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噩耗
7.噩耗
去年的中秋节晴朗无云,月光皎洁;今年的中秋节却是霪雨霏霏、月不露脸。到了半夜,电闪雷鸣,下起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那一夜,阿香睡得一点都不踏实。写完日记,她很久很久都不能入睡,心里莫名地烦躁不安。不知什么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学校安排早上继续上课。
清晨,阿香被高音喇叭吵醒了。睁眼一看,天还没有亮明。朦朦胧胧地,学校转播的县广播站播音员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鼓:
“现在播送新闻。今天凌晨两点左右,我县茶花乡密古拉村发生了重大的自然灾害。山体滑坡,造成了部分群众生命财产的损失。目前,县委**领导已经赶赴灾区,指导抢险救灾工作……”
播音不甚清晰。尽管夹杂着雨声,同学们起床时的嘈杂声,但主要意思阿香还是听明白了。
听完广播,她的头脑“嗡”的一声失去了感知,四肢像触电一样地发麻。她不由自主地一屁股坐在床上,把头钻进被子里,任由眼泪簌簌地落淌。
同宿舍的女生们都被吓着了,关切地围上来问她。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哭。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起她来。有的问,是不是病了?哪儿不舒服,我陪你上医务室。有的猜,是不是钱丢了,没有菜饭票,没关系,我们凑给你。有的故意逗她开心,说,阿香怕是失恋了吧,有啥值得哭,这么漂亮的女孩还怕没人要?……
最后,一位同学惊叫起来:“咳,丁香不是茶花乡的吗?今早上的广播说,茶花乡的什么拉村发生山体滑坡,她是不是为这个哭了?”
阿香听了,哭得更加伤心。
同学们劝她,受灾的可能不是你家所在的那个村;即使是同一个村,也不一定就有你家。着什么急呢?等把情况弄清楚了再说吧。
阿香一想,对呀!我为什么要哭呢?我家怎么会受灾?我家不要受灾!我们一家子都是善良的人,没做亏心事,老天会保佑的。想到这里,她的情绪就缓和了一些。
一位同学给她打来了早点。她一口也没吃,搁在窗台上,就到教室里上自习去了。
那天早上的四节课特别地难熬。往常听老师讲课,她总觉得时间太短,刚咀嚼出味道,下课铃就响了。今天早上是怎么啦,光看见老师的嘴在动,手在写,讲了一些什么,丁香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的眼前灰茫茫的一片,一个声音在耳畔回荡着: 山体滑坡!滑坡!滑坡……这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的脑袋被填满了,膨胀了,快要爆炸了。一种直觉,一个预感,牢牢地攫住了她的心。
不幸的是,阿香的预感很快就被证实了。
第四节课的时候,班主任把她叫了出去,带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十分关切地请她在沙发上坐下,亲手倒了一杯茶水放到她的面前,然后对等候在办公室里的两位干部介绍道:
“这位就是丁香同学,你们谈吧!”
一位中年妇女站起身来,拉住阿香的手,热情地说:
“你好!我是县妇联的,姓杨。这位是民政局的李同志。你们村昨夜受了一点灾——呃,可能你已经听说了。为了配合灾情调查,请你跟我们回村去一趟。车子就在校门口等着。你去带上两件衣服,咱们马上出发吧!”
阿香一听,全身都瘫软了。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拿,就跟杨大姐们上了车。
车子在凸凹不平的乡村公路上颠簸着,行进着。
一路上,杨大姐们面色沉静,一言不发。阿香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不断闪现出爸爸、妈妈和弟弟的身影,还有那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幽静的小院和碧绿的菜畦。家里该不会出事吧,阿香揣度着,即使出了事,房子垮了,只要人活着,平平安安的,也没啥了不起,房子还可以重新盖……
就这样漫无头绪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她昏昏沉沉地有点儿晕车。经过一番折腾,清醒过来,汽车已经驶近了密古拉村。
她焦急地把头伸出了车窗外。
当车子转过了最后一道山弯,前面现出了整个村庄的时候,阿香把目光投向了她最最熟悉的那个小山坳。
刹那间,阿香被惊呆了!
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幅万分恐怖的景象:
小山坳背后的山头垮下了一大溜,上窄下宽,呈“∧”字形,远远看去,像是翠绿的背景上挂着一条浑黄的瀑布。这条瀑布的底端,正是原来阿香家住房的位置。现在,她家的一切已经不复存在。没有了房子,没有了禽畜,连住房周围的菜地,果树都被垮下来的泥石掩埋得严严实实,无影无踪。
原本有一条小河从阿香家的屋前流过,现在垮塌下来的山体用百万吨的泥石,把地面上的一切都往小河里推。这样,小河被堵断了,上游形成一个很大很长的积水潭。浑黄的水里不断地冒出气泡。水面上漂浮着几只死鸡,一只红色的塑料拖鞋。隐约可辨的几棵柳树的树梢,在水中飘曳着。
阿香望了望积水潭,发疯般地跑向堆积如山的泥堆,没命地用两手挖着,刨着。她的手脚在颤抖,胸中象被刀扎一般地疼痛,又象是被撒了一把辣椒面,火烧火燎般发紧。她的眼泪哭干了,声音嘶哑了。眼前飞舞着一些黑点,倏地又变成金星,乱得她心眼儿好难受,好难受!……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啊,正在哪里?您们听见女儿的呼唤了吗?
弟弟平安也从学校里赶来了。他昨天下午还在家里吃的饭,因为过了节还必须赶回学校里去住,所以侥幸逃脱了这一劫。他跟在姐姐的身后,坐在泥地上,全身蜷缩成一团。呆滞的目光望着姐姐,滴着眼泪,半句话也不说。
杨大姐走上前,把阿香姐弟俩扶起来。乡亲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着,抹着同情的泪。有人低声说,阿香的爷爷也气倒了,眼看快不行了。有人在叹息,丢下这不大不小的两个孩子,今后怎么活……
山上的石头还在不断地往下滚落,这里设了警戒线。杨大姐督促大家离开了现场。
抢险救灾的工作正在紧张地进行着。山上的公路断了一大截,眼看暂时是无法修复了。垮塌下来的泥石则必须清理开,否则上游两岸的农田,房屋将逐渐被淹没;虽然,遇难者生存的几率近乎为零,但在找到尸体之前,还要继续搜救,以待奇迹的发生。为此,县长亲自指挥武警官兵、民兵和当地动员的青壮年们,冒着危险,肩挑背扛,蚂蚁搬泰山一般,把堆积的泥石一点一点地往外运。数不清的人头在攒动。高音喇叭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阿香往回挪动了几步,两眼一黑,天旋地转,双腿瘫软了下去,以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