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族的女人（选章）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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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独自一人到这片大海边来的。
想不到这里，在未来竟成了我的永久的栖身之地后来的许多年我如候鸟般在每一个春末的时候回到宾馆中我的这一间靠海的房间来。窗是朝着蓝色的大海洞开的。我总是在这里度过漫长而炎热的夏天。一年又一年的夏天，直到秋深时分，我才考虑着要离开。这里也是自然界的各类动物的栖息之地，一年四季，各种各样的鸟。
这里远离城市，只是一片海滨。远远近近都是群山，是被绿色草丛覆盖的天然草场。但这里却并不饲养成群牛羊。山野绿着。绿只是为了观赏。
这片海滨的确是一个很迷人的地方。而我住进的这家宾馆又是在山林的深处，很幽静很美丽。旅人出出进进很少有大声的喧哗，而很多很多的藤椅烂漫散布在宾馆的花园里，无声地等待着人们坐上去攀谈。
一天早上他对我说，如果你想去就去吧。
那时候我们刚刚结束了关于死后的一个话题。
我现在身处宁静，近着海，听海的涛声，看那白色的纱帘被海风轻轻地轻轻地卷起。
——人们不愿意死但人们必得死。
——我不喜欢谈这个话题。
——但必须谈只一次因为有了你我才可以谈我有些事情要交代给你你能按我的吩咐去做吗？
——什么？
——如果我突然死了……
——我确实不想谈了你别搂着我我喘不过气来你……
——如果我突然死了无论在哪你能把我接回家中吗？
——我绝不进太平间那里太阴森我就这么一个要求我要求你把我接到家中关起门来在这间屋子里守着我我知唯你能做到这一点你是我毕生最爱的女人我知道你不会怕的然后去焚化。
——当然不会怕。一个人怎么会怕一个亲人呢？亲爱的为什么要说这些，我会陪着你守着你。单独同你在一起你不会孤单的整整一个长夜……
他说这不过是一个男人的愿望他一生只说这一次。
然后太阳升起来，他说你若是想去就去那海边吧过几天我会来看你。
有时候是因为我们确实要分开了。分开那么一段时间，几天或者几个月，独处可使人冷静。其实在离开他来海边以前的那些日子里，除了谈到死我们已有过许多不愉快的谈话。我们有时争吵有时怄气有时候甚至很多天谁也不同谁讲话。
——你太敏感了敏感到令人恐怖。
他总是这样讲我。
——我并没有把我们之间的事当作浪漫的爱情故事来看待我认为我们该面对现实。
他总是有道理是啊什么样的现实就是他常年地这样游移于他国外的妻子和我中间我不要面对这样的现实。
争吵过后哪怕是最激烈说过了很多互相伤害的话之后我们往往还总是能和解。一种很深刻的甚至于可置人于死地的爱隐藏着，让我们彼此没有决心分开。
我说我想走一段离开你一段到海边去。
他同意了，并积极为我准备行装。
在一个很宁静的夜晚，在启程的清晨到来之前。
——我是强迫我自己离开你的。
——人有时需要一个人在冷静中判断一些事物用一个单独的头脑作出对事情的选择。
——但同你在一起时这些做不到。我们总是彼此侵占把两个人的思维搅在一块使我们都丧失了独立分析现状的机会和可能。
他看着我。他说你好像是在法庭上讲话，或是一个心理医生在开导病人。
而此刻我已离开了他，远离了他，窗外已不再是白热中的都市的街道，那里使人窒息使人终日陷在烦闷和躁动中，这里不一样。窗外是海。是很平静的海浪和很平静的涛声。过去我常到这片海边来。这里的一切我熟悉。我知道哪一条小路通向哪儿，知道哪个商店是经营什么的。我总是喜欢在那些商店打烊之前很平静地走进去转一转。有时完全是观赏性的。什么东西也不买。那么宁静。就是这片海。我在这海边写作。我曾在此写出过很多的小说。就是这片海。它总是给我灵感。洗涤我心头的纷乱。我只有在这里才可能安静下来，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做一个很彻底的不为他人他事所扰的潇洒的女作家。
就是这片海。
海正由湛蓝变得灰暗。
白色的鸥鸟在低的地方盘旋，栖息在海边的悬崖峭壁上。在灰暗的天宇发出凄切的叫声。
我想念他。
而连这想念也变得安静变得圣洁，没有一丝的情欲包含其中，是一种没有杂念的想念。
他不知道。
他可能也根本不知我在我们之间变得艰辛的时候为什么要离开他。
这家沿海的宾馆依旧美丽。我没有选择六号楼，尽管过去每一次我都总是住在那里。但这一次没有。那楼在山中间，望不到海。连站在平台上都望不到海。只有在夜深人静，在能够听到山间松林的涛声时才能听到海浪声。
十号楼是新式建筑。设施很现代。十号楼中我的那个房间是临海的。白色的纱帘的背后永远是蓝色的衬景。那么美丽。那一片暗暗的蓝。十号楼的楼前，是一片很小但却很幽静的院落。在这个很小的院落里种植着桃树和苹果树，还有松。很挺拔的那一种。然后低处凡有土地的地方，都种满了鲜花。一片又一片葱郁的草坪。唯有楼前的一条用石头铺成的小路伸向暗蓝色的大海边。一直伸向那里。曲曲弯弯的路。
我住了下来。
我觉得心里在想念着他。
我知道明天早晨，会有鸟鸣，会有淡紫色的牵牛花开放。我已经看到了它们。它们缠绕在那些攀天的大树上。
总之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都会很美好。但现在是夜晚。夜晚很清凉。我喜欢这个可以一个人独处的清凉的环境。这环境可以提供给你一个可以思念的空间。像整个屋子里像整个的四壁间都盛满了对那个人的想念。因为他不在近前。窗外吹进来凉风窗外更远的地方传过来海声。海声是沿着那条石砌的小路是漫过那鲜花野草滚过来的。海声是伸手可触的。我开始读杜拉的小说。我唯一带来了杜拉的小说。我在杜拉的海中感知了我的海。一种近着海时的安全感。还有变得宁静的对远方亲人的依恋。
我不能很快入睡。
我想我们今早的离别。
很强烈的思念是从他今早一把我送上火车时就开始了。我匆匆忙忙上路甚至不知他是不是真的会来看我。是我执意要走的，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稍长一点的离别了。我们已经被都市的炎热的爱情烤焦了。那纵横交错的明晃晃反着刺眼的光的柏油马路。爱已经变得无望而且白热化。我的确是从离开他的那个瞬间才开始想念他的，在此之前我恨不能尽早同他分手。从此那想念跟随着我每一分每——秒。我住进我的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写了一封信。甚至连饭都没有吃，已经是午后。我穿着红色的裙子到很远的那个邮局把信发出去。然后是黄昏。自此在这陌生的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的世界我独自坐在沙发上从黄昏待到深夜。我就那样坐着我没有打开灯。就这样看着那月亮升起在海上直到照亮了整个夜空。
而在前一个夜晚他把我接到他的家中。我们走在拥挤的城市的大道，穿过满街的乘凉的人。炎热悬浮着。
他在那不散的燥热中开始帮我收拾行装。他把一些衣服拿了出来，他说过些天我会给你带去。
——你真的会来看我？
他说你该轻轻松松地走。他说现在好了你去洗澡吧。我说这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的夜晚我们可能会分离很久。他说我知道好吧现在你该好好地睡觉了。
整个的晚上我满心忧伤。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蔓延着。我看空空荡荡的屋子。我躺在床上我们在分别之前竟然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洗过澡后周身冰凉地走进来。
他靠近我抱紧我又拼命地亲吻我。我怕我们是最后的挣扎。那一刻我看见他双眼紧闭。一切都在默默中进行，没有一丝的光亮。他把灯熄掉了，让一切掉进黑暗中。那一刻在黑暗中我还是看到了他紧闭的双眼。我轻抚他湿漉的肌肤，我帮他擦掉汗水，我感到内心充满无限柔情。我永远不知这是不是最终的挣扎最后的一搏，我们是不是就真的会彼此分手。总是那么艰难。男人与女人。无论彼此得到还是彼此失去。我说我们分开一段也许对谁都好。我听任他如死去般紧贴在我的身边。他很快睡着了，他发出轻的鼾声。而我却久久醒在昨日的那个寂静的长夜中。
清晨的时候，钟并没有响。他突然醒来，默默看着仍在沉睡的我。他这样看着我睡觉已经很多次。有一次午后，我睡着，但我突然在一种不知是什么的感应中睁开了眼睛我看见他正坐在远处的那个藤椅上。他抽着烟望着我。这样可能已经很久了。我记得当时我是怎样轻轻地向他伸出了手臂。他便悄然而至轻轻把我搂在了怀中。昨天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他醒来，并使我在那默默的注视中醒来。走得有些匆促。他在车站大厅的商店里为我买好随身带着的食品。
有这样一个男人。
有这样一个男人要你把自己交出来让他管理。
有这样一个男人他已经成为了你的亲人你们已融在一起已彼此分不开——
但你却要用分离来证明什么。
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