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灵魂死亡

1998年秋月城的冬天就是这么地无情，在红叶飘落之后，下雪几乎是前后脚的事情。北方的狂风就像北方人的手掌一样，招呼起来感觉没有丝毫的同情和怜悯。北安路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这天晚上，一个五岁小男孩穿着一层薄的像纸一样的衣服，脚下没有鞋子。他的脸上被暴风雪打得已经变成了紫黑色。瘸着一条腿，在胡同口正抱着两块儿蜂窝煤往自家的胡同里缓慢走去。胡同里的煤是所有住户共同出钱买的，一到冬天就直接放在胡同口，因为那个时候，没有人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刘佳明，你怎么那么慢啊！”当小男孩刚刚走到自家大木门前的时候，门后面一个很粗野的声音喊道。

刘佳明的嘴已经冻得完全说不出话来了。他一拐一拐地走到家里的炉子前，一瞬间让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一松手，凉快蜂窝煤楞磕磕地掉在地上，出现了几条裂缝。然后他一屁股径直砸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嘴唇蠕动着：“爸爸，我……我……我拿来了。”

父亲很小心地捧起一块蜂窝煤，尽量让它不要直接碎在手里。放进炉子里之后，又用铁签子捅煤块上的窟窿，尽量让它烧起来。他突然对儿子咆哮道：“我不是早说过煤这种东西要轻拿轻放的么！”他伸手就要打，母亲突然从卧室箭步跑过来，一把就把儿子搂在胸前：“三九天你个大男人你怎么不去！你知不知道你儿子先天有病。你看看他的脸，你还忍得下心教训他。”这时候刘佳明一直就在母亲怀里颤抖着，一语不发。

父亲很不耐烦地对着母亲摆摆手：“哎呀，算了算了算了，还是早点儿睡吧，明天我还得跑出租呢，不乐意跟你矫情。”

刘佳明一个人睡在外屋冰冷的沙发上。午夜时分，家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而且有东西在晃动。刘佳明也没怎么在意，他以为是很平常的老鼠作祟。但是想睡又睡不着，他只好在沙发上忍着数羊。这一天晚上晃动的越来越厉害，好几个水杯都掉在地上了。刘佳明再也忍不住，他欠身起来，趴在地上不断地寻找着。然而事实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是地震来袭。刘佳明又一次躺在沙发上，双目圆睁，一声不吭。就这样安静地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出门去跑出租了。然而刘佳明那份恐惧还游荡在他的心中，顺带着还有那么一丝的好奇。他一见到母亲就问道：“妈妈，昨天地震了，你知道吗？”

母亲很诧异地看着他回答说：“的确是地震了没错，昨天我还在想呢，要不要我出来陪你睡。”

刘佳明的脸上依然游荡着恐惧：“妈妈，昨天我好害怕，我怕咱们家会塌掉。可是我也害怕你们会跟着我害怕，所以我昨天晚上就一直忍着，真的太吓人了。”

母亲的脸稍微地红了一下，蹲下来抚摸着刘佳明的小脑袋。笑呵呵地说道：“嗯，好孩子，一会儿妈妈给你做煎饼吃，一边吃一边看《射雕英雄传》好不好？”

刘佳明一脸满足地吃着母亲做的煎饼，一边看着电视。对他来说，只要不和父亲在一起，做什么都一样那么开心。他乐滋滋地看着郭靖和江南七怪学武功的故事。时不时地还回过头来对着母亲微笑一下。母亲刷完碗筷之后，很自然地坐在饭桌前。她见儿子看的这么入迷，她变想和儿子说几句话。

母亲嘴里啃着一块煎饼，很下意识地告诫儿子：“我陪你一起看，你看看人家郭靖对江南七怪是多么地忠诚。师徒如父子啊，我的儿。你以后求学的时候，也要像郭靖一样。娘不求你荣华富贵，只求你一颗忠义之心。”

一转眼就过了十年，父亲终于买了一套新房子住。外面一道防盗门。刘佳明很高兴，因为他以前没有住过一百平米以上的房子。他很痛快地在这个新家的各个房间之间穿梭。然而这个时候，他的父亲脑海中正在想一件心头大事。那就是给儿子的腿做手术。

那是刘佳明有史以来第一次上手术台，他唯一记忆犹新的就是手术后的那个晚上，刘佳明躺在重病患看护室，脚筋不断地在疼痛。而母亲就满眼泪水地看着床边的心电图。在刘佳明旁边床上还躺着一个小女孩，她因为手术后的疼痛而大喊大叫，几乎连隔壁都能听到她的声音。而刘佳明一直在咬着自己的舌头，实在忍不住了才哼哼一两声。而母亲就一直满眼泪水地看着心电图，紧紧握着儿子的手。

手术后的休养对于刘佳明这个好动的孩子来说是很艰难的，坐着轮椅不能离开家里的感觉简直闷到让他发疯。家里也不再像过去一样有一些类似溜溜球的那种玩具，所拥有的仅仅是一台电脑而已。他对着电脑，每天打着一样的游戏，虽说能够缓解腿上的疼痛，但是无法缓解的是他内心的苦闷与寂寞。甚至在这个时候，哪所高中会录取他，他也不在乎。因为过去同学之间的黑暗记忆已经让他开始怀疑当初母亲对他的教导。别的孩子毕业之后的暑假，玩的都快要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而刘佳明这个时候只能坐在家里等着录取通知书的到来。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能做。

在过了不知多少天之后，刘佳明终于等来了邮差的信息。他被秋月城语言学校以第七名的成绩录取了。当他看到这个信息的时候，他高兴地差点儿从轮椅上站起来。因为他终于可以有机会从这个家里面走出去了。穷困的家境让他不敢奢望名牌学校，然而更重要的事实是，他的学习成绩，那时候无论和谁竞争，他都竞争不过。父亲因此打了他不知道有几千次，若不是因为那条误事的腿，他真心想把他的父亲剁成肉馅儿。因为父亲只在乎他的成绩高低，却从来没有时间和他的儿子坐下来一起吃一碗面。

接近七十天的暑假让这个残疾人感到没有任何的乐趣可言，因为他不能走出去。然而，好日子总是会来的。开学的第一天，他四点钟就从床上爬起来，期待着这一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尽管还是需要父母送他出去，但是他的心里依然乐开了花。然而他在那一天所遇见的，远远超乎他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