好歹也是个主任,后来,又改成刘叔叔,再又改成老刘哥,再后来变成了“老东西”。

我第一次听见她喊我爸“老东西”,吓了一跳,因为从天窗上面往下看,人物比例有些失调,我看着就是父亲怀里蹲着一口麻袋,声音却有几分耳熟。等我看清她是谁,差点从天窗上掉下来。原来,她竟然是已经被学校以行为不端为由开除的李珍。她的外号早不叫“两张饼”了,而是被人称为“小林丽美”,这说明她在性方面的开放程度已经不亚于当年的林丽美。爸爸在男女关系方面老犯错误也是情有可原,总有好善乐施、投怀送抱的。按照王小勇的理论,秃头的人**强,爸爸恰恰就长着一颗三毛式的脑袋,天天拿着梳子往中间梳,还美其名曰“地方保卫中央”。那些**的女人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也未尝可知,不然我实在看不出她们图个啥。

我从屋檐上抓了一窝麻雀,连窝带麻雀扣到了李珍的头上。

“妈呀!”她“啊”的一声尖叫从我爸爸腿上掉了下来。两个人仰起头往房顶上看时,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去找任红梅,任红梅说:“你这个小流氓还有脸来?快走,不然我报公安局来抓你!”

我笑笑说:“我来是为你好,你知道我爸爸现在和谁好了吗?鸠巢鹊占了!”

任红梅挺着个大肚子到仓库去闹了一阵子,李珍和她大吵了一顿。最后的结果是,我爸爸的仓库主任被免职,调到保卫科看大门。

听说任红梅本想把孩子流掉,怎奈孩子太大已经流不掉了,只好生了下来。结果是个男孩。

小孩满月酒那天,我妈送了一篮子鸡蛋去。她把鸡蛋放在门口就走了。有个客人一不留神,踢倒了篮子,鸡蛋破了好几只,居然都是毛鸡蛋。爸爸兴起,再打了几只,还都是毛蛋,就叫着我妈的名字破口大骂起来。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我回家吃了一顿饭。妈妈见我回来,明明高兴却故意板起脸来:“你来干吗?有点小子骨头就不要回来。”

我嬉皮笑脸地说:“馋你包的蒜薹烫面包了。”

我说的一半是实话,妈妈包的蒜薹烫面包确实是一绝。皮薄馅厚,汁多味浓,一咬满口香。另一半则是因为,上次对妈妈说了狠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想来安慰安慰。

妈妈果然转怒为喜:“你这只馋猴,多咱也改不了好吃的毛病。话又说回来了,不是你妈夸口,我包的蒜薹烫面包,就连机关食堂的大师傅也不能不服。”

我道:“那是那是。”

妈妈立即开始动手,和面、拿开水烫面、调馅。我擀皮,她包馅,配合得十分默契。

妈妈一边包一边叹气:“你比你爸爸强多了,他到现在还不会擀皮。这么多年,过年包饺子都是我一个人。”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想哭了。

我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强烈的厌弃,真想扔了擀面杖就走,最后还是咽了口唾沫忍住了。因为我已经答应自己好好陪陪母亲,因为热腾腾、香喷喷的包子以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吃饭的画面,唤醒了某种温馨的情愫。我就像一个死去多年的祖宗,偶尔怀念起人间的生活,忍不住回家转转。仅此而已。

妈妈终于结婚了,在我们常去的西关饭店摆了好几桌。她没有叫我,也许她知道叫我也不会去,也许她不想让我看见她结婚的场面。

就在妈妈结婚的那天中午,我把小玲玲骗到我住的阁楼里,再次试图**她。她再次跳窗逃跑了,像一只猫那样灵活。

“回来!回来!”我拼命喊,她都不听,我恼羞成怒,又喊,“你这个**!”

她猛地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

小玲玲瞪大眼睛:“我就是**也不和你搞,我和谁搞也不和你搞!”

说完,她沿着屋檐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我头顶炎炎烈日,含着热泪走在大街上,我看着那些活生生的姑娘们,我想我为什么就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人爱?爱那个长着象腿的,爱那个长着兔唇的,爱那个胸前两只气球的,爱那个满嘴黄牙、说话一口韭菜味的。可是,我谁也不爱。我只爱小玲玲。我对着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说:我爱她、我爱她。

一阵倾盆暴雨不期而至,我向着雨的深处奔去,盼望这雨淹没我心中的烈焰。不负我望的雨,发出白炽灯一样耀眼的光……

我感冒了。发着高烧。滚烫的身体像在沸水里煮过,脑海里如放电影闪过众多画面,却没有一幅是清晰的。一会儿是怀孕的任红梅,一会儿是母亲和他的新丈夫在招待客人,一会儿是捆成粽子状的小玲玲。

白面一直在身边照顾我。

“我送你去医院吧?”

他用试探的口气说。

我摇摇头。

我知道他也只是说说,他没有钱,我也没有钱。我预感到我要死了,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人老了,考虑最多的就是死在哪里的问题。死是无所谓的,可死在哪里可得好好讲究。死是有尊严的哩。爷爷说的总是很有道理。我记得从书上看过大象临死之前会离开它的伙伴,找一块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藏起来,凤凰会集香木**。我不知道这样死在一处小小的鸽子笼里好不好,可是我更不愿意死在家里,不愿意被任何亲人看见。想想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其实应该是我爷爷,其次才是小玲玲。我叫白面拿笔来,我要写一封遗书。我想等我死后把我葬在水底,身穿金缕玉衣,寄身于鱼群之下。我的脑子烧糊涂了,到哪儿去弄金缕玉衣?朦胧中,我看见了自己的葬礼。四匹黑骏马拉着一艘雪白雪白的船,蹚过幽蓝幽蓝铺满月光的河面。岸边,我的子嗣和人民全都披麻戴孝。最前面就是小玲玲。她穿着王后的礼服,哭得最痛。我的父亲母亲,作为奴隶,穿着粗布衣服。最滑稽的是我爸爸,戴着一顶马戏团小丑那样的帽子,手里拄着一根魔术棒式的哀杖。

白面不知从哪里弄了一把药塞进我嘴里,一种又苦又腥的味道。我想吐出来,可随后的一碗糖水使我放弃了抵抗。

那些药下了肚,很快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肚子里咕嘟咕嘟冒泡。我想自己完了,说不定那是一些毒药。我想挣扎着爬起来,浑身却没有一点力气,手胡乱地划了几划,渐渐失去了知觉。

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照着,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你醒了?”

白面高兴地说。他就坐在我身边,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看来一夜没睡。

等我穿起衣服,洗完脸,白面已经把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面端在我面前。

“嗯,好香啊!”我的肚子正空得难受,端起碗吃起来。吃完才想起一个问题:“白面,你昨晚给我吃的什么药?还真管用!”

“什么药?”他一努嘴,我才明白他给我吃的是窗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药。

我吓了一跳,大叫起来:“好你个白面!你想药死我呀!”

白面笑了:“你死了吗?你这不好了?”

“妈的!”

“是药就能治病,何况说那些药连我的病都能治,还治不好你?”他竟然扬扬得意起来。

我又去上学,居然没有一个人问我这几天怎么没来。看来,我死了也没有人在乎。我止不住为自己羞耻。我想等自己养足了力气,真要好好地死一次。

中午,我坐在学校树下看一本故事书,树上传来几声猫叫。我抬头望去,望见了小玲玲,她正变成一只猫吓唬一只喜鹊。我掏出弹弓,射出一粒黄豆,把喜鹊救下了。猫抖抖毛变回了原形。小玲玲怎么会变?你净瞎说。我知道你一定会这样说我,她就是会变。这是她和我之间的秘密。

我就知道是你,我说。

她笑了,笑得那样纯洁无辜。

我们走出城,来到野地里,在碧绿的梧桐树底坐下。瓜田翻滚着绿浪,金龟子飞来飞去。树林的尽头凝结着浅蓝的雾气,像仙女们舞动她们的衣裙,她们在林间的树冠上飘舞,一刻也不停息,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其实是她们在为爱情歌唱。灼热的地气冉冉上升,像一件白色的纱巾,裹住了我和我的爱人。

黄昏将逝,夜晚来临。为什么天上有弯红月亮,河流里漂着一颗水晶心?在羊绒般柔软的草地上,小玲玲像蚕蛹一样**着柔软的身躯。**洁白,伸手一碰,便羞涩地躲紧。我发明了“躲紧”这个词,以便更准确地称颂它们。我愿意为它们献诗一首,可惜我不是诗人。

我已经说了这么久了,允许我发挥一下吧,不管是真是假。我发出爱情臆想症患者特有的含混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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