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至深至性
刘不若只是静静的听着，心中却有些奇怪，林海为什么对一个才见过一面的学生讲起这些？
“我老家在南方，如烟出生的时候时候长的粉嘟嘟的，很讨人喜欢，她出生那一刻，我高兴地跑到医院一处偏僻的窗前，打开窗兴奋大叫。我看到很多户人家房顶冒着炊烟，那一刻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馨。于是后来我给她起名为如烟。”
林海脸色好像黯淡了一下，转瞬恢复了正常，“她出生时的那一段时间，我在我的职位上混得很差，而且濒临离职。工资也低得可怜。我们去了一家并不算太好的医院，在那几天，我为了医药费四处奔波，朝九晚五的工作之外，我到处忙活着凑钱。”
“我这辈子只哭过两回，一次是我战友救我中枪的时候，他牺牲了，我还活着，”林海眼中一丝伤感，“另外一次就是老婆生如烟之后，却没钱住院而几天后便回家躺着。”林海不再伤感，眼中已经恢复了坚毅，“那一刻，我就对自己发了誓，这辈子绝对不会让如烟这的孩子受苦。”
望着眼前的林海，刘不若有些感慨，他终于从林海的身上发现了这个时代的人已经泯灭的一些东西。
刘不若沉默了半晌，终于说道：“你已经实现了你当初的誓言，也有了一番自己的稳定前途，那你为什么还不开心？”
林海浑身一震，目光移到了少年的身上，他发现这个少年有着这个时代同龄人少有的睿智和成熟！
“我不开心，只是因为如烟！”林海叹息口气，刚才的豪情壮志已经不见，刘不若这才发现，他的腰还是笔直，但是背已经微驼，鬓角更是有了星点华发。
在这一刻，林海好像只不过是个迟暮的老人述说着往事，而让人看不出他还是一个叱诧风云，在政界上呼风唤雨的英雄人物。
人总有老迈的时候，英雄，也不例外！
“她小的时候很喜欢和我在一起，”林海苦笑道：“不过我那个时候真的很忙，忙的没有闲暇照顾她们。”
刘不若默然不语，脑海中浮出一个女子，那女子指着一人的鼻子大声叫道：“你只知道抗元，忙着你的光复大业，你可曾有一刻考虑到我的感受，文天祥，我恨你。”女子掉头不顾而去，留下那个擎天般的身影，无限落寞！
那一刻，杨久隐身在树后！
“她们母女却从来没有埋怨过什么，他母亲一直都在默默支持着我，如烟也一直很乖。”老人眼角突然有了泪花，不过却强自忍住，“但有一天，以前结怨的仇家找上门。那时我并没有在家，他们绑架了他们母女。”
刘不若默然。
“那一段时间，我为了竞选检察院的一个稍有权利的职位，奔前跑后。”老人有些哽咽，“回去的时候，”
刘不若悚然动容，站了起来，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坐了下来，缓缓道：“人死不能复生，伯父你也节哀顺变了。”
林海眼前有些迷离，“她从来没有和我过过一天好日子。”老人的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转，却顽强的不肯滑落，突然扬起头来，“如果钱和权力真的可以换回一切，我倒宁愿用我所有的财富和权力，只求能再见我妻子一面，我想对她说……说对不起。”
嗓子中仿佛被什么堵住，林海再也无能说下去。
屋内良久无语，门外的王司机脸上的泪水也落了下来，王司机的身旁，林如烟用力捂着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泪却早已如雨下。
“可是我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不知过了多久林海恢复了平静，望着窗外，淡淡道：“可是我看到如烟的时候，忍不住又吃了一惊，她母亲死后的一个多星期，她竟然一直呆在她妈的身旁，别人怎么劝都是不肯离开，她那年，还只有六岁！”
刘不若苦笑道：“她那时候还是一个孩子，受到这么重的打击，应该对你依赖才对，怎么反倒有些恨你的样子。”
“你也看出她对我有所痛恨？”林海望了林逸飞一眼，也有些苦笑，“不错，她一直恨我，一直恨我为什么不在她母女的身边，她甚至一直认为，是我害死的她妈妈。”
刘不若眉头微皱，知道这种事情不是轻易解的开了。
“我当时竟然粗心的没有发觉到如烟的异常，妻子的过世让我伤痛欲绝，更让我把全部心思放在了事业上面，我已经粗心的失去了一个至爱的亲人，没有想到因为我的再次粗心，我又要失去我的另外一个亲人，如烟。”
“伯父，我看你女儿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事态也不见得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了。”刘不若只能这么劝道。
林海苦笑道：“你是个局外人，还不知道真相，她现在几乎和我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中考的时候，我给她选了几所京城的学校，让她报考北方一点的学校，我对她也有个照应，她执意不肯，非要报到一高来。”
“一高也算不错了，我想应该不比京城的那些学校差了。”刘不若这几天也听张河源念叨过国内的学校，对这些东西也算有些了解。
“你还不知道她之前的心思，她是想离我越远越好，”林海苦笑道：“新主席上台后，集中力量整治腐败，我也借机调到了这里。而她今年也要考大学了。等上了大学就好了。”说到这里的时候，老人若有深意的看了刘不若一眼。
只可惜我们的刘不若虽然聪明绝顶，对于林海的暗示并未留意。
“不过现在不是已经好很多了吗？她的心结也解开了不是。”刘不若安慰道。
“我倒是对她千依百顺的，”老人无奈苦笑道：“可是她从来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我以为我现在可以给她任何东西，但是却偏偏没有给予她最想要的父爱，等到我想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刘不若也是叹息一声，或许很多时候发现迟的时候就已经意味着无可挽回了。
“不过我首先谢谢你听我啰嗦了这么久。”林海已经不再激动，恢复了往日的自信和威严。
望着林海，刘不若有些感慨，很多人表面上都不见得是他真实的一面，从古到今都是如此。
其实心中总是感觉怪怪的，自己可是八百年前的人物，算起来辈分高的不得了，没有想到不但多出个爹娘，又出来个伯父，只是天意弄人，他也只接受这个事实了。
林海目光闪动，突然叹息了一声，“你很聪明，有什么话尽管说了。”
“很多人都有一种叛逆的心理，就是你管的越严格，他越想抗拒，如果你女儿上食堂吃饭的时候，你都派人保护的话，那算不算过犹不及呢？”
林海眼中突然光芒一现，伸手挑起了大拇指，“看来王司机还是小瞧你了，不错，他是上食堂去了一次，没有想到竟然被你发现了。”
心中却有些诧异，王司机可是特种兵出身，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还是眼前这小子真的有两下子，“如烟是我唯一的女儿，”林海望着刘不若，眼睛一霎不霎，“我把她看的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
刘不若目光平和的望着林海，没有丝毫示弱，却也没有林海的咄咄逼人。
“所以我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林海叹息道：“而且我也老了，”嘴角一丝微笑，“可能如烟和我一样，都是嘴硬心软的人了。”
刘不若坐在那里，半晌才道：“可是她毕竟还年轻，有着自己的思想，有着自己的生活，你难倒派人跟着她一辈子吗？”
林海突然一笑，“这也正是我找你来的目的。”
看着林海眼中的闪烁的目光，刘不若突然发现，这个看似深情的老人好像也是个老狐狸，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无官不奸，就算林海再忠厚，又怎会在政界没有两下子。
“你很聪明，”林海嘴角一丝微笑，目光中更多的是鼓励，看的刘不若有些心慌，蓦然想到一句话，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心中为自己这个念头感觉到好笑，林海已经问道：“你现在多半已经猜出我找你的意图了。”
“你怕你女儿受到伤害，我才一认识她你就找到我的头上，”刘不若缓缓道：“你不是想让我离你女儿远点了？”
林海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屋内回荡着老人豪放的笑声，似乎他又回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候，“年轻人，你很聪明，我不信你猜不出我的意图，你说的恰恰相反，”林海凑上前来，盯着刘不若一字字道：“我不但不让你远离如烟，我反倒想让你追求她！”
刘不若怔住！
刘不若现在的表情仿佛吞进了一个臭鸭蛋，瞪了眼前的林海半晌，“你费了半天劲叫人跟踪我，调查我的底细，和我唠了半天家常，只是想去追求你女儿？”
“不错，”林海沉声道：“我希望你现在放下一切，不遗余力的去追求我的女儿。”他放下一切说的很重，似乎还有所指。
“可是你为什么要挑中我？”刘不若有些不解问道。
“第一，”林海笑道：“因为我觉得你不简单，或许心机很深，但是这种人物才能在社会混得开。第二，你的背后是天云集团这个强大到恐怖的后盾。”
当然他说的意思很深，他知道刘不若是聪明人，也认为他一定能听懂自己的意思。
看着眼前的老人连女婿都叫出来了，意思已经相当明显，刘不若只能苦笑，却没吭声，林海保养的很好，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只是看到他的女儿都不小了，刘不若就知道这个人比刘云天估计小不了太多。
“第三，也是很重要的一点，”林海感慰道：“王司机说，如烟对你有好感。”
“这点很重要？”刘不若不解问道：“我不觉得她像凶神恶煞一样，或许这种好感不像你们说的那种好感了，又或许她对每个人都是这样了。”刘不若不得不解释一下。
“你感觉不出她的冷，只是因为你才认识她，也是因为你难得和她投缘。”林海解释道。
林海继续说道：“我开始还不明白如烟怎么会对你有好感，可是和你聊了一会天，我发现，我对你都情不自禁的有了好感，因为你个让人能产生信任感的人。”
林海纵横政界十几年，看人自然有他的本领，如果这番话在公开场合说出去，刘不若绝对身价暴涨。
刘不若忍不住的摸摸鼻子，他觉得屁股底下不是沙发，而是针毡，一双手也实在不知道放到哪里才好。
林海微笑，“其实我找你来之前，还有些犹豫，我对如烟实在太过关心，反倒怕着怕那的，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理想中的合适人选，不过和你谈了这久，我发现你的确很聪明，我只希望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林海很有把握的站在那里，微笑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竟然有了少见的欣赏，虽然这个年轻人并不出名，但是和潜力股一样，只要有庄家推动，没有不飚升的道理。
刘不若突然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出，林海一怔，“你去哪里？”
“既然你说了你要说的事情，我想我可以走了。”刘不若止住了脚步，恢复了常态。
“那刚才我说的事情？”老人有些迷惑。
“我也想告诉你几件事情。”刘不若盯着林海，嘴角浮出了一丝笑容。
“你说！”林海终于仔细的打量了少年一眼，他只是随随便便的站在那里，可是给他的感觉，这个少年像个将军！
“第一，”少年淡淡道：“我这个人不喜欢约束，我喜欢哪个是由我做主，不是让人家摆布的，你有钱有权是你的事情，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如果想去挣钱，会自己动手，如果不愿意，别人塞我个金矿我也不会喜欢，更何况，”少年嘴角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林海脸上一丝怒意，转瞬叹息了一声，变得有些黯淡，“不错，我的确早看出你是这种人。”只是有些奇怪，这个年轻人难倒真的没有一点贪欲？
“第二，”刘不若缓缓道：“林如烟也是很有性格的女……女生了，”对于这个女生的称呼，他还是有点不习惯，“我想她肯定也不喜欢别人安排她的感情，你如果真的疼爱她，就应该给她空间，让她自己去选择。”
林海的脸色和缓了下来，“你说的不错，或许一开始我就错了，那第三呢？”
“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少年顿了一下，“你肯定听过一句古话，解铃还需系铃人。”
林海神色一动，缓缓点头，已经知道少年要说什么。
“既然你女儿的心结是你种下的，就应该由你这个父亲去解，你要知道，逃避不是办法，就和中药药引固然重要，可是主药更是不可或缺，”望着林海，刘不若一字字道：“你是她的父亲，就有这个责任去解，这点，没有任何人能替代！”
林海目光复杂的望着眼前的少年，他现在才发现这个少年已经远远超出他这个年纪的成熟，可是他不能不承认刘不若说的有道理。
“第四呢？”老人终于问道，他多久没有这么听从别人的意见了？他是督察局的局长，向来只有别人听他的份，他这么虚心的向个毛头小伙子求教，说出去没有哪个会信！
“没有第四了。”刘不若展颜笑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林海急切问道，蓦然心中一愣，怎么面对这个少年，自己竟然失去了一贯的冷静。
“你如果当作自己是林如烟，那么你希望林海做什么？”刘不若淡淡道：“你其实为人很不错，我来到这里，很少能见到你这种人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和你做个朋友。”
林海啼笑皆非，眼前的这个少年多大年纪，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只是他已经意识到少年有这个资本，“我如果是如烟，我希望林海做什么？”老人喃喃自语。
刘不若笑了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却见王司机在门口慌忙转过身去，而一旁的林如烟眼睛红红的，见到刘不若出来，也急忙走进厨房。
王司机走了过来，脸上的尴尬之色迅速掩去，颇有深意地拍了拍刘不若的肩膀，径直走进林海的房内。
刘不若暗自笑了笑，望了一眼厨房的林如烟，叹了口气，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晃动的画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海的房内。
王司机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看着无声的林海，王司机脸上露出诧异之色，怎么也想不明白刘不若的心理怎就如此成熟。
“没事吧，局长。”王司机出声道：“没看出来，一个小家伙，挺能说的还。”
林海抬起头，露出如山林般沧桑的脸颊，说道：“你发现了没有，尽管刘不若表面看起来与平常的年轻人一样，阳光开朗，但你若仔细观察，就会感觉他身上有一种若隐若现的雄浑气势，这感觉，就如同一位睥睨天下的将军。”
“不会吧局长，是不是太夸张了？你是不是感觉错了...”王司机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内心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林海看人精准自己早就知道，况且仔细想想，平时的刘不若...
王司机瞪大眼睛看着林海：“这样说来，你...”
林海闭上眼睛，叹口气：“你以为我是看上了刘不若的背景？这样你就太错了，不说天云集团现在内部早已是岌岌可危，光是涉及到政治上面的问题，就够他们永无翻身之日了。以我看来，刘云天最大的成就，并不是一手创立了风靡整个商界的天云集团，而是他生了一个刘不若这样的儿子。刘不若这个人，比天云集团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