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族的女人(选章)4
那个宁静的夜晚在雨中到来。
我那会儿正面对他。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我抓紧他的手。不知道这故事是怎样开始的。他独自一人。心很荒凉。家族的事情已令我毛骨悚然。一个远房的叔说你们这个大门里有道道。邪性。远房的叔说过就消失了。我要他和我一道承担恐惧。他答应。雨下得很安静。他吻我的额头。这是温情而不是狂热,所以我希望这一切能在此终止,他同意听我讲家族女人的事情。
他摆好了姿势并抽起了烟。
我说我的血管里流着她们的血,奶奶的姑妈的小姑的婶的大娘的母亲的,还有姐妹的。我想避开但却总是踩在她们的脚印上。就像希腊神话中那个杀父娶母的王子。你想尽一切办法千方百计,但现实总证明着那个不可更改的结论。
我是我们这个家族中最不值得崇拜的女人。
雨中还有小鸟的鸣叫。是晚秋的冷雨。他是在暗夜中到来的最后一个男人。我很清楚,不会再有了。我们纯净地一起相处,甚至没有疯狂没有激情谁也不去碰谁灼热的皮肤。他很多次陪我走路。我们只谈不相干的旧事。我们已相识了很久。我们有漫长的良好的印象和友情。十几年前第一次见他时,好感是由于他像一个无比疼爱我的叔叔。很温厚的步履。漫长的四季。四季演着无数的悲欢离合。眼泪和疼痛,直到那个切近的晚上。如闪电般。没有未来。
他病了。
他病了的时候近前刚好只有我。
刚散了一个朋友的聚会,刚消失掉乐曲和歌声。他听了我的歌。天国里传来冥冥之音。说你们在劫难逃。主又说罪孽在我,苦难在我,我必报应。然后他来了。他姗姗来迟带着苦痛。那么千辛万苦穿越了,家族的岁月和一页页流血的心史。我多想他能是最终的那个男人能是那个永恒。
那一刻我走近他我见他紧闭双眼眉头紧皱周身在颤抖。我弯下腰贴近他的脸我觉出了那热度那烧烤。
——你病了你知道吗你可能在发热不舒服吧是不是该喝一点水?
那是个温暖的美丽的秋之夜晚,那夜晚过于深过于浓重了。有秋的最后的暖风。我把手贴上他的额头我想,在这样的时辰,是在这样的一个时辰。
他的热度很高。没有体温表,也没有药。如果一切都有我们可能会彼此逃脱。那一双滚烫的大手突然抓紧了我的手。无言。心怦然而动。他依然紧闭双眼。还该说什么?
我守在他的床边。他知我在那里。他碰巧病倒的那一刻身边只有我。按住他的颤抖。照顾一个病中的男人。喂他喝水。搀扶他,我们原本并不陌生。他睡下。用细长的手去轻抚他燃烧的额头。暗夜不是梦。他慢慢变得平静——好些了吗我回我的家去吧?明早来看你。
没有声响他好像睡了。我想从他的手中轻轻抽回我的手,但是他不让。遥远的地方传来低声的**。我们曾走上一道长的石梯,到荒芜的山上。那山中清凉。没有人迹。遍布着无尽的灌木丛。我们说些淡泊的不相关的话语。那么怕的时刻。但结束了。终于结束了。为什么还要开始?在微黄的灯光下,我望着他。他始终紧闭双眼。
那低声的**再度传来。
——我在。有我在这儿。抓紧我吧。
他把我的手拉向他的胸膛。第一次。平生第一次我触到了他滚烫的肌肤。那么紧的。他慢慢把我拉向他。拉向他的身体。那么炎热,如酷暑般的。喷发前的缓缓流动的红色岩浆,我靠近着他,在那一刻。我的脸触到了他的脸。我的嘴被他的嘴亲吻。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怎样结局?算什么?如何面对未来?
会。那一刻会。他也这么说。那诱惑太强大,无法抵御。他的温热的胸膛。他的情意。
——那时候我太难受了,我需要我的身边有个人,一个女人,需要那女人陪着我,我是个病中的男人你能理解吗?
如一个婴儿。
然而没有。
温情被挣脱。当时他并不知他的妻子几个月后就离他远行了。所以他无从想到。他只知有了多年的好友守护着病中的男人。
离开他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怎样地陷入了一口苦难的井。从此永远是他的胸膛。他的坚实的臂膀他满脸的胡子。
你原不是早已看透了一切看透了男人?你原不是已备受了生之熬煎想把自己救出苦海?你原不是已发誓不再相信他们——男人——不再离开你生之可靠的温暖的你自己的巢穴?女人。而你又是女人中天生柔顺的那一种。你只知牺牲只知顺从只知逆来顺受像一只迷途的一次次被拉去宰杀的雪白的羔羊。哪怕遍体鳞伤哪怕疼痛流血哪怕再受欺骗哪怕没有终局。
在没有任何希望和美好的前景可言的情况下。
一个女人她在什么也不想的状态中就自动投降了。她伸出了双臂投向她并没有看清的男人。她被激动。开始夜不成寐。她已离不开那宽阔的胸膛那胡子那臂膀那温情。也许还是因了荒凉孤独寂寞的心也许还是因了,需要。
——而你难道不是那个温暖的家的所在不是那宁静而避风的港湾吗?
慢慢地我终于知道了我的主题。如果要我为我的小说做一个总结的话,那么我知道我旷日以久所孜孜寻求的,原本只是维持爱情的艰难。甚至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分离、男女的分离才成为永远的主题。满心柔情所获取的,只是寂寞忧伤和阴郁。你作为女人永远是牺牲品,而你作为生存者,却又总勇敢地破坏着温情与和谐。心的荒凉只闲了生之绝望。绝望已成为无所不能的力,左右和困扰着一切。婚姻总是失败。现实中亦如此。而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困难到举步维艰。不断地抗争,但所得只是又一次疑惑、痛和绝望。周而复始,没有其实的温暖可言。于是你倾诉。你想在倾诉中弄清楚一个女人在这样危险的恶劣的没有前景的环境之下她的心,她的心是不是还有一个原则?
但是在热情中在疯狂中在慌乱中我忘掉了这一切。我不知我已把我的整个身心都投入了进去,甚至以性命做抵押。我已对一切忽略不计,我已什么都顾不上了,我随风飘转,让无锚的船在风暴席卷的大海上肆意漂泊。
然后冬天来了。
然后在一个初冬的夜晚他在冷风中的石凳上等我。暗夜。我走到他身边。我靠近他。吻着。那吻有一千个世纪。他说,我会娶你。
然后冬更深了。
已不再下雨,那墙上残留的最后的红叶也被最后的秋风一扫而去。我们走进萧索的白杨林。唯一的一次。天空中没有风,只有闪动的冷星。他靠在粗糙的白杨树干上。他解开大衣把我收进去。那是冬天的林。我梦想爱梦想婚礼中的白纱裙。手中的细碎的小花。教堂的钟声还有誓约。奏响《婚礼进行曲》。那个Jane,那个美丽的英国女孩子Jane在她即将同她的基督般的男友结婚时,她听到了《婚礼进行曲》,她泪流满面。胡来了,带来了Jane.几乎不认识胡了,他走来的时候披着黑而蓬乱的长发,我们都疑惑了,以为是基督转世。胡紧搂他细长的英国新娘。胡用Jane喜欢的红色的中国花布为Jane做了一件结婚用的新衣服。但真正的婚礼要在英国的小教堂里举行。他们等待着。很耐心地等待着出国前的所有手续。Jane依在胡的怀里哭或者笑。那所有青春的期待都是最美的。而我们却早已没有青春。只有屏障。那时候他的妻子已开始****。他们不知未来,他们只是做着。那是一个艰辛而纯净的夜晚。透彻的星空。我突然醉入那温暖的气味,那气味是从他热的胸膛中发出来的,还有砰砰的心跳声。他扳起我的脸。朝向他。看见了那狂热的目光。一切有黑夜做证。
——这样行吗?我们。
——我日日夜夜想你,想得心疼。
——这样行吗?我们。我们怎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我希望她能走。
——能要吗?我想要你。
——会的。会的你知道吗相信吗会的。
天空中没有风。空气也不抖动。林中的空地上是一片片变得焦脆的枯萎的白杨树叶。没有人来收拾它们。它们就那样萎落堆积着。任人践踏,任它们的肌肤发出来破碎的响声。那响声寂静而博大。像夜一样深。心也同碎了,宇宙那么大。
那时候只有吻,长的吻。
他问,为什么离我这么远为什么来得那么迟。
只有吻。天空在旋转星群在坠落连同深邃而寂寞的林。我流着泪。抓紧着他的衣服。想融进那无形的温热中。我不知有多久。在冬天的林中。这博大的空间里只有我们。我和他。世界原来这么静。静得能听见星的光点落下的声音。还有脚下堆积的破碎的叶。
我们被长吻所诱惑。那吻消耗着我们磨损着我们。他扶住我站立。他说,你应该坚强。
当身边的空气变得清冷起来,我们才终于把燃烧的血液放掉。夜晚依旧是夜晚。远方的大街上鸣响起汽车的笛声。诗意顿逃。像没有存在过恋情。四野依旧是黑色的,分手的时候,他说,早晚有一天我们不会在夜晚降临的时候再分手。
——真的吗?
——生命中已不能没有你。
——我不敢迈步我以为一切都只是枉然。
——人最重要的品格是,相信你该相信的人。
他在我的冰冷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淡淡的。一种冰凉的色彩。我依依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