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族的女人(选章)2
空气中的雾不肯散去。它们侵袭着笼罩着想要把世界挤扁。那么朦胧的雾气。那么寒冷。我们从早晨到黄昏,我们竟等不来太阳。
往事是依稀还在。
毕竟是有过那往事。
但往事也毕竟斑驳了,像正在褪去的色彩。
我接了女儿从她的学校里回来。她让我猜这一次她和同学们玩捉迷藏她是躲在了哪里。我猜不出。可能也是无心去猜。她说,她就跑到远一点的地方,她就藏在大雾里。雾里?是的妈妈,她说,大雾真好,就像在天堂里一样。天堂?我惊异扭转头望着她的眼睛。我亲了她,我对她说很好。她的天堂很美好,因为她还是个孩子。
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的吗?我这样问着他。
紧接着我又告诉他,天堂就是不散的梦想,就是那个我们无论谁也走不进的虚空。
他根本就不喜欢我关于天堂这一类事情的思想,他认为这是徒劳无益的唠叨。
他就那样走进了我的生活。我们其实已相识很久。我们放掉过很多的机会,但最后的那一次,我们终于逃不脱。
我们那一次在很温暖的夜晚散步。我们都在等待,我们是好朋友。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那种太常见,而我们是在把好朋友做了很久很久之后。在那片池水旁。他把我拉进他的怀中他第一次亲吻了我,在我们把朋友做了那么久那么久之后。
他有妻子。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在那偶然之后终止一切。我们可以不相爱而像以往般做朋友。我们共同谈到过这种尝试,我们也尝试着在现实中真的分手。但已经不能够。已经不能够。而另一个现实是,他的妻子突然间去了个很远的地方。
我们便不再能够分离。
已没有理由。没有任何理由。
那个法国人杜拉在70岁上写作了《痛苦》。《痛苦》是说,妻子是如何在男友的扶助下,为营救她在纳粹集中营的丈夫而奔波。她做了努力,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她丈夫终于形如枯槁地回到了家。她照顾他使他恢复人形。她又做了努力而她的努力依旧没有白费。她可能爱她的丈夫,她是因为爱才做这种种努力的。可是,当一切都变得好起来的时候,她才真正地意识到她已经再也不能和她的丈夫在一起了。他们分手了。他们依旧彼此相爱。他们也彼此知道他们的内心都经历了什么,这就是《痛苦》的故事。杜拉写这个故事时,正在热恋着她的那个扬的身边。她告别了一段旧日的温馨。
我们在重演他人的历史。这就是当今极为时髦的那个名词:轮回。
他在做着努力做着补救。他甚至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同他远去的妻子分手。他们宁可名存实亡。但他们也可能在两个遥远的国度彼此想念。他把我也拉了进来,使我痛苦。我为此而仇恨他,因我离不开他的牵挂和他温暖的肌肤。我知道有了他就会有无穷无尽的故事。我们彼此相像彼此相知。他就是我身外的那个命,这一点其实他并不知道。
我们把那幅有黑色背景的油画买回了家。我们花了很多的钱。那是一个金发的吹长笛的女人。那女人的神情很专注也很幽怨。那长笛的鸣响温暖着我们的房间。那是个炎热的夏天。
买到那幅画的时候,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我的女儿都已经快八岁了,我的手背上淡褐色的老人斑已经依稀可见。我总是喜欢穿黑色的衣服。他有一天说,你总是那么容易引人注目。我不知究竟该怎样对他解释。我也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我总是被人家看见之后就会被人家记住,其实这并不是我的过错。因为连我的脸上也流淌着我们家族的血液。父亲说尤其是我,更像我们的祖先。我们的祖先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瘦削,鼻子直而长,两颊的颧骨凸露。我把这一切忠实不二地继承了下来,所以他也注意到了我。
他用两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他从不说我美丽,他对我最大的鼓励是,你很合适。
合适意味了什么?
他喜欢喝烈性酒。
我们把那幅画斜靠在沙发拐角处靠背的后面。那个幽怨地吹着金色长笛的女人顿时使我们的房间增添了一种色彩。是混沌而朦胧的说不清的。像是我们的空间里缀上了一首诗。那长笛哭诉着悲伤。我坐在他的身边,我对他说,为什么我们要走那么长的一段路?
他默默无语,沉在黑暗中。他好像有些紧张有些焦虑有些心不在焉。他说他想抽一支烟。他便点燃了。红的火光开始在黑暗中明火。空气变得很宁静。墙上的钟响起走动的声音。我问他,你是不是想念你的妻子?
有一天他提起了那幅画。他是在一家画廊中偶然看到那幅画的。他说我在那幅画前停留了很久。因为,那个吹长笛的女人像你。
我那样地被感动。我也去了那家画廊。我也在那幅画前停留,那画儿的价钱很昂贵。我知道他说那女人像我可能是因为那女人的神情很忧郁。为什么不买下呢?我们犹豫了一段时间。我们可能会一直犹豫下去,但是那天下起了小雨。小雨很诗意,我们于是买下了那幅画。我知道这是我们爱情生活中所必需的一种奢侈和浪漫。尽管他口口声声说他无所谓。
他总是藏起他的心。他有他永不暴露的秘密。有时躺在他的身边竟也会觉出他的遥远。但他又不时会从那遥远中走回,给你使你感动的那种亲近。他就是那样一个男人。他是能够保护女人能够使人依靠的那种男人。他是一块坚石。他喜欢默默寡言。在他身边你无论做什么都会觉得有趣。
然后我像个傻孩子那样对他说,你像我的哥哥。我同你之间总像有一种手足般的亲情。我没有哥哥。这是我童年时最破碎的——个梦想,而你怎么会就这样悄悄走来了呢?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三十五岁了。我告诉他,我不想再离开你了。他说你当然可以不离开。可我也不愿总是做你心中的情人。
他从不谈婚姻。
我抓紧他的手。
我穿着他给我买的黑色的衣服。
他陪伴我过了三十六岁生日。
我说,感谢你。
为什么?
在我们彼此都老了都孤单的时刻,竟发生了这一段如此刻骨铭心的爱情。
不要感谢我,他说。
为什么?
应该感谢上帝。
上帝在哪儿?
在你心里。
那一天我们骑着自行车去远足。那一天的天空很蓝很纯净。春天的太阳闪动着温柔的光斑。我诞生在春季,我告诉他,这是个危险的季节。然后,我就踏上了充满荆棘的黑暗之路。黑夜是能检验一切的永恒原则。我向他讲述了我全部历史,毫无隐瞒。我在他的身边感到恐怖。所以我讲述了我生命中一切令我恐怖的事情。我希望他的双臂是一双温暖的翅膀。我说在写作的时候,手指已开始隐隐作痛。那疼痛神秘而持久。我问他能不能在这样的时刻来拯救我。
家族的历史昭示着命定。
而那命定使人无望。
——而你为什么也一定要参与进来?你知道吗这样介入意味着什么?
——但是我爱你,我从没有像爱你这样爱过任何女人。
——那就意味着经历磨难。
——生命中当然不能没有你。
——你也将被家族的阴影所笼罩。
——你为什么总想背叛和逃跑。
——如果自愿被缚那么就拉住我的手。
——你是个奇怪的女人但我毕生离不开你。
——我一生只结两次婚,你会是那第二个男人吗?
我们这样对话。
长夜蔓延着。我们那时候已争取到每周有一个夜晚。他搂紧我柔软的身体听我诉说。我靠在他的颈窝中听他温热的鼻息。
父亲说,命是天意。你注定要离婚要带着孩子重返家园。你是我们这个家族中的女人,所以你只有服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