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活着,其实只是一份工作;死亡,只不过是换了一份工作。

就这样了?看着那些面无表情,已经对死亡习以为常的医生和护士,纱绫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本市第一个因感染H1N1导致并发症而死亡的例子。呵,明天应该能上头条了吧。

纱绫坐在病房外的长凳上,看着自己的尸体从眼前被运走。唉,没想到生前默默无闻,没功没绩,死后倒能风光一把,树立一个反面典型,生活还真是讽刺啊!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天堂还是地狱?值得期待啊!”纱绫嘟哝着伸了个懒腰,靠往身后冰冷的白墙上。

“喂,你!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旁边忽然传来低沉的男声。

什么?!纱绫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只见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来。咖啡色的破旧皮帽遮掩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处唏嘘的胡渣,嘴里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米黄色的披风大衣裹在身上,脚上蹬着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怀旧皮靴,一副吊儿郎当没睡醒的样子。

“看什么,没见过帅哥?”那人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调侃道。

“你,你看得见我?!”纱绫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废话!”那人轻哼了一声,在纱绫对面坐下。

“可是,可是……”纱绫探身朝走廊尽头看了看,再回过头看了看自己,最后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我不是死了吗?我亲眼看见自己被人抬走啦,就在两分钟之前。”

“死了就看不见了吗?切!”那人抬起头,顺手把帽沿往上抬了抬,一双眼睛直盯向纱绫的面孔。

天啊!蓝的!那双瞳孔是蓝的!纱绫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无法形容的蓝色。清澈地有如无云蓝天,不含丝毫杂质,但却又深沉地像无边大海,完全不可捉摸;更让人诧异的是隐藏在那蓝色眼睛背后若有似无的冰冷之气,使人心底不禁一寒。

“看来是真没见过帅哥。”那人微微一笑,一边将雪茄塞回里衫的口袋,一边问,“我说,你对自己的死难道一点反应都没有吗?──喂,大小姐,问你话呢?!”

“啊,什么?”纱绫被他一吆喝,总算又回过神来。

“你还真是奇怪呀,一般人刚意识到自己死了的时候,通常都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吵着嚷着要复活;你倒好,平静地可以啊,是不是刚被男朋友甩了,生无可恋啊?”

噗──还好纱绫没在喝饮料,否则一定喷得他满头满脸。

“怎么?猜错了?”那人晃了晃脑袋,“看来是股票套牢,投资失败,毕生积蓄输了个精光,生不如死了吧。”

很好,纱绫很庆幸自己已经死了,否则还得再死一次,被活生生气死!

“我是生病死的,生病!”纱绫嚷道,“你以为我想死啊?!”

“所以啊,”那人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好奇地上下打量着纱绫,“这就更不可思议了,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你难道就不伤心难过吗?”

“伤心难过吗?”纱绫靠在墙上,抬头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没落。

“就算你不为自己,那你的父母,亲人,朋友呢?你难道不担心挂念他们吗?”那人追问道。

“担心挂念吗?”纱绫不知所谓地摇了摇头;窗外的阳光射进屋来,很亮,很亮──

“铛”,钟声敲过最后一下。

八点,纱绫站在公司的大门口,抬头看了看高挂在主楼上的时钟,阳光在她身前洒下一道黑影,身后是车来车往的喇叭鸣叫声和行色匆匆的人流脚步声。又是一天要开始了吗?纱绫问着自己,跟着那个永远踩不上的影子,往办公室走去。

“纱绫!”办公室主任叫道,“这计划怎么写的?要这样交上去我还不被骂死?!”

“我……”纱绫揉了揉眼睛,昨天熬夜到凌晨三点才写出来的报告,就这么轻易地被否决了。

“回去重写,今天下班前给我交上来!”主任气冲冲地吼道,“要还是这副模样,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是,对不起!”纱绫诚惶诚恐地拿过计划书,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啪”,一叠文件扔在桌上,把正在聚精会神改报告的纱绫吓了一跳。

“小纱,这些样稿每件都复印五十份,中午之前我来拿。”秘书长老戴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纱绫啊,出去吗?回来时帮我带杯咖啡啊!”隔壁桌的小王朝着正准备起身去上厕所的纱绫叫道。

“也帮我带一盒牛蛋饭,谢啦!”对面的李强嚷道。

“还有我,一个蛋挞加一杯可乐!”办公室室花田娜向纱绫‘甜蜜地’眨了眨眼。

……

当纱绫带着一大堆清单和嘱托走出门时,除了摇头轻叹还能做什么,谁叫自己是新来的呢。

托老天爷的福,下午股票大涨,主任心情也终于由阴转晴,只简单扫了一眼,就把计划书拿走了。纱绫回到家,打开电视,把包往床上一扔,有气无力地躺倒在沙发上,顺便拿起了电话。

“嘟─嘟─”

“嘟─嘟─”

没人吗?还是不愿接?纱绫放下电话,头往后靠去,空落落的屋子里回荡着电视里主持人不温不火的声音。

想想也是,就算那头接了电话,也无非向他们报个平安,其它有什么好谈的呢?纱绫在家里排行老三,大姐自己办了家农贸公司,生意蒸蒸日上;二姐嫁了个当地的富豪,最近还生了个小孩;最小的弟弟现在国内一所名高校读博,前途不可限量;就她纱绫,高职毕业,随便找了个办公室文秘的工作,一个人在外地住着廉价的出租房,每天还要提心吊胆朝不保夕地过日子;家里本来考虑过让她到大姐的公司上班,但纱绫不想给大姐造成负担,更不想活在家人的阴影里,为了这事还和父母吵了一架。他们是不是已经当自己不存在了?纱绫这么想着,但仍然坚持每个礼拜给家里打一次电话,尽管大多数的时候电话那头只是空响着拨号音。

“小纱,没人来看你吗?”护士大姐戴着口罩,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

“呵呵,可能怕感染吧。”纱绫应付地回答着。

真是倒霉啊,才出来的新病毒,自己就得上了,早知道就该买张福利彩票,纱绫自嘲地笑了笑。躺在病房里快一个星期,纱绫始终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生病住院了,虽然她很希望身旁的手机能够响一响,哪怕那头传来的只是主任催自己赶报告的喝骂声;但是没有,就像她这个人从来就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似乎根本没人意识到她的缺席。高烧和咳嗽已经把纱绫折磨地没有人样,但她的内心却很平静,平静地异常。窗外的阳光照在纱绫脸上,很亮,很亮……

“喂,想完了没有?想完了还有正经事要做呢!”纱绫的眼前忽然蓝光一闪,耳旁又响起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啊,什么?”纱绫回过神来,转过身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正经事?是不是要送我去天堂啊?”

噗──这回轮到那人吐口水了。

“天堂?小说看多了吧?”那人嘲笑般地看着纱绫,“每天死那么多人,若真有天堂,现在也挤不下了,除非它扩建,嘿!”

“什么?!”纱绫张大嘴巴惊讶地叫道,“你的意思是我要下地狱了?天地良心,我这辈子可没干过坏事啊!”

“妈呀,大小姐,动动脑子好吗?没有天堂,当然就没有地狱,这都是活着的人想像出来的。”那人摇了摇脑袋,“人死后……算了,这事以后再说。”

那人顿了顿,忽然很正经地问纱绫道:“我先问你,有没有兴趣为我工作?”

“工……工作?”纱绫莫名其妙怀疑自己耳朵坏了般地盯着那个人。

“啊,忘了自我介绍了。”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夜风,职业死神。”

死神?!纱绫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名片,而且还是职业的?!

“死神也是份工作,当然分职业和非职业的。”那人边回答,边用手指了指纱绫,“像你,就是业余的。”

“我?我什么时候变成死神了?”纱绫目瞪口呆地问道。

“你只要点点头,就成了。”那人站起身,继续道,“当然,我还要消除掉一切有关于你人生的记忆,免得以后麻烦。”

消除记忆?麻烦?纱绫还想问个究竟,却被那人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这些事以后再解释,先回答到底愿不愿意?!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做呢,别浪费时间啊!”

“那个,那个,”纱绫被那人一逼,咬了咬牙道,“愿意!”

“很好,明智的选择!”那人微微一笑,“闭上眼吧,开始可能有些眩,但过会儿就好了。”

于是,纱绫就闭起眼等着这个叫夜风的职业死神将他的右手慢慢贴上了自己的额头。

一瞬间,冰凉的感觉如触电般划过全身。慢慢地,纱绫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出生后父母仍然紧皱的眉头以及大姐二姐失望的表情;然后便是她自己等在产房外,听见了小弟的哭声,父母的笑声,还有她内心的叹息声;再然后就是自己自暴自弃般地跷课逃学,惹来家里的一顿毒打……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在脑海中不断闪现,一幅幅熟悉的场景从眼前飞速掠过,一直到昨天晚上自己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左手边一直没响起的手机,慢慢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原来这就是我的人生啊?纱绫心底轻叹一口气,真想不到自己人生第一次跳槽就直接为死神工作;只是不知道自己死后哪个倒霉鬼要接自己的班继续挨主任骂;父母又会不会注意到那再也不会响起的每周一次的电话铃声……纱绫胡思乱想着,只感到眼前越来越亮,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糟糕,纱绫忽然间记起了什么──忘了问工资,忘了问劳保,忘了问有没有住房分配!!不会被死神坑了吧?!!

纱绫刚想睁眼,只觉一片白光扑面而来,脑袋一晕,整个世界霎那间变得好安静,好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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