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三十岁以前
浮生着甚苦奔忙,
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
古今一梦尽荒唐。
得知消息的时候是五月中,第一批同事当天签了字就走了,走的时候和平时下班没有什么不同,照样打卡,照样说再见。不一样的是工位好像比平时更整洁一些,不一样的是这次的再见可能是真的再也不见了。成年人的分别好像就是这样寡淡,不喜表露在外。那些难舍难分的场景多数也只是出现在电视剧里而已。
我被安排在第二批的同事里面,在排队签完解除劳动合同后,仿佛如释重负,又好像泰山压顶。我记得几年前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曾拿了小几万赔款兴高采烈地离开了那个被标上996的监狱,我拿着这些钱学了车,给自己买了保险,出去旅游度假,买了画材,陶冶情操,过了许久田园幽静的生活。可是现在,这些钱我一分都不敢动,也不敢任性得给自己一个休假的理由。也许很多人像我一样,在这个临近三十的年纪房贷和车贷主宰了你的生活方式,也给你的个性和脾气上了一把锁。岁月啊它磨平了我倔强的棱角,生活啊最终也还是让我辜负了向往自由的初衷。
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碾碎了无数家庭,带走了太多生命,也击垮了很多公司,我们也是未能幸免之一,最终还是散了场。
昨天下午彩婷又在我们小群里开始给我们点下午茶,她说:
“醒醒,奶茶了,旁友们。”
我回了一句:“是520的仪式吗?”
彩婷说“那可不是吗!”
我说:“我去把老直男扇醒”
结果老直男秒回:“我在认真工作好吗?”
大家开始吐槽:“公司都要没了,还有什么可做的。”然后彩婷又给我们点了下午茶慰问我们几个老同事,实际上她在家养胎很久了却依旧还想到我们。说起来已经快有半年没有见过了她了,年前放假的时候大家还笑口颜开地说过完年再见,结果2020年春节的时候新型冠状病毒疫情突然爆发,全中国上下人心惶惶都被锁在家里闭门不出,直到三月才开始陆续复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彩婷了,她在家里边工作边养胎还边想着我们,我想感谢她,一个善良又认真的女孩子,也许就是所谓的好女孩都嫁人了吧。
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抽屉底层的笔记本里有一张人民币折的千纸鹤,才想起来是以前老直男给我折的。“喂,给我100块。”我有些疑惑地问道:“干嘛?你怎么知道我有现金。”然后他拿了钱就走了,过了没一会又跑到我的工位上“喏!”他把100块丢在我的桌上,只是被折成了千纸鹤的样子。我看了他一眼大笑着说:“哎哟,可以啊,有点意思!”“哈哈哈哈,可以吧!”他比我笑得更大声。
浩子和小阮是我踏入社会最先认识的朋友,仔细想来也有五六个年头了,关系依旧很不错。小阮还在以前的公司,而我和浩子离职后又在这家公司碰头了。这个圈子其实就是这么小,有时候分开再相聚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而有时候又很难再相聚,如被风吹散的烟,无隐无踪。
要说起他这个外号怎么来的,有一次浩子看电影的时候被旁边的男生要了微信,他吓得拔腿就跑了,还有一次一大早他就在群里广播:“我刚在地铁被一个男的猥亵了!他摸我!”我们都在调侃他,差点在公司笑出声来。于是他说:“像我这样的钢铁老直男怎么可能!要是再年轻几岁给他头捏爆!”这个退伍老兵的脾气依旧还在,只是在我们面前每天总是乐呵呵地笑开了花跟个二愣子似的。我忍住了笑回复他:“你应该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跟他说:‘对不起,我没有毛的’哈哈!”浩子无语,于是之后我就称他为老直男了,时刻提醒他这个糗事。
他说他不准备在上海漂了,有种居无定所的感觉,离职了可能就回家了,回家去卖鸡蛋饼吧!我说好的,郑老板!给大佬点烟。我们嘴上都说着玩笑的话,可心里清楚自己也许再也无心去经营一个新的交友圈了,只是不得不去认识,然后再戴上一层面具,说着大家愿意听的话,而不是我想说的话。而我也知道或许再也没有这么幽默风趣的伙伴了,面对陌生我们总会有一种恐惧,一种来自心底深处的恐惧。他说三十而立,我拿什么立,功不成名不就,满目尽荒唐。说完,我们踱步远去,原地留下的烟头青烟袅袅,随风飘散,最后熄灭。
“祥祥要走了。”
“走?”
“是啊,22号走,他没和你说吗?”
“没有啊,我去问问。”
一条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了我的愁绪,我打开了微信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令人难过的事,于是我重新思考了很久才组织好语言去问他是否要离开的事情。
稼祥是我2010年去长春上大学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们大学四年一直在一起,2014年毕业后我们也一起到了上海打拼。我们都在为自己努力活着,心里也不曾将朋友遗忘,只是我不知道他这次离开是不是真的离开了,如果再也不见了,也许我会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花更多时间去关心他的情况。
我记得是2017年的时候祥祥母亲给他在西安买了套房子,付了首付,剩下的贷款打算让他回去自己慢慢还。2018年的8月他离开了上海回到西安,说是他老母亲身体不好了,祥祥有个比他大很多的姐姐,所以他妈妈有一些年纪了。他回去了半年由于工作不顺最后又回到上海了,家里人的反对和年轻人的梦想总是互相矛盾的。我们选择了事业就会失去一些亲情,我们选择了感情,就会失去更多让自己更好的机会。2019年12月我生日的时候见到过稼祥,他说他妈妈把剩下的贷款都已经还清了,他很吃惊,我也很吃惊。2020年4月,稼祥突然说要离职回家了,才知道他母亲病情恶化,在他回去的第二天,母亲病世。我希望他见到了妈妈最后一面,我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觉得生离死别是每个人都要自己去经历的,我害怕我的话会重伤他此时敏感的内心,就像是我最爱的花瓶被我自己不小心摔碎在了地上一样。
后来他处理完家事后又回到了上海,一个月后,当我知道祥祥最终还是决定离开上海回家的时候有些惊讶,随后又明白了,又想起老直男刚说完的话。我没有去问祥祥离开的原因,只是想到了他的母亲在走之前尽最大的努力把他的房子贷款全部还清了,甚至还留了15万存款给他装修用。上帝不可能无处不在,所以他创造了母亲。
时至今日我才想起来已经半年没有见过这位老友了,这场疫情原来把我们之间的距离也似乎拉远了。我们约在曾经我们一起住过的地方,聊了很多有趣的事,也聊起了大学时候的点点滴滴,唯一没有谈论的是我们的将来。老师曾经说高考是人生的转折点,而我们知道大学毕业是人生的转折点,而现在这个尴尬的年纪又像是一个人生的转折点,很多人重拾迷茫重新开始做选择。我记得稼祥每次聚完会都会和我说再见,而我会和他说拜拜。这次我主动和他说了再见,然后他也说再见,我们背对背朝自己家的方向散了。
我将去送他远去,我不知说什么话可以让离别看上去没那么伤感,我只是想一直望着远方,望不穿这十余年的交情。
写在最后
我曾经是个每天发朋友圈的人,吃了什么,玩了什么,买了什么,穿了什么,和朋友们每天都在互动,看上去一切都很和谐。忽然有一天我把朋友圈关闭了,觉得这种社交真是个无趣的东西,我不再把生活的点滴给其他人看,也不再关心那些所谓的微信好友,而自那之后也未曾有人问过我为什么突然消失。有曾经关系很好的朋友发了消息过来,可开口第一句话却是问我借钱,我都不记得与这位朋友失联多少个年头了,她一定也不知道我失业了吧,好像这时候我说出实情就像编了一个谎言一样,最后我还是说出了这个谎言,然后再也没有得到任何一条回复,才发现原来我经营的好友圈竟是如此荒诞。
我关闭了手机,告别了被岁月腐坏的青春,也告别了我恋恋不舍的青春。三十以后,生活简单一些,我相信你这些年沉淀的精神财富足以在将来让你独当一面。
记于2020年05月21日
朱雪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