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族的女人(选章)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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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留了下来。留下来诉说人生的故事。书中总有无穷的乐趣。淡泊着一件已成为历史的往事。
已可以安心地坐在电视机前,被屏幕上晃动的人影所吸引。
傍晚去了海边。
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这里到了冬季就会将那扇大铁门关闭。凋零的叶片将每一条道路封锁。不再有人。最冷的时候海上也会结冰,将蓝色冻结。
不再想他。
但身边仍徘徊着思念。
现在变成了真正的一个人。一个人的清净与彻底。慢慢才懂了什么叫真正的失落什么叫承受,已不再绝望。绝望只留下了一份沉重的力量。
傍晚去了海边。落日时分自然界依旧很美丽。莉来过了,又恋恋不舍地离去了。我指给了她蓝眼睛的尸体被发现的那片海滩。莉重新流泪。但她敬慕那青年的死。莉说其实他唯有去死,那是他唯一的路。我没有认同莉。我想一个年轻的生命的逝去毕竟可惜。我对那死深怀着歉疚。莉说,如果没有你,也会是别人。
海在近夜的时候变得灰暗了。
海面上总是低旋着哀叫的鸥鸟。
白色的。白色的凄婉。
我已成了宾馆的最后一个客人。我也该走了,该离开这个使我感受到力量的地方。爱同绝望都是有力量的。那力量注入人的肌体毕生不会消失。我在海边散步。一个人。连交臂而过的任何一个旅人都不再有。这里,在天空,大海和自然界中,只有我,我已成为了自然界的一部分。很多时候会忘记了他的样子。无论怎样想也想不起来。黄昏变得黯淡。我已经度过了那道最难的关口已经不被,他,那个我生命中的一部分的那人所困扰。
我涉过了一条河。
因为家族的血。
没有人能如我般那么近地感受着那些与我有着深刻血缘关系的女人们的厄运。连同我自己。在悬浮的命运之下,你难道不是微不足道的么?那么多死伤的故事。那么多的惨烈。那金戈铁马的搏斗。倒下的最后的祖先。然后是女人们。那坚忍的家族的女性的群体。没有不疼痛的。而流血的过程我们看不见。
所以你该如卡伦般超脱而不是如杜拉般不能将绝望忘却。既然你不能阻挡你爱的男人去会见别的女人,又为什么要将自己绑在奔向毁灭的战车上呢?
给来信的男友写去了一封信。那信说,如果生命能重来一次,那么活着就只为了友谊,而绝不为了爱情。
应当永远记住的是巴黎圣母院塔楼上那用悲哀和不幸的中世纪的手写上的A'N'AΓKH那几个字。尽管那几个希腊字母因年深日久因剥蚀而变黑了,但那字迹粗率的形式和姿态永在,那封锁的生之艰辛的意义永在。
听从了那支配便是你们全部女人的意义。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回到了我的房间。我突然间决定离开这里。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我想这是我留在这令人感动和伤痛的地方的最后一个夜晚。
我轻轻扭亮了那盏床前的小灯。让昏黄的光照耀着那个清冷而大的房间。房间顿时显得温暖。过去就常常是在那个灯下。他毕竟没有义务离了他的妻子儿子来同我一道生活。这样的生活究竟也不是最最神圣的。在现实的生活中有时候爱并不是原则。不应当抱怨他,毕竟爱曾给我们彼此都带来过幸福。
我很快洗过澡然后躺在床上。
我想明早我是一定要离开这里的,尽管我并不知要去哪儿。
我很平静。一时觉得有些寒冷和孤单。我在枕边的《痛苦•情人》和《走出非洲》这两本书之间迟疑了一下。我最终还是选择了《走出非洲》。应当在一定的时候坚决抑制一下杜拉式的绝望的彻底。于是卡伦是重要的。卡伦的态度使我慢慢悟出人死了便再不可挽回。没有了。一切有形的无形的。生命只有一次。去了便是永远去了。记忆与凋谢的生命深埋土中与大自然混为一体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存在过的东西悬挂着漂浮着。像风中掠过的一缕游丝。而那个去了的爱情,原本就是透明的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何不由它随风而去。
卡伦在讲述一只瞪羚。那只友好的温驯的动物。它从很遥远的森林中醒来就叩响了卡伦的木门,它想同人类做朋友……
卡伦轻抚着它的头……
突然间。
突然间。
电话的铃声响了。
周身的惊悸在那个不期的瞬间。
没有谁。
不会有谁。
一声又一声那电话的铃,响着。在这个深夜。那尖厉的声响刺破着心肺,刺破着那夜。
我看见我伸出的那条**的瘦削的胳膊。那细长的手指,向前伸着却又盲目,不知该向哪儿或是知道而又不敢去。手背上是遍布的凸露的蓝色的血管。
又会是谁呢?
原来卡伦的那个情人那个狩猎者丹尼斯他活着。他的精神并没有如他的肉体般消散,消散在白昼与深夜。那不死的精神漂泊在肯尼亚的群山中,在卡伦的那个美丽如画的童话般的遥远而古老的国度中。
我最终没有去拿起那电话的听筒。
让一切的许诺消散而只存留爱的精神和可能。海边的秋的暗夜是袭过来的一阵阵清冷的空气。是那么遥远的风。
我披上我的睡衣。
我从床上起来。
我听那铃声频频地响。我抱紧了我的双臂。我知道我已经是被换了的一个人。我已没有热血在这最后的海岸。女人的所有故事只能编织起一颗麻木的心。那心碰不到。隔着皮肉。你永远也看不见那殷殷的鲜血是怎样地流出来,流出来。
海上像起了风浪,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我熄灭了灯,走到窗前。海在远远近近的地方依稀闪动着。云遮住了月亮。那黑色的宽阔的大海平缓地向着一个尽头,向着我们永远也看不见的那个尽头伸展着。一切宁静。大海如一位抚慰受伤的灵魂的巫师。
越来越远了那黑色的伸展。
我已不再伤感。
一切听天由命。
夜空中的光洒露了出来。那细碎的波,那照耀。那么轻柔的拍击那么绵长的诉说。
第二天清晨,我提着我的衣箱离开了这家宾馆。
不再回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