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二十四

从现在开始,讲下面的故事我不再叫聊尘的父亲“善如良”这个名字,我用他的真实姓名“张铁心。”

张铁心属于重大嫌疑犯,被关在一个大约六平方米的小房子里。刚进来时他有些不适应,被关在这样陕小的空间里当然不会舒服。他的内心里既惊恐又烦乱不堪,像磨道里的驴一样,不停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走累了,在墙角处摞着的两块砖上坐下来,那地方的砖墙已被磨的很光滑,显然从前曾有犯人在那里坐过。张铁心坐在那里,想着聊尘再无人关心,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步,他双眼里涌满了泪水,一脸的无奈与凄惨。

那个和聊尘好上的女子,既然不承认和聊尘有奸情,公安局为什么不放人呢?他这样思索着,两行老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不知道再怎么帮聊尘……

他猛然想起了多年前刘毅的弟弟刘志,不知现在刘志还在不在公安局,如果刘志知道了他的侄儿在此地的情况,他会不会帮尘儿呢?他这样想着,又苦笑了,这么多年了,他在陕西两千多里之外的家乡,又怎么会知道他侄儿在此受苦呢?他坐在那里长时间地想,两个多小时没动窝儿。累了、乏了、感觉无奈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坐在那里睡着了。

天快黑的时候,下起了雨。按说此时正是下雪的季节,气候变暖把自然规律都打破了。等他迷迷糊糊的醒来时,天已黑透了,房子中间的顶上吊着的十五度的灯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被看守拉亮了,发出昏暗的光。

他坐在那里,慢慢感觉到屁股下冰凉,用手一摸,地上已潮湿了一片。他忙站起来,脚上的布棉鞋也已湿了,脚下已满是积水。雨水还在从墙角的砖缝里不停地渗进来。他长时间地盯着渗水的地方看,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暗自思忖:是不是能去给刘志送个信呢?只是送个信,送完信我再回来,这算不算是逃跑呢?他站在墙角处一动不动地长时间的思索着,雨水慢慢的从砖缝里继续无声无息地流过来,站在水洼里,雨水浸入他的鞋里,他也毫无察觉。他的右手慢慢地握起来,攥成拳头,猛地抬起胳膊向下一挥。他的呼吸慢慢变的急足起来,脸涨的通红。

迟疑了一会,侧耳细听,房子外面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于是,他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走到小窗子前,双手抓着窗子上的铁条向外看。雨还在下着,下的不大,在院子里的灯光照射下如烟似雾,外面的一切只能看出些轮廓。他的目光在拘留所的院子里扫来扫去,院子里看不到一个看守,因下着雨,他们都躲进屋里去了。

他离开窗口,转身走回来,心里一阵窃喜。在屋子里快步地来回走着,谋划着,脸上的表情时而惊恐,时而果敢,额头的皱纹时而紧皱时而又舒展开来。他仍然怕得要命,迟迟下不了决心。

又过了一会儿,他快步走到窗子前,伸着脖子又仔仔细细的把那院子瞧了一遍,应当说,研究了一遍。院子的四周绕着一道两米多高的白围墙,在围墙外面,他看见有碗口粗模糊的杨树,彼此距离相等,他猜想墙外可能是一条林荫道,或是一条小路。

瞧了好长时间之后,他的嘴角抖动着,双眼瞪视着窗外,露出决绝的目光。他决定行动了,

他再一次紧张的几步跨到小窗子前,颠起脚来向外面偷偷地观望,心惊胆颤的又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细听。从外面传进来涮涮的雨声、风声、偶尔还有远处几声狗地叫声。他轻手轻脚地走了回来,目光在屋子里搜寻……

在地上,用砖支着的三合板上,放着一碗菜荡,碗上平放着一双筷子,筷子上放着一个杂面馒头。天黑时拘留所的伙夫给他送过饭来,见他睡着了,就把饭放在了那里。他双眼顿时一亮,压制着内心的兴奋,快步走过去,把杂面馒头拿起来扔掉,如获至宝似的把那双筷子抓在手里。他几大步回到往屋里渗水的墙角处,弯下腰双膝跪在泥水里,右手握着那双筷子,把细的一头插进砖缝里,他怕把筷子弄断,小心翼翼的慢慢地来回晃动。砖缝只是表皮有些白灰,里面砖和砖之间全是泥土,此时早已被雨水浸透,用筷子一点一点的向外抠。心里急但手不能急,这是个细心活儿,手太毛糙如果把筷子弄断,手头就没有了工具,必须稳住心神慢慢做。一块砖终于有点松动了,他脸上流着汗水,眼里淌着泪水,心里即兴奋又胆颤心惊,颤抖着双手,慢慢地把砖取了下来。

突然、外边传来说话声:“你干什么呢?”他大吃一惊,脸色霎时变得煞白,猛然转回身一屁股坐下去,用背挡住墙上那少了一块砖的缺口。在寒冷的冬天,就那样坐在冰冷的积水里,他紧张地颤抖着,牙齿相撞不停地发出咯咯声。

“没干什么,这就回家。”外边一个女人细声细气地回答。他长松了一口气,但坐在那里仍不敢动,刺骨的凉从屁股下传遍了全身,他像个上足了发条的木偶一样抖着颤个不停。寒冷浸袭着他,紧张、劳累、困倦一起涌上来,意识慢慢变得有些模糊;但他努力瞪着双眼不敢睡,他怕睡过了头。等听不到有说话声,外面安静了,他颤抖着双手,尽力不发出任何声响,又开始了他的工作。一会儿掏出一块砖,过一会儿又掏出一块砖,洞口逐渐扩大……

前些年时兴豆腐渣工程,现在看来豆腐渣工程也不是一点没有好处的。经过二个多小时的努力,他终于成功了。他从掏开的洞里爬出来,颤抖着蹲在墙跟,紧贴着墙向周围张望。

他想错了,他以为外面会有路,但是没有,只是一片杨树林。他想这样更好,虽然走起来艰难,但没路就不会有人在此地行走,这样会更安全些。他蹲在墙根的黑暗处又观察了一会,确信无人后,他猛地站起来,钻进杨树林,撒腿往北跑去。

跑出树林子,是一大片麦田,他站住了,愣了一小会儿,辩清了方向,又一直向北跑起来。他想,只要一直向北跑,早晚会跑到城北东西走向的309国道,上了国道他就有救了。

城北热电厂门前的那条309国道上,常会有去陕西拉煤的大货车停在那里。有的是为了等着开煤票,有的是等着卸车。这些情况他从前和别人闲聊时都清楚,再说那是能去他家乡的路,一个人在外漂泊久了,想家是恳定的,平时他就比任何人都更留心。

在寒冬的夜里,在伸手见五指的旷野里,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他深一脚浅的朝着309国道的方向狂奔着,心里充满了恐惧、紧张、兴奋、像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呼喊着,快、快、快跑呀!

在那样六十多岁的年龄,奔跑已不再是他所擅长的。在那样寒冷的黑黑的夜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仍然像年轻人一样健步如飞。一个人处在极度恐惧中时,总会有超长发挥的。

深夜两点多,终于离成功只有几步之遥了。路灯下,已模糊的看到大路上有十多辆大货车停在路边,只要跨过道边的那条河他就安全了。

跑到河边,他哆嗦着在河堤上的一个土坑里蹲下来,细心地瞪着惊恐的眼向四处观察,确定周围仍然安全后,慢慢地顺着河坝向下滑。在那样被雨水打湿的斜坡上向下滑,他滑的真是太快了,他根本掌握不住自己,翻滚着快速地滑下去。

河水只是结了如纸似的簿冰,所幸的是河里的水并不深,刚淹到他的大腿根儿。这正合他意,他不会游泳,这样深的水难不住他,如果是夏天泡在这样凉的水里一定很舒服,但这个季节不行,刺骨的寒冷几乎使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他浑身打着寒颤,摇摇晃晃地趟着水过河。他在水里趟着向对面走,河底并不平坦,他在水里手舞足蹈着,就像跳广场舞的样子,只是他那身打扮让他掉了架,在寒冷的风雨交加的黑夜,更像个张牙舞爪的魔鬼。

他终于过了河,上面就是309国道了,他手脚并用着抓了已死掉的杂草向上爬。爬上去滑下来,再爬上去再滑下来,他嘴里小声嘟哝着,娘奶奶地骂。半个多少时后,他终于成功了,艰难地爬了上去。

他趴在河岸的泥土里,东张西望。过了大约十多分钟,来来去去的车辆稀少了,他弯着腰,怕被人发现,躲闪着公路上来来去去的灯光,像一只黑熊似的笨拙地钻进停在路边的一辆大货车下。他在车下大口地喘着气。这辆货车头朝西,那正是去他家乡的方向,这正合他的意。

又过了几分钟,他偷偷地搬住车轮往车上爬,车轮上因下雨的缘故已满是泥浆。他一用力手一滑“砰”地摔倒在地上,这次可能摔的重了,他不动了,趴在路上嘴里哼哼着**,但又怕被人发现不敢高声,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双腿跪在地上往车边挪,慢慢的离车近了,又伸手抓住了车轮,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回不求快了,只是小心的一点一点地向上蹭。

十五分钟后,他终于爬进了车厢里。在车厢里他感觉更安全了,紧张的情绪几乎没有了,他躺在车厢底,把自己摆成个大字,大张着嘴喘息着,他要休息一会。

时间不长,身上因惊吓和劳累出的汗水变凉了,他又开始冻得抖个不停,但和在旷野里一路狂奔所受的惊吓比起来,此时他感觉更安全了,他放松了心情,常常地吐出一口气。

爬上的这辆大货车车头朝西,正好朝向他家乡的地方,这应该是去他家乡运煤的车。想到这是要回家了,泪水又涌满了眼眶,嘴里忍不住小声叨念着:“爸——爸、妈——妈。”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这样自言自语满脸深情地喊爸爸、妈妈!这让人感到可笑又非常感动。听!他缩在大货车车厢的一角,还在那样重复着:“爸——爸、妈——妈、”

前些年。他忍受不住思乡之苦,心里牵挂着爸爸、妈妈,带着聊尘奔波几千里偷偷地回到过家乡。可家乡已不是旧时的模样,一切都变了:路更宽了,楼更高了,他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自己又没胆量向人询问,只有坐在没有人的路边偷哭的份儿……

天将放亮的时候,汽车终于开动了。他坐在车厢的一个角里,行驶着的汽车不停地把他晃来晃去,使他无法得到片刻的安宁。他感到太累了!身子像散了架,他想睡会儿,但冷又保卫住了他,寒风裹着雨点摔在他的脸上,寒风像在割他的脸,割他露在衣服外的每一寸肌肤,虽然困但又不敢真睡,他怕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他怕耽误他想做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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