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青楼 3
你是说我们再……
不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儿子正等着我们汇款呢。为了他哪怕100万就出手我也在所不惜。真是太好了,赶快打电话告诉他们,我们明天就去办手续。
伊东放下电话后依旧兴奋不已。他不停地说太好了,太好了,并情不自禁地抱住余荩。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吗?因为我就要拥有一辆自己的汽车了。我是说,我和你,你不高兴?有了车就意味着有了我们自己的房子。我们再不用四处奔波,从此随心所欲……
余荩在伊东怀中默默挣扎。
为什么你总是让我意乱情迷?
放开我,伊东,别这样。
这全要感谢我大学时的好友加同窗。记得我跟你说起过这个人吧。是他传授给我这个既简单又明智的生存方式……
直到门外有人敲门,伊东才放开余荩。
伊东立刻把电话打给米墟。那时候米墟还沉浸在他的睡梦中。但他还是接了伊东的电话。通话中伊东滔滔不绝,异常亢奋。米墟迷迷糊糊地听着,不久后就传来米墟女人的抱怨声。
米墟由衷地祝贺伊东。这会儿他显然已经离开了卧室。他说150万肯定能买一辆好车……
我怎么能像你一样买那么贵的车,我只要能躲在里面自由驰骋就足够了。这笔钱还包括给儿子的学费……
当然首先要满足你儿子的需求,否则萧樯也不会放过你。我只是劝你要买就买辆像样的车,至少要让你的女人觉得舒适。
是的,我当然要首先考虑她。
不过,既然萧樯同意给你买车,我建议,我和你们夫妻一道去选车。一是我了解当下汽车的行情,同时也是为你掩人耳目。
当然。你总是能面面俱到,这是本事。
20年没见萧樯,我真是想她,你不介意吧?
然后就有了红楼的西餐,有了萧樯和米墟20年后的重逢。米墟见到萧樯后便拥抱她。说20年来,他没有一刻不想念她。他一直后悔为什么要把自己最喜欢的女人给了别人,那人值得他这么奉献自己的珍宝吗?米墟这样说着,甚至挤出几滴鳄鱼泪,而萧樯竟也情不自禁地哽咽起来。
那一刻正有一阵春风吹落海棠树上的所有花瓣,就更是“恨别鸟惊心”的一番悲凉。以至于伊东怀疑在他之前,萧樯确乎和米墟有过恋情。而萧樯就那么落落大方地坐在米墟身边,欣赏地看着他说,你怎么越来越装模作样了,像个硬汉似的,当初你如果没有那么讨厌的话……
觥筹交错中他们相谈甚欢。内容都是20年前甚至更早的那些陈年往事。久别重逢让他们格外激情洋溢,甚至萧樯的目光中都能闪出诱人的光彩。在米墟面前,她嬉笑怒骂,无所不谈,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表现出她对这个男人的崇敬之情。
在他们共同的往事中,伊东几乎插不上话。但却在米墟和萧樯的对话中,第一次发现了萧樯迷人的诱惑力。而这种诱惑力是伊东从未感受过的,显然那是只属于米墟和萧樯的。
然后米墟话锋一转,就说到了汽车。他所以如此变换话题,是因为看到了伊东的落寞。他说伊东一定是嫉妒他和萧樯那金色茅草般绚丽的童年了,所以为了伊东能保持正常的心态,他只好变换话题了。不过汽车也是他毕生热衷的,你没有车,就不可能体会到它在人们生活中的作用。它不仅可以代步,还能让你在行驶中随时随地看到流动的风景。总之这是一种,你们从来不曾经历过的速度人生。我相信你们很快就会喜欢上这样的生活,从此须臾不能离开。
在米墟的怂恿下,萧樯恨不能立刻就买车。那一刻萧樯疯狂的买车热情,让伊东都觉得对不起她了。毕竟,买车首先是为了自己和余荩,却让米墟忽悠得仿佛不买车就不足以与米墟这种人为伍似的。当然伊东也看出来了,萧樯所以决心买车并不是为了他,而是因为信赖米墟。
他们乘坐米墟的汽车前往汽车销售中心。那时候伊东和萧樯已经醉眼蒙眬,唯米墟“世人皆醉我独醒”。他于是一辆一辆地介绍品牌、型号、性价比之类,就仿佛他在汽车销售中心有股份似的,萧樯竟也唯命是从。
最后,米墟问伊东能承受怎样的价位,伊东不语。
你们当然不能一上来就买辆破车,这和你们的身份不符。
那么,你说呢?萧樯澄澈且无限信任的目光。
那么,就帕萨特吧,中档,你们说呢?
萧樯摇摇晃晃地跟在米墟身后,她说她好像就要吐了,都是因为又见到你。既然你说了,就帕萨特吧。我喜欢“帕萨特”这个好听的名字。
还这么“小资”呢?
然后米墟向伊东眨了眨眼,意思是搞定,你终于可以和情人鬼混了。只是如此糊弄萧樯让米墟于心不忍。他后来对伊东说,我怎么忍心让我最心爱的女生被你们这对狗男女蒙骗呢?那可是我儿时的梦啊,就这样让你给破灭了。
他们很快买下了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萧樯原本想要一辆红车,但米墟却说太张扬了,容易遭劫。然而私下里他却对伊东说,知道我为什么建议萧樯买那辆黑车么,不单单因为黑色是永恒的色调,而是,黑色最容易被隐藏在深沉的夜色中,懂么?
就这样,米墟和伊东串通起来欺骗了萧樯。但同时米墟也向伊东提出忠告,在最初时刻,你最好让萧樯觉得这辆车是属于她的。慢慢地,直到她觉得不再新鲜,也不再疑虑,你才可以带上你的情妇穿云破雾。不过也不能太过分了,毕竟,萧樯也是我的朋友。
伊东终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流动的房间。这房间在他的心目中,就像一座神殿。
伊东并没有把买车的消息告诉余荩,他只是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在驾校学习。他总是午饭后就匆匆离开办公室。他所以每天坚持,一丝不苟,就是想让余荩尽快享受到生活的美好,却无意间疏远了他们的关系。
然后就到了这个风雨交加的晚上。这天从午后就开始阴云密布。那翻卷的黑色云团不知从什么地方浩浩荡荡集结而来,黑压压地盘旋在每一扇窗外。
于是人们被获准提前回家,唯伊东、余荩留下来商量书展的事。不久后的“**书展”对出版社格外重要,社里要求他们一定要以最完美的姿态亮相书展。他们要策划论坛,邀请嘉宾;还要洽谈合作,宴请书商。总之诸多事宜,林林总总,每一项都不可掉以轻心。他们事无巨细,谈到很晚,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窗外的滂沱雨声。
那之前,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一起了。伊东要工作,要学车,看上去似乎已无暇顾及他和余荩的事。他们各忙各的,渐渐疏远,仿佛回到早先那种淡薄的工作关系中,以至于偶尔见面,也都不愿再提那段曾经如胶似漆的往昔。
然而窗外的大雨始终不停,肆无忌惮地撞击着迷蒙的西窗。
余荩说,我本想等到雨停回家,但现在看来不能等了。
为什么?
你看这窗外肆虐的雨。
而余荩此刻所说的窗外,就是每天有落日出没的西窗。于是伊东恍惚想起什么,当初,你怎么会那么迷恋窗外风景?
即或没有夕阳也会有翻卷的云。余荩说到这些不禁感伤。她或者怀念那段已渐行渐远的爱情,或者感慨于世事沧桑,往昔如烟。然后她收拾起各类文件,离开伊东办公室。
伊东抓住余荩的臂腕,你怎么回家呢?你有雨衣或雨伞吗?公交车还是自行车……
余荩并没有质疑伊东的关切。她只是不想再重蹈覆辙。这不是她的生活,所以她不能要。但就在她抓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听到伊东在她耳边说让我送你回家吧。于是一股莫名的暖流,她觉得她的眼睛都湿润了。她尽管不打算停住脚步,但还是回过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她一如既往地走出去,她觉得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余荩没有等到雨停。她开始想念丈夫和女儿。她知道在暴风雨中她只要没到家,他们就不会安宁。所以无论怎样大雨倾盆,她都要尽快回到惦念她的亲人身边。
于是她走进早春的风雨。那刺骨的冰冷让她周身寒战。雨伞不堪一击,瞬间被凶猛的暴风雨撕成碎片。她终于走到拐弯处的公交车站。等了很久却不见一辆车。她甚至觉得再不会有公交车开来了。在如此猛烈的风雨中,她或者只有徒步涉水才能到家。
她这样想着便离开汽车站。在风雨飘摇中艰难前行。天色越来越暗,甚至连路灯都熄灭了。那种孤独无助的感觉,让她顿时满心凄凉。
突然身后响起不停的喇叭声。这声音就像在追杀她。她恍惚意识到什么,却被那辆车激起的水花溅了满身满脸。于是她真的愤怒了,停下脚步,扭转身,就看到了正在摇下车窗的伊东。
但无论伊东怎样穷追不舍,她都坚定不移地向前走。直到伊东像劫持人质那样将她强行塞进汽车,她才不得不接受这既定的现实。
伊东小心翼翼地在大雨中艰难前行。余荩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一言不发。她头发上的雨水像泪滴一般洒落在伊东崭新的汽车里。伊东从后座拿来毛巾递给余荩,却被余荩扔回后座。
接下来伊东宣言般地表白。他说他这一段确实很忙。他所以要买车学车其实就是为了这一刻。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余荩离开他父母家时那尴尬的表情。
为什么又是在风雨中?伊东说,还记得你从外地回来的那个晚上吗?同样的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为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坏天气?或者唯有坏天气才能让我们满怀激情?
伊东慢慢开着,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他还是第一次在大雨中行车。他说在这种恶劣天气,最紧要的就是不能熄火。只要熄火,汽车就很难发动了。然后雨水灌进来,那这辆新车就遭殃了。不过我还是能把你送回家。这是我一直渴望的,有一天能为你遮风挡雨。
车灯在积水的波澜上闪着白光。雨刷刮不尽车窗外的水流。迷蒙中几乎没有视线。尽管伊东小心翼翼,却还是因为操作不当而搁浅在桥洞下。幸好已经离余荩家不远,伊东说,你回家吧。
余荩短暂的沉默后推开车门。就在她走出汽车的一刹那,桥下的积水涌了进来。无论伊东怎样阻挡,雨水还是灌满了车厢。但即或如此,伊东似乎并不沮丧,他说,只要能把你送到家。
伊东坚守在汽车里,膝盖以下浸在水中。当然他会心疼汽车,亦不知该怎样面对如此困境。他是该守住汽车等雨水慢慢退去呢?还是弃车逃命,回到自己温暖的家园?但他还是想到了灾难中的那些邮轮的船长、航班的机长,想到他们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岗位,所以总是令人敬仰。但他既不是船长也不是机长,有必要像他们那样留一世英名吗?
于是他又想到了米墟。想到他总是能处变不惊的英雄气概。他觉得这一刻除了米墟,给任何人打电话都将无济于事。于是他拨通了米墟的电话,但就在他听到米墟声音的那一刻,车窗外竟传来急切的敲击声。迷蒙中伊东看不清窗外是什么人。只模模糊糊的一个身影,置身于车窗外流泻的雨水中。
那人不顾一切地钻进来。想不到竟是落汤鸡一般的余荩。那一刻一股暖流立即遍布了伊东全身。可是为什么?你不是已经到家了吗?
当余荩将冰冷的湿淋淋的身体贴近伊东,他们自然将爱和身体都给予了对方。余荩说她不能丢下伊东,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黑暗中。于是伊东吻了余荩。那感觉仿佛回到了曾经的那个风雨之夜。最终在雨水的浸泡中,他们成功完成了汽车里的第一次交织。
伊东确信,雨夜发生的这一切,是不会被人发现的。首先大雨滂沱为他们铸就了天然的屏障,而桥洞下的积水又让行人望而却步。然后是伊东听从了米墟的忠告,在车窗上贴了一层厚厚的膜。像拉上窗帘一样遮掩了所有的情深意长,那么,他们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于是他们再度惊天动地。仿佛是为了配合外面的暴风雨。他们在狭小的但却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内,献演了暴风骤雨中的无边风月。而伊东多少天来孜孜以求的,不就是为了这个自由驰骋的时刻么。
当他们终于得以重温旧梦,他们的肉体便再度燃烧。从此他们几乎每天下班后,都会或前或后相继离开办公室。自从有了自己的“房间”,他们下班的时间也被向前移了。过去他们总是以工作为由,下班后也不离开办公室。有了车就再不用遮遮掩掩了,有时候他们甚至等不到西窗的落日。
他们在约定的小街会面。那里距单位大约三百米。通常是余荩在街角等候。这时候她总会戴上墨镜。然后伊东的黑车缓缓驶来,余荩以最快速度进入车内。余荩大都不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尽管她只能龟缩在后座,却不时伸出手臂撩拨伊东的欲望。她不是抚弄伊东的头发,就是按摩伊东的肩背。有时候也会拉开伊东的裤链,用温柔的抚摸让这个男人乱了行车的方向,以至于好几次不知不觉地驶过红灯。
总之大凡有余荩坐在车上,伊东都会把汽车开得风驰电掣。因为他和余荩最需要的,就是速度带来的快感。他们会将汽车开得远远的,荒无人烟的郊外,或者,看不到尽头的芦苇荡。在那些拥有大自然的天地中,制造属于他们自己的浪漫。
然后伊东把余荩送回家。就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而最让伊东得意的是,他原以为有了车,就有了他和余荩的亲近。但后来发现汽车的好处不仅于此,它还有效地延长了他和余荩厮磨的时间。过去无论在什么地方,亲昵后便会匆匆分手。有时候伊东甚至还没有从疲惫中解脱出来,就要骑上自行车急如星火地往家里赶。但有了汽车就不一样了,原先自行车一小时的跋涉,汽车用不了十分钟就到家了。不仅伊东能准时归巢,还能让余荩按时回家。
于是他无限感慨地问着余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然后他不等余荩回答,意味着,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被有效地延长了。
和米墟的相互交往,后来成为伊东家定期的宴会。毕竟米墟身边没有家人,于是作为老同学老朋友的伊东夫妇,就承担起了定期宴请米墟的重任。米墟也曾对伊东提起,能否把那个开红色跑车的女人也一并请来。但却被萧樯一口回绝,理由是她的家庭是正统家庭,且倾向保守,何况她还是教书育人的中学老师。
不过大凡米墟来家中做客,萧樯都会异常用心。饭菜的种类尽管不多,却样样精心精致,让米墟不能不感受到萧樯的盛意。于是当餐桌杯盘狼藉之时,话语间便开始了妙趣横生的你来我往。就仿佛米墟和萧樯是一对残酷并邪恶的双生花。而他们妙语连珠、相互调侃的时候,伊东干脆就保持沉默。
不久后,米墟就很少提到“红色跑车”了。“红色跑车”是萧樯为那个女人起的绰号。她说她不想知道这女人的名字,因为在电视台主持节目的人都是假名。她觉得“红色跑车”既准确又形象,哪怕看不到她的人也能想象出她的模样。于是她尽管不能接受“红色跑车”,却每每问及她,直到有一天米墟说,她跑了。
那么,你是不是因此而很颓唐?
伊东默默坐在一边。他觉得萧樯的问话很怪异。为什么不说沮丧而说颓唐。因为她太了解米墟了?包括他冥顽的天性,以及浮生若梦的方式。
然后萧樯就开始审问米墟,“红色跑车”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米墟认真思考着,总之,左手握右手的,那种无聊。
还有呢?说吧,你们究竟为什么?
好吧,米墟做出坦诚的样子,她越来越关心我的账号了。我不想看到她的急功近利,所以决定离开她。
是你心猿意马了吧?别以为我们看不出,你才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于是米墟不得不承认,的确是他厌倦了。不过他是和“红色跑车”分手后,才开始另一段恋情的。
不久后米墟请伊东夫妇听音乐会。其中一首格里格的《大提琴奏鸣曲》让米墟热泪盈眶。舞台上独奏大提琴的演员还是个孩子,却在追光下闪烁出圣母般的光辉。她不仅铺排出大提琴丰富的色彩,还将整段乐曲演绎得无比绚烂。
演出中,萧樯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米墟,将他在音乐会上的每一寸表情都尽收眼底。她进而得出准确结论,舞台上那个大提琴女孩已被米墟揽入囊中。不过萧樯也喜欢这个漂亮女孩,于是她通知米墟,这女孩是可以带到我家来的。
米墟又一次被萧樯不幸而言中。他说他此生恐怕逃不出萧樯的法网了。是的,自从他见到大提琴女孩,她就毫无悬念地取代了“红色跑车”。
不过,你不会觉得她委身于你,仅仅是为了你的美国护照?
就算她为了我的美国身份,我不是也在消费她吗?这是我们都要付出的代价,这一点她看得比我都清楚。
当然这对你来说没什么损失。我是说,即或她跟你去了美国,你第一个应该关心的人还是……
你儿子。这点我早就铭刻于心。
不久后,那个美丽的大提琴女孩被带到萧樯家,萧樯像喜欢自己的儿子那样,喜欢上了这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女孩。女孩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考取美国纽约的朱利安音乐学院,从此在林肯艺术中心的舞台上演奏她的大提琴。女孩清纯秀丽且毫不掩饰她的野心,就那样淡淡妆、天然样,坐在萧樯家的餐桌前,甚至比在舞台上还美丽。
于是萧樯开始对米墟愤怒。她咬着米墟的耳朵说,我这才明白了到底什么是《狼和山羊的故事》。小时候一天到晚听幼儿园阿姨说这个可怕的段子。这样的女孩本来是应该嫁给我儿子那样的王子的。为什么天下女人都是你的?你这个永远不思悔改的大灰狼。
但不管米墟是否欺骗这个女孩,萧樯都始终为他们敞开大门。萧樯对米墟的诸般劣迹总是袒护有加,甚至在伊东面前也处处维护他。于是她变得不像过去那样古板,甚至对红杏出墙一类的恶行也不那么偏激了。显然这都是因为米墟的存在。这对于一向保守的萧樯来说堪称奇迹,同时也让伊东在铁幕一般的家庭中,看到了一丝自由的光亮。
在伊东家的聚会中,酒酣耳热后米墟贴近伊东的耳朵。那时候萧樯正带着大提琴女孩参观儿子的房间,并向她炫耀,不久后她的儿子将成为年薪十几万美金的法学博士。
米墟说他刚刚发现了一个绝妙的地方。米墟在说着这些的时候醉眼迷离。那是一条昏暗的长街。不断有汽车开过来。然后停在路边,被黑夜淹没。接下来的故事就任凭想象了。而我现在的这个女孩,竟然就喜欢在那条街上**。不仅我们喜欢停泊在那里,很多像你们这样被地下情煎熬的红男绿女,更钟情于在这条街上释放欲望的能量。不过没有汽车是来不了这里的,这条暗街只为“流动青楼”而设置。
流动青楼?
哦,这是我为这些特殊的汽车命名的。你不觉得做这种事的汽车就像昔日的“青楼”?所以,“流动青楼”,多恰当的比喻,哈哈,我恐怕只有在这种问题上,才会显得才华出众,也算没有辱没中文系高材生的一世英名。
总之这是一条刚刚修好的康庄大道。这条路可谓万事俱备,只欠开通了。是因为与之相连接的那条环城快速路的高架尚未完工,于是这条路变得苍凉寂寞。尽管道路宽阔,设施完备,入夜后却像一条没有生命的街。路两旁高高耸起的路灯从来就没有亮过。所以永远是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天上星月。黑暗中浩浩荡荡的道路就像不知深浅的河流。然后便是稀稀拉拉驶来的汽车停靠路边,在寂静中迸发最热烈的激情,于是这里就成了最风花雪月的地方。
当我无意间获取了这个信息,便带着充满好奇的大提琴女孩前往考察。第一次开上暗街的感觉果然异样。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就仿佛我们行驶在但丁《地狱篇》中。然而大提琴女孩却对此情有独钟,甚至某种诗一般的沉浸。
米墟说,在汽车里**的大多是野合男女。他和大提琴女孩当然不属于这个群体。目前,米墟的离婚申请已进入法律程序,他更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暗街上那些可怜男女了,当然他知道其中也包括了伊东和他爱的女人。
接下来米墟开始细致入微地描述那些“青楼”男女。
譬如,他们或者坐在驾驶和副驾驶位子上倾心交谈。言语间他们或愤怒或悲伤,有时还伴随着歇斯底里的争吵。
再譬如,那些被掩护在黑暗中的汽车似乎没人。既看不到人影晃动,也听不到叫春的声音。但不经意间你就能透过车窗看到,身体的某个部位在上下起伏。
更有急不可耐者如烈火干柴。你无须屏住呼吸,就能听到静夜中传出的女人的**,男人的哼叫。更有甚者,一些人竟能让汽车颠簸起来。米墟这样说着,诡异地眨了眨眼,言下之意,伊东,何不带上你的女人去风情一番呢?
就这样,暗街被我简称为“流动青楼”,这可是我的专利,无论人们怎样肆意传诵。然后我带上大提琴女孩来此巡游。不久,就在这条充满迷惑与刺激的街上,她郑重地献出了她的初夜。她说汽车里的空间虽然逼仄,却能最大限度地释放她的欲望。
她觉得这地方就是与众不同。她问我你知道当年什么人是艺术家么?琴棋书画,只有妓女才有功夫去玩弄艺术。于是她把自己想象成秦淮河畔的那些青楼名妓,她说她的大提琴难道就不能等同于那个朝代的古琴么?
总之当夜幕降临,这条街就显得格外繁忙。不过不是人头攒动的那种车水马龙,而是一辆接一辆的汽车静静地来,又悄悄地去。任何一辆汽车离开时都仿佛盛满了欢愉和痛苦。
这些车在暗街上逗留的时间大约一两个小时,大多自日薄西山到夜幕降临。这都是我认真调研的第一手资料,米墟说到这些的时候不禁自得。
总之“流动青楼”演绎着爱者各自不同的故事。据米墟猜测,汽车里不仅有男有女,还有同性恋。所以暗街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总之任何不被社会伦理接受的恋情,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他们存在的空间。于是暗街又被定义为藏污纳垢的地方,一道在伦常倒错中建构的独特风景线。
出入于暗街的男女从不关心别人的隐私。他们自己的难言之隐就已经让他们自顾不暇了。不过这条街上的常客尽管从不相互打招呼,但心里却将对方引为惺惺相惜的知己。
当米墟刚刚说完最后的一句话,萧樯牵着大提琴女孩的手,翩然回到客厅。
伊东自信地打开房门,就仿佛走进自己家。
在别人的房子里别人的床上?
当伊东牵着余荩的手走进房舍。余荩惊叹于这里的豪华,却说她宁可待在伊东的汽车里。
既然有了这个机会,伊东说,你何不把这里想象成一家五星级酒店?
一次精心的策划将伊东和余荩反锁在米墟的房子里。谁也不知道生活在这里的是什么人。没有人知道米墟已远赴美利坚,更没有人知道米墟把房子借给了他最好的朋友。
尽管余荩心存疑虑,但他们还是一进门就亲吻起来。紧接着便如火如荼,在米墟这别致的客厅里完成了他们这天的第一次合欢。
这一次他们为自己争取到两天一夜,36小时。此前他们还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完整的同床共枕的夜晚。他们总是在匆忙中交换各自的欲望。他们一直盼望着能有一个相拥而眠的长夜,并且能在清晨醒来的时候看到对方。为了这愿望,伊东不知做过多少努力。却总是阴差阳错,让美梦在现实中无情破灭。现在他们终于拥有了这个让梦想成真的机会,在自由自在中度过只属于他们的宝贵时光。
这是米墟回美国前主动提出的。说以后的一个月这里就归你了。哪怕你们每一天住在这里也无所谓,只是对不起我那无辜的“同桌”了。但也只能顺从天命,谁让你爱得那么痴呢?你那相好就一定比萧樯好吗?无非是画几幅肖像,拍几张照片,做出很艺术的样子,就像《心灵捕手》那样俘获了你。总之我也管不了那些了,你们就在这里慢慢消受,好自为之吧。
于是他们就真的拥有了在米墟家度过的漫漫长夜。不,他们不是在黄昏将尽时沉入黑夜的,而是把这一天的每分每秒都变成了漆黑的夜晚。他们没有按照米墟的安排住进他奢华的主卧,而是让顶层客房成为他们梦幻般销魂的场所。
为此,伊东和余荩都向各自的家庭请了一天两夜的假。而他们离开的理由也因家庭背景的不同而大相径庭。伊东自然以工作为由,这是他最好的托词了。而刚好这个周末萧樯也不休息,她的学生们正面临可怕的高考,所以这是她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刻。
余荩没有以工作为名提出离家的请求。她有对她来说更无懈可击的理由,就是外出写生。无论是作为画家还是摄影师,她都拥有这样的权利。即或婚后,她也常常独自外出,将周末消磨在大好河山中。她说常年蜗居会让她感到窒息,甚至觉得失去了自己。所以哪怕漫无目的,但只要能离开城市中那个正在麻木的自己。
在这片比长夜还要漫长的黑暗中,他们终于完全彻底地拥有了对方。他们也同时经历了醒来后就能看到对方的美妙时刻,经历了睁开眼却不知自己身处何方的迷茫。当然他们很快就感觉到了对方,是环绕的欲望在锲而不舍地召唤他们。于是醒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仪式般再度撩拨起那无边风月。欲望在他们中间就像一道填不满的沟壑。甚至他们自己都难以想象,如果没有了欲望将会陷入怎样的深渊。
他们也曾几次经历电话骚扰。为此他们不得不中断意乱情迷的时刻。那种突然被阻遏的感觉让他们很不舒服,但为了证明他们确实出差在外,必须立刻接听家人的电话。于是他们在彼此的监视下明目张胆地说谎,甚而会说出“我爱你”“我也想你”之类虚伪的甜言蜜语。这种欺骗他人的感觉让他们觉得自己也被欺骗了,以至于这样的通话过后,他们都会本能地质疑,你们到底是不是真心相爱?
于是,余荩说,你爱你的妻子甚于爱我。而伊东则抚摸着余荩的肌肤问,告诉我,你愿意离开你的丈夫吗?这类极具杀伤力的疑问,无疑有效地破坏了他们如梦似幻的氛围,甚而导致相互攻讦,让原本和谐温婉的气氛充满了**味。
最终以伊东的退让中止了这个关于忠诚的话题。他将啜泣的余荩抱在怀中,说黎明虽好,却意味了别离。我们何苦要破坏掉这所余不多的长夜,既然我们那么相爱。我和我妻子说的那些都是程式化的套话。而一旦我不说了,反而会引起她的怀疑。你应该知道我有多爱你,有时候想你会想到心痛。否则我怎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你带到这里?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这一点你也知道。我们何不尽情享受这最后的夜晚。想想我为你聚集了多少能量,只要你要,我就不会辜负你。我们不停地**,记得有多少次了吗?就这样我们**做成灰烬,你不觉得这也是人生的奇迹吗?
然后从午夜到黎明又到黄昏。黄昏是他们最后的限度了。
余荩在伊东身边默默流泪。为什么36小时如此短暂。如果说在汽车里余荩尚可洒脱抽身的话,那么在这缠绵的长夜后,分手就成了一种残酷的刑罚。他们十指紧扣,相互缠绕,深情绵绵。直到最后的一分钟,直到,他们不得不走出这座房子。
余荩在天黑前回到自己家。此行唯一的破绽是,既没有带回绘画作品亦不曾拍摄照片。不过一向信任她的丈夫并没有追究,或者就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才故意做出不在意的样子。
伊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他原以为萧樯会为他准备丰盛的晚餐。但在电话中他偏偏说自己已经吃过晚饭,结果迎接他的就只有清锅冷灶了。尽管米墟冰箱里的食品应有尽有,但他和余荩却没有认真享用过。他们把所有的时间都用于“士为知己者死”了,所以伊东只能在饥饿中熬过长夜,幸好他立刻就睡着了。
夜晚,萧樯被伊东的鼾声吵醒。迷蒙中她本能地抚摸伊东,但伊东对她的爱意毫无反应。于是她开始胡思乱想,觉得伊东此行一定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她这样想着便坐了起来,气哼哼扭亮床头灯。伊东被明晃晃的灯光照醒,他本想发怒,却转而抱住愤愤的妻子。他当然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但无论怎样竭尽全力,都不能抵达预期的效果。
萧樯不再勉为其难。她坚信伊东纵欲过度。她不想知道和伊东鬼混的女人到底是谁,也不想知道他们是在什么地方野合的。于是她想到谷仓,想到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她曾经那么迷恋于那些婚外恋情,迷恋于那些有着甜甜苦涩滋味的浪漫。然后她又想到水边,想到《水边的阿蒂丽娜》。那是一首非常美的钢琴曲,但只要和伊东连在一起就变得肮脏了。她当然也想到了米墟家,她知道米墟此刻已经回到美国。如果不是米墟还会有谁呢?他从来都是那么慷慨大度。萧樯越想越怒不可遏,抱起枕头睡到了儿子房间。
但幸好伊东一夜之后就恢复了体力,也记得夜半他不曾满足妻子的需求。于是他勉力前行,将儿子的木床撞击出疯狂的响声,才让妻子心甘情愿地重回他的怀抱。
米墟家午后到处阳光。伊东和萧樯沉浸在弥漫的咖啡香中。留声机里旋转着蓝波的长笛曲,让萧樯情不自禁地有了某种怀旧和感伤。如此浪漫的情怀当然不属于伊东,更不属于毕生放浪的米墟。那是过往的某段短暂的恋情,在长笛曲中萧樯几乎落泪。
这是萧樯第一次来到米墟家。而米墟所以邀请萧樯,是因为他知道伊东的地下情已岌岌可危。最终的不了了之,这是米墟的结论,尽管伊东反复重申,他们不是不爱了,只是有些厌倦。伊东还说经营这种关系就像炼狱。无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受尽折磨。尤其他们这种年纪的男人,就更是不堪重负。如今他只是依照惯性维持着曾经美好的关系。他不想很快断绝双方都疯狂投入过的这段感情。他说他可能要在“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时刻才会作出决断,他说到这些的时候不禁悲从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