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镣铐的舞蹈
我急于接近那个女人。
我想再看到那女人眼中的所有景象。我知道那美丽的四季依旧,那永远的大自然。但毕竟洛河干涸了,宽大的河床上只遗留下一道浑浊的小溪。宽大的梧桐树叶上落尽夏日的尘埃。而她,却坐在灿烂而又古老的车辇中,做很多女人想做而唯有她一个女人做到了的事情。
她戴着沉重而华丽的皇冠,在漫天的血红中从天边走来。光焰四射的美丽笼罩着她,而她手中握着的,却是一柄无情的权杖。于是她变成黑色的魔鬼,在漫天的血红中挥舞着生命,成为了那段永不逝去的历史。她失去至亲骨肉,脚下鲜血淋淋,但她却始终不渝地顽强爬向那天子的尊位。到处是血。血流成河。堆积如山的,尽是亲人的尸骨。而四面楚歌,无辜的鬼魂在诅咒。但是她全然不管不顾,只要能坐在皇帝的宝座上。她终于如愿以偿,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气势。泱泱国中历史,竟唯有这唯一的女皇帝。
她笑着,灿烂而凄然的。她说她深知人的脆弱,所以为了生,便必得有人冤屈地死。她说她已身不由己,而杀人如麻是一切君王无奈的选择。她说她看不见血。血总是流淌在她视线以外的什么地方。她说她也听不到哭声看不见眼泪,那是因为,她面前永远矗立着一道由权力铸成的严酷屏障。她的丈夫情人兄弟姊妹子孙后代们,那些她以女人的胸膛所深爱过的诸多亲人。她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流血流泪的,她只是在那个时辰突然觉出了心的疼痛。然后他们便消失了。从此无影无踪,灰飞烟灭,化作她脚下的泥土、耳边的轻风了。于是她只能心有戚戚地遥望着天边的那一缕浮云,想着,那些曾与她心心相印的亲人的音容笑貌……
然而,她却依然不能停止她的残酷。那是她作为帝王的唯一选择。她一如既往地执着于帝国的梦想,她坚信那才是人类最伟大的诗篇。于是当有一天她终于坐在了那把至高无上的皇椅上,她才得知了她所要面对的,不是生存,便是死亡。那是宫廷中唯一的法则。她别无选择。她已经信誓旦旦地登上战车,唯有竭尽全力才不会辜负她对自己的誓言。
那么,谁来帮助她?
是的,她的天生丽质、百媚千娇。女人的资质无疑让她获得了无穷机会,她便也顺势杰出地运用了这“天赋神权”,一次一次地接近着龙床。她知道那是确保她不断升迁的唯一战场,她将不遗余力地同那些能够给予她生存权利的男人同床共枕,不论他们是皇帝还是太子。这样的故事从她十四岁的时候就开始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正在懵懂中悄悄鼓胀。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相爱,什么是**。然而她被**,在威严的龙床上,那个她所无限崇敬的唐王李世民。但转而又被莫名其妙地遗弃。她怎么会知道这就是她不平凡的人生的开始?怎么会知道从此她要尝尽人间的苦辣酸甜,方死而后生。
在后宫暗无天日的生活中,她终于懂得了争宠的意义。那所有的全部,听到的和看到的,生的和死的。从此她谙知了宫中女人必须争宠,这是她们得以活下来的唯一的路。于是她将四十岁以前的全部智慧都用在了你死我活的争宠中。她为此战斗,不惜鲜血淋漓,哪怕九死一生。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杀戮原来是一件很残酷但却也很轻易的事,或者她原本知道却故意以为自己不知道。她的手总是纤纤玉指鲜嫩白皙,人们不曾在她的指缝中看到过一丝的血污,她自己也从来没有看到过。
然而春去秋来,在四季的轮回中她一天天老去。那曾经属于她的青春无情凋落,美丽也在不经意间悄然而逝。尽管风韵犹存她却再也追不回她对男人的魅力,于是她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紧紧抓住了皇宫里的那柄权杖。她于是对历来本属于男人的那些政事倍感兴趣。她觉得一个人(无论男女)能拥有整个王朝才是人生的极致。她从此将全部生命致力于此。她甚至不再热心于用女人的方式征服男人。
是的,有天命在召唤她,她不能不走。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个男人的世界。她英勇地,顽强地,虽九死而不悔的。幸运的是天下只有她一个宫婢气宇轩昂地如愿成为了那个男性世界的主宰。
这需要怎样的气魄与谋略?
从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到年近八十的女皇。那时候女皇躺在属于她自己的龙床上已经动转不能。而她的头上却依然是那么阔大的屋顶。那个时代的工匠总是建造恢宏的殿宇,所以她在那恢宏的笼罩下才会显得那么渺小而弱不禁风。是的,她享尽一生的辉煌又能怎样呢?
她不记述什么,只任着生命的流淌,任着她不息的灵魂在天命、权力和人性之间苦苦地挣扎。冥冥天意中当她闭上眼睛,不知道是否还记得做民间女孩时的那一段欢乐,或者,第一次被皇帝恩宠时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抽搐、喊叫和眼泪?那从未经历过的女人的初夜?
所有的恩恩怨怨终于一笔勾销。她走了,不再记得那个属于她的波澜壮阔的人生。
有碑而无字。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唯有她如此选择了消解自己的一生。她觉得无论功与过、枯与荣,也无论灿烂还是凋敝,被后人的敬仰还是唾骂,总之那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并且她再也听不到也看不见了。她没有了。
她寿终正寝,安息长眠,在雄伟而悲壮的陵墓中超越世俗。那种终于被解脱了的自由与放松,她甚至都不再能感受得到。唯有死亡的宫殿,浩大的黄土,以及黄土上那苍远的青绿。这就是她,在权力的角逐中奔波了一生的那个女人。
是的,我急于接近她,接近她谜一般地美丽,和她作为女人的毕生;接近她充满神性的每一寸肌肤,以及她浩大心灵中的每一个角落;接近她孜孜以求的那个大唐帝国,还有她苦心建立的那个武周王朝。在接近的途中我想看清她,看清她生存的伎俩,与男人周旋的手腕,不断爬升的韬略,把玩众生的狡诈,以及操控社稷的胆魄……
便是这样的女人。
于是,我把自己藏进了故纸堆,在层层看不见但却分明能感觉得到的灰尘中,去寻觅她的踪迹。我感谢父亲书架里有那么多史书。我埋进去,拼命搜寻。在相关的每一本书中找她,并记录下来,融进思绪。如此殚精竭虑,直到有一天,我终于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和她很近了。然后我便带上十岁的女儿,在那个炎热的夏天踏上离她更近的那个旅程。从洛阳,到长安。我们穿越黄河,任凭酷暑。我们几乎走遍了她所有曾经驻足的地方。我们看她的树,望她的山。无数阶梯,漫漫古道,那所有曾经的她的景观。
一路上我感受她聆听她,努力去理解她为什么这样那样,又为什么不这样不那样。当我从中原大地和西北的荒远中返回的时候,我知道在我的心里,她已经不再那么让人捉摸不透,也不再那么神秘而高远了。我知道我与她的距离已经在旅途中被缩小,我觉得我已经慢慢了解她了,也能够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描述她了。
然后我便告别烦扰,拔掉电话,缩进了自己的小屋。我开始睡不好觉,也动不了笔,终日处在一种莫名的紧张和烦恼中。我继续读史,夜以继日,重温那些古人对她的记述和评判。直到有一天我彻底厌倦了,不再想听别人讲起她的故事。然后在一个清晨五点的时候我突然醒来。天蒙蒙亮。蒙蒙亮的夏日的凉爽中,我坐起来。我突然想,这个时辰是不是她也该起床了?
我知道这就是她那个时代早朝的时间。她要梳洗打扮,将天生丽质公之于众。那时候她刚刚进宫,住在掖庭的永巷中。永巷深远而狭长,伸展着后宫的悲哀。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从此要远离亲人,住在永巷阴冷潮湿的房子里度日如年。她带着十四岁少女的浪漫在这个灰蒙蒙的清晨走出她的小屋。她端着手中的铜盆到井边去打水。她揉着眼睛,然后抬起头,便刚好看见了从终南山飞来的一群乌鹊。那乌鹊鸣叫着穿越皇宫。她怀着憧憬怀着未曾脱尽的少女的童真。然后她走向聚集着宫女的井边。她知道新的生活开始了……
因为她天生是女人。是女人她便必然知道美貌之于女人的价值。
因为她又是这样的一个拥有美貌的女人,她便必得会为了获取男人的宠爱而使用美貌。
美貌是后宫女人相互倾轧的武器,也是她们为了活着而拼力奋争的一部分。她们妒忌自己以外的任何女人。她们认为女人便是女人的天敌。她们如此不惜伤害他人地争来争去,无非是为了保护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天子的宠幸。
便是这种你死我活的后宫生活养育了武曌,让她慢慢体察到帝王的宠爱对一个后宫的嫔妃意味了什么。权力,是她过去不曾想的,过早开始的后宫生活让她在被冷落的痛苦和绝望中学会了做一个聪明人。她是在变得聪明起来之后才意识到,女人单靠美貌是不够的。要想获得更多的安全感,她必须不惜一切地拥有权力。于是她开始在权力的阶梯上步步攀升,从唐太宗那里成为才人,又在唐高宗身边荣膺皇后。几经风雨之后她终于大权在握,而权力又使她这样的女人逐渐超越了性别。在不断前行的路上,她变得愈发地老谋深算,慢慢地竟也学会了将宫廷政治玩得炉火纯青。不过她的身上也有与众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残忍中附丽的那一份女性温婉的色彩。
后来她开始在政治的海洋中游泳。她游得很好,因此便成为了一个有野心的女人。但是为什么历史就不能把她说成是一个有理想的女人呢?野心和理想的差别究竟有多少?总之历史在一位女性的伟人面前摇摆着失去了公正。那历朝历代正统的历史学家们,似乎都被这个敢怒敢恨敢想敢做并最终登上王位的女人吓坏了。于是他们口诛笔伐,女人怎么可以当朝?天下岂不因此而失了方圆?他们甚至不愿在记述历史的文字中,将一丝的理解施舍给这个气吞山河的女皇帝。
我曾一直被这些男性文蠹的历史话语所控制,好像唯有经由他们的引导才能真正了解那段历史、那个女人。但他们却在很多方面不能够给我一个正确的结论,更不要说那种性别的起码公允。在他们的笔下,武曌始终是一个心狠手辣、荒淫无度的女人,她除了滥杀无辜,就是窃取国器。如此方圆百里,上下千年,武曌的作恶多端好像已是板上钉钉。一度我曾被他们的结论所左右,直到有一天,我想,去它的历史吧,我再不愿戴着他们的眼镜去思考了。于是我终于下定决心,当即把一摞摞的关于这个女人的史书全都塞回了书架。
然后开始。
记得写作前我曾经反复对自己说:我一定要以我的方式,用我自己的目光。我要站在人性的立场,把她当作一个纯粹的女人来写。我要以我的一颗女人的心去理解另一颗女人的心,自始至终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我要能够感觉得到她的所有情感情欲,还要触摸到她的那所有的魂牵梦萦,长歌当哭。我要在她作出的每一个选择背后看到她心灵的真实轨迹。我要写的,将不是一个女人的奋斗史,而是一个女人令人震撼的心史。
于是我想,此刻如果是我被关进了那个人间地狱般的感业寺呢?如果是我被迫弃绝世间的所有欲念与愿望呢?
是的,她还那么年轻那么美丽。她已经知道了爱情是一个怎样的境界。她触摸过那些她爱与不爱的男人,她也承受过那些爱她与不爱她的帝王。她还需要那些男人就如同那些男人也需要她。她还有今生今世都不得相见的母亲和姐妹……但是她此刻却只能斩断这一切人间的丝丝缕缕。是的,没有退路。她从此只能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寺院中了此残生。
洛阳。
我并不能从这个古老的城市中寻到她一丝的踪影。这里没有她的痕迹。她仿佛从没有在这里生活过。这里哪还有一丝的大周帝国气派?那女人的气息也仿佛早已荡然无存。炎热的酷暑,没有风。硕大的梧桐树叶上落满灰蒙蒙的尘埃。空气是凝滞的,水也不流动。没有气象万千,而山,总是很遥远,很迷茫。
而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还要那么费心费力地苦苦寻找?
天气那么热。唯有当我们的汽车穿越横跨在伊河的那座大桥时,风才会从很远的山中和水上吹来,而那深藏的浩大气象也才会赫然映入我们的视野……
终于看到,龙门石窟就那样气势恢宏地悬挂在峭壁之上,使人觉得那是天工。然后沿着崖壁的一个个佛龛向前走,直到终于看到了与武则天息息相关的那尊顶天立地的卢舍那佛像。佛像神圣宏伟、宁静**,就那样端坐在石壁中央,任江河日月。佛像是用武则天的脂粉钱建造,传说那就是女皇的模样。于是我为石壁上的那个女人拍照,不知道那是否真的就是那个仪态万方的武则天。总之我拍下多少张照片,那佛像就有多少种神态。她或者恬静超然,或者骄矜傲慢,或者目空一切,或者慈悲善良。总之你无法参透。那么的不可捉摸,但又是无限的完整。据说这里曾有一座叫作奉先寺的佛院,但终因年深日久,木结构的建筑被彻底毁坏,只留下石壁上镶嵌木榫的石眼供后人唏嘘。但幸好石雕的女皇在,永远矗立在那里,闪动盛唐风采。
驱车穿越古隋唐东都城的遗址,在一片片绵延起伏的田野中。车没有停,只看到一块界碑匆匆闪过。而我一直寄厚望于洛河,因为那是助武则天最终登上王位的一脉神水。我想那水应当是滔滔滚滚,被两岸丛林掩映……但却依旧地事与愿违,我所看到的洛河竟然只是一道蜿蜒的断断续续的泛着浑浊污水的小水沟。我千里迢迢来寻的难道就是这样的一个所在?后来我只好安慰自己,毕竟沧海桑田,当年托起武则天的那条洛河肯定气象万千。
后来又去了那个声名赫赫的白马寺。如果不是武皇帝曾与这里的住持薛怀义献演过一段惊心动魄的爱情悲剧,我大概是不会在此驻足的。白马寺红色的高墙炫耀着一种热烈的情感,仿佛火在燃烧。可惜寺院中修行的僧人们都说不知道薛怀义这个人。我于是惶惑,想或许纯正的寺院历史中,不会记载薛怀义这种曾与女皇有过恋情的和尚。于是不再抱希望,只随手买下了一本关于白马寺的小书。
回到宾馆后翻读那本书,得知白马寺历史悠久,甚至是中国最早的佛教寺院。它北依邙山,南望洛河,绿树红墙,梵殿宝塔,想来如此**肃穆的地方是容不得爱和欲的。但是读下去,竟读到了这样的文字:隋唐二代,佛教极为兴盛,寺院有了自己的产业,中国式的佛教业已形成。武则天极力提倡笃信佛教,特指派怀义为白马寺住持。从此怀义大兴土木,扩建寺院。武则天也曾多次亲临这里,形成风靡一时的崇佛热潮……
这本小书如此巧妙地暗示了武曌与薛怀义间的宗教关系,但却回避了他们之间被史书言之凿凿的**。这种为尊者(尊者一为佛教,一为武则天)讳的传统自然应该尊崇。
据说武皇帝经常来此进香时的白马寺比现在气派许多,寺门前有高大的石牌坊,寺周有宽阔的河水环绕,寺内殿阁辉煌,偏院多处,栽满梅、兰、竹、菊、杨柳梧桐……可惜这一切今天都没有了,只留下那袅袅香火和钟磬之声绕梁不去,也算是对斯人的某种怀旧吧。
疾驶的汽车沿着旧时古道离开白马寺。两岸是苍翠的耸入蓝天的梧桐。想这可能就是当年通往武曌寝宫的那条故道吧,我计算着这里与唐皇城遗址之间的距离,仿佛就已经看到了当夜色降临,高大伟岸的薛怀义便骑上他的高头白马,伴随着明月和璀璨的星辰,从这里直抵武曌温暖的怀抱。
后来又去了洛阳城外的邙山。在宽阔的山脊上看到了成群结队的墓冢。古往今来,九朝国都,邙山已是漫坡王公贵胄的尸骨。那是一派怎样苍凉的景象,由一座座隆起的坟冢组成的山脉。古墓展览馆陈列着无数从邙山挖掘出来的稀世珍宝,那些已深埋千年的陶器与彩俑。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了那个骑在马上的女人。那么生动的一个唐代的彩俑,就高傲地裸露在玻璃的展台中。这个骑马的女人穿着悬垂的长裙,头上裹着柔软的丝巾,丝巾外面是一顶男人的毡帽。马上的女人显得既优雅又英勇,那种女人骑马时独有的英勇和独有的美。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真的看到了武曌。我知道她骑在马上狂奔的样子就该是这样的。
然后又看了翠峰岗上的上清宫。据说这里也是唐时留下的一处行宫。只是宫门紧锁,锁住了那将近两千年的凋敝。这里凋敝得实在令人感伤。到处是散落的石碑,那石碑或深埋地下,或倾斜躺倒,或者干脆被当作半段墙基,支撑着荒无人烟的旧园。而你只能站得高远,才能透过古树看出这座唐时殿宇的旧时气象。
没能去的那个地方是偏远的恭陵。我一直为此而心怀遗憾。想去恭陵是为了武曌留葬洛阳的太子李弘。后来高宗武后举家迁回长安,弘就被永远地留在了这个本不属于他的故乡。弘是武则天生下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她最最疼爱的。弘的诞生无疑给武曌带来了无尽的欢愉和生存的安全感。她曾经那么爱弘,不愿把他单独留在任何地方。在她与高宗带着所有家人前往洛阳的路上,每当她想到弘要独自一人留在长安那冰冷的太极宫中监国,就不禁满心伤痛,潸然泪下,以至于必得让皇家浩荡的车队停下来,直到禁军把幼小的李弘接来,直到她以母亲的温暖把弘紧紧地裹在怀中。她是那么爱他,而他却偏偏要在二十四岁的青春上溘然长逝。弘的死至今是一个难解的谜。或说弘对残酷的母后已完全绝望,不愿再承受无辜的罪名了;或说弘的反叛激怒了武曌,于是她便用鸩酒毒死了自己的儿子。总之弘被埋在了景山的白云峰。高宗特意为这个早夭的太子修建了宏大的陵墓。墓地的气势体现了武曌的思念与哀伤。如今那绵延的墙基依然,一对对伟岸的石雕依然。而陵墓东侧与太子冢遥遥相对的,则是那个被谥号为哀皇后的凄凉坟冢……
登基并不是终点。
这个终于称帝的女人有着江河日月的气派,亦有着气壮山河的伟业。她还要怀抱起她的大周帝国,那曾是她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如今那梦已经被她抱在了胸前。抱在胸前时的那一份沉重,那本不是一个女人所能承受的。一个偌大的建立在大唐基业上的来之不易的大周帝国。多么伟大。此时站在则天门楼上的女皇满眼所见,应该尽是大红的旗帜,血样的飘扬,还有如排山倒海般呼啸着的她的子民的欢呼……
红色,一个女人喜欢的颜色。而唯有武曌使那女人喜欢的颜色变成了国家的颜色,于是武曌不朽。不知道历史面对这样的景象,是应该骄傲,还是悲哀?
如此一个六十二岁的女人站在高高的门楼上,向天下宣布一个新的帝国诞生。而她就是这个帝国的创造者,并且还将引导帝国走向强盛……
在如此壮丽辉煌、登峰造极的时刻戛然而止,结束对一个做了女皇的女人的全部描述,我原以为是明智的。于是我告别她,掩去了她生命中最后那十五年的沧桑岁月,也掩去了她白发苍苍、力不从心,最终无奈在上阳宫孤独死去的悲凉结局。然而随着时间的流转,慢慢地我才意识到,如武曌般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女人,止于六十二年岁月的描述是不能穷尽她轰轰烈烈的一生的。而她在最后的生命中所献演的那惊心动魄、跌宕起伏、镂骨铭心,亦是古往今来所绝无仅有的。
于是便有了我在结束了《武则天》“上篇”“中篇”“下篇”之后的那个详尽的“附录”,以作为这个女人登基后十五年漫漫生涯的一个备忘。这个备忘仅只是一个简单的交代,并不能将这个女皇帝最后十五年的人生展现得栩栩如生。所以我才决意将“附录”推衍开来,续写“终篇”,使之与以前的三“篇”汇合起来,形成整部小说的构架。应当说每一“篇”都是这个非凡女人的一段生命之河流,也是这位千秋帝王的奋斗之心路历程。尤其“终篇”将叙写这位女皇帝的霸业辉煌以及一个老女人的悲凉之殁。我要透过岁月的蚀痕去触摸那个女皇晚年的一颗苍凉的心。而此时距离我写作《武则天》的前三“篇”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从女皇继续与和尚薛怀义的恋情到这恋情的结束,从她和这个男人急不可耐的床笫之欢,到最终将他残忍地杖杀,发生在这十五年。而女皇以其年近八十的老迈年华,却还要在如花似玉的美少年张昌宗、张易之兄弟身边享尽风流的宫闱丑闻,也发生在这最后的十五年。如此,我们可以判断则天大帝这个非凡的女人是有着卓越而饱满的情和欲的。她竟然不曾觉出四季的无情、时光的匆促,而只任凭着生命耽溺于她其实早已力不从心的激情中。
但毕竟不尽的年轮已经无法为武曌保住她昔日的美丽,而日复一日剥蚀着她的,还有大周帝国强加给她的那无尽的政务、边陲的战乱频仍、朝臣的钩心斗角。还有更让她疲惫不堪的,那就是李姓与武姓子嗣间为了争夺继承权的角斗。她对此总是心存犹疑,进退两难。李姓的子嗣是她亲生的,但让亲生儿子继承王位就等于是复辟了被她自己推翻的那个大唐王朝,就等于是背叛了自己。而坚持武周帝国,就等于是将王位交给武姓的远亲,而她又从来不曾真的信任过那些心怀叵测的“外人”。女皇被如此政治风云折磨着。她想急流勇退,但又不能不全力以赴。她忽而冲进急风暴雨,忽而又从风云变幻中淡出。在如此进退两难之间,她终于再也抵不过年轮的荏苒,以至于最终只能心力交瘁地躺在上阳宫的凄冷荒凉中,从此挨着动转不能的最后时光。
多么悲哀。
她最终将有滋有味有光有彩的生命坚持到了七十八岁。那一年由她钦定的年号叫“神龙”。
在女皇年老体衰、再无还手之力的时候,她被自己的儿子赶出了洛阳的皇宫。当生命垂危,她的政治的使命自然也就完结了。她终于失去了权杖——她一生的最爱。当那架昔日华丽的车辇载着奄奄一息的女皇离开宫城的时候,那是怎样的凄怆与悲凉……
当我看着已沦为“上皇帝”的武曌在上阳宫的荒寒中死去,我知道,我终于以我的方式完成了她。
算是寿终正寝,也算是无悔无憾了。女皇在“神龙革命”的剑戟中被迫离开了皇位,但她却幸运地没有死于非命。她死在已经先她而去的大周帝国的神都洛阳,沉没于中原大地的那一派浩大的气象中。她是半年后才被她的儿女浩浩荡荡地送回长安与高宗合葬的。她终于有了葬身之地,多不容易啊!她曾经为此而痛苦,痛苦到绝望。那时候她已经不再有任何奢望,唯一的要求是找到一个命的归宿。这归宿十五年来困扰着她,那是因为她一直不能肯定,百年以后究竟是由她的儿子还是她的侄子来为她送葬。不过她最终还是以她的大智慧解决了这个难题。于是她便也如愿以偿地为自己找到了那个气势恢宏的去处。
与高宗李治的墓碑咫尺相对的,就是女皇武则天那高高耸入云天的无字碑。
是非功过留待未来,这也是她作为伟大女性的伟大情怀。
登基对于武曌来说当然是生命的巅峰。当她站在高高的则天门城楼上,她以为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她是在拥有了武周帝国之后才开始凋落的,一天一天地,生命从巅峰之上坠落。但是她却很久很久都不曾自知。那是生命自己的流程,不是武曌的,所以它径自完成。缓缓地,循序渐进地,走向衰落。然后在茫茫的黑夜中,陨灭。
我知道创作历史小说对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用今天的笔去驾驭那些尘封的往事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尽管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方式,但历史似乎永远是真理性的。那些最基本的历史事实不容违背。所以我们必须要钻进故纸堆。我们要尽力弄清历史人物的复杂关系,以及历史事件的来龙去脉。我们还要了解当时的政治制度、意识形态、人文景观、风土民情,以及服饰的特点、建筑的风格,等等。繁琐考证无疑会扼杀想象力,但我们又不能不耗费大量的时间去研究大量珍贵的文献。只有当这一切被我们翔实地占有后,只有当我们对那段历史中所发生的所有事件都耳熟能详,此后似乎才谈得上我们的方式。总之我们的方式是建筑在坚实而博大的历史基础上的,拥有了这个基础,我们才能够真正地随心所欲,恣肆汪洋。
所以,写作历史小说其实很难。
我便是在这样的基础上创作了《武则天》。我知道,只有当我了悟了历史我才可以驾驭它,但是我又不愿沦为历史的应声虫。我不想在重塑历史时重陷历史的泥潭。我必须摆脱那种貌似公正的男权历史的圈套。为什么古人的论断就一定是不可逾越的呢?我只有坚持那种批判的意识,历史也许才会闪出新的光芒。
如此我选择了自己的方式。我的方式让我在写作中充满激情。而更加令我兴奋的,是这些历史话题所给予我的无限的创作空间。我可以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时,充满了想象力地去探讨一种人性的可能性、心灵的可能性,以及生存选择的可能性。一个怎样博大的可以供人性舞蹈的舞台!在历史提供的已变得僵硬的脉络中,你可以天马行空地填充鲜活的生命进去;在千年遗留的已经干枯了的骨骼中,你可以挥洒自如地让那些可感可触的血肉灵动起来。
在《武则天》的写作中,众多历史的禁忌多少束缚了我的感觉。所以我一直说写历史小说就如同戴着镣铐的舞蹈。你将永远被史实限制,但又永远想让人性飞扬。如此我完成了她,完成了这个女人。这就是我的方式,让武则天穿越遥远的时空,来到今天的你们面前。
当我终于记述完这个女人的一生,很深的深秋已经到来。棕色的落叶开始随风飘舞,手指神秘地疼痛着。那一刻我身边没有亲人。我突然觉得孤单,一种莫名的苍凉和恐慌。我知道告别她的时刻已经到了。
然后是温暖而又感伤的梦想。
我独自一人走在悠远的古道上,向前,向着那个将她深埋的墓地。有灵魂在飞舞。石人石马的仪仗在身边匆匆闪过。而我一直在想的,却只有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女人。她需要怎样的勇气和意志,才能如此沉静地告别她喧嚣的一生。四季是永恒的。墓道向前伸延,有金黄的秋草飒飒摇动,在山野的风中奋力支撑。大自然沉默,信守着忠诚,对那段血腥的往事秘而不宣。古老而沉重的,是那四季的永恒,就如同某些永恒的生命。我这样向前走着。那时候我已经心绪平静。因为我终于参透了一个天地之间的真理,那就是无论我怎样地企图接近她,我都无法真正地了悟她。她是那么遥远,我将无法靠近。
是的没有谁能改变那个大自然。斯人已逝,便带走了她的全部,全部的心灵与肉体,全部的思绪与真实。那么留给我们的还有什么?企图接近的愿望,费尽心机的揣度,以及,永远不可能与真正的真相吻合的那万般无奈。
所以我不再奢求,决意合上那本书,合上那段往事。
我独自站在高高的秦岭之上,想象着被掩埋在大自然中的那个女人,她真的拥有过那些吗?她的爱和她的帝国?她的心确曾破碎过吗?带着泪水和血滴?可我们为什么看不见,那一直被她掩藏的忧伤?
于是,在瑟瑟冷风中,唯有她的那一份女人的伟业,她的那一番英雄的壮举,留了下来。让人们看到的,就是那样的一份惊心动魄,就是这样的一番地久天长。她因而融化在高山流水中,融化在四季的轮回中。她于是成为了大自然的一部分,成为了历史,也因此永恒。
但是,她心里的那支真实而凄婉的长歌呢?
我屏住呼吸向前走。很冷的山野的风吹过来。然后黄昏慢慢降临,黑夜张开了它无情的翅膀。一切无辜的或有罪的灵魂,又开始在旷野的弥漫中巡游。然后我便扭转身,在惊恐中离开了那条漫漫古道。
哦,我终于听到了背后的窃窃私语,还有那首被深深隐藏的悠远的长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