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重返
下一刻,当我刚有意识,突然脚下的矿石往下沉落,隆隆作响,我也随之滑倒。怎么回事?然后一切立刻又稳定了下来,光幕消失,矿车传动前行。进入一片黑暗笼罩之中,片刻又徐徐露出光亮,最终,矿车完全停了下来。
我静静等待了一会,确认没有任何动静了,拉开防护服,露出头观察。现在正值夜晚,灯光照的通明,周围停满了密密麻麻的矿车,远处似乎有声音传来。
我看看脚下,矿车似乎矮了一截,矿石直接被车厢围在里面,箱底似乎是空的,仿佛被什么割掉了一般。天啦,我明白了,要是再慢一点,可能只能传出半截我来,不由得冷汗直流。
远处声音渐渐靠近,我赶忙跳出,跑到附近躲起来。
"咦,怎么回事?怎么只传出来半截车厢,还有半截呢?" 有人奇怪的说。
"七星城那边已经关闭了传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人说。
无意间我发现灯光处后面有摄像头正对着矿车出来的地方,必须立刻走。远处灯光处有出口,但是有人值班,我只能翻墙出去了。
"哎,又好了,正常了。又有矿车出来了,看来只是临时故障。"
"嗯,走吧!" 那两人远去。
我朝黑暗处的围墙潜了过去。听段天明说过,矿石站的地球端设在武汉江边的转运中心,在对面的围墙外停着鸭脖子、日用百货等广告标识的车辆,看来那边是物资传送站。随着靠近围墙,渐渐听到围墙外的流水声,应该就是长江了。
我脱下防护服,扔出墙外,然后找东西垫在墙下,纵力一跳双手扒住墙头,用力将身体托起,爬了上去。外面正是江面,在月光下泛出波光粼粼,我撑住墙头慢慢将自己放了下去。在脚落地的一霎那,我对自己说:"自由了,我终于回来了!"
沿着江边一直前行,找到一处上岸的台阶走了上去。
虽然还是夜晚,大街上依然是车流如织,行人不断。我茫然的走着,看着无关的人和物,我都感觉是那么亲切。曾经以为永远都没有可能见到这一幕的我,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能悠然自在的走在这街道上啊!段天明还在疯人院里,闵柔根本就没有敢想过,还有当年的调试人员都死在了回来的路上,我如今回来了,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呢?我不敢多想,但心中已无当初在七星的激动。在这里,我只是普通的一个而已。也许我连其中的一个也算不上吧,我没有身份,身无分文,不敢被拦住盘查。我苦笑,我也许就是个多余的。听段天明说过,被替代的人回来最好的结果就是被遣返,那最坏的结果呢?被偷偷消灭?被永远囚禁?拿去做研究?我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被抓住。
不知走了多久,感觉肚子饿了,我找到一处长椅坐下休息,不一会就感觉到凉意沁人。妈的,怎么办?到哪先弄点钱啊?要不寸步难行啊!银行卡没有,手机也没有,股票上倒是还有些钱,但最终还是要卡才行啊!
天渐渐亮起,行人渐多,路边小吃香喷喷的,看在眼里口水都要掉下来了。我总不能装可怜乞讨吧!靠,妈的....要不先吃饱再说?像在怡红楼一样?我摇摇头,没钱总是不行,要解决根本问题才行啊。
我走到一个小卖部前,看见店主是个女的,决定赌上一把,同时望了望四周,很安全。
"给我拿包烟,红梅滴。" 我说。
"四块五!" 那店主头都懒的抬。
"再拿个火机啊!" 我抽出一根点上,在口袋里摸着。
"哟,冇带钱!" 我歉意的说。
"勒阔不行呐。" 她抬起头来。
"你说么办咧?" 我吐出一口烟圈。
"你给我反正把钱拿来!" 她毫不示弱。
"你看我一大早出门,什么都冇带,连手机都忘鸟" 我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你有冇微信,要不我转钱给你?" 我问。
"你个鬼人,买包烟还这多事!拿克。" 说着把手机递我。
我点开登录自己的账号,还好,进的去。查看余额,还有几百,我稍微安心。
"要不这样,我直接转两千给你,你给一千八给我就行鸟?"
"勒么不行咧?我再送条红梅给你都行。"
"好,我转你啊!" 我直接从银行卡里转了两千给她,她给我一千八加一条烟,皆大欢喜。
"慢走,以后要提现还来找我呀!" 她招呼道。
我摆摆手,把钱揣好,往公交站台走去。又买东西换了点零钱,搭车前往汽车站。
一路上汽车飞驰,我突然看到车载显示屏上的时间。楞住了。难道不应该是才半天左右吗?我出来时就算好在七星待了大概有四五十天,换成地球时间,也就大半天的样子,怎么会隔了这么多,也是过去了一个多月?难道与我从矿石站出来有关?我怔了怔,懒得管它,想着其它事情。
钱我已经心安理得的取了,我不取我的钱,难道要我去抢啊?但是对于我的自己那个人来说,他确实是少了。想象着我以前痛苦诅咒的样子,我完全能理解他受伤的心情,可我也是无辜的,我无奈的说。
随着景物渐渐熟悉,我知道已经进入了市区,快到家了。
那里是阿建住的小区,那里是老刘的小区,那里是我们打麻将的老窝,我一一如数家珍,倒背如流。那里是我买菜的地方,那里是接孩子的近路,还有那里,我曾和人吵架的场所。我一一记起,仿佛自己从未离开。
到站了,我下车,往小区走去。有熟人打招呼,我热情的回应。在小区门口,卖菜的小店里,我看了看今天的菜,还蛮新鲜的。
"你不是才买了吗?" 主人奇怪的问。
....!!!,我花了半分钟才意识过来。我已经被替代了。
我返回大街,去买了一幅墨镜,一顶帽子,把自己打扮好,瞧了瞧镜中的自己,完全认不出来了,才又返回小区。
我痴痴的踱在小区门口,不住走来走去,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老婆回来了,还是那个样子,一边走一边在电话里讲着:"什么?又是鱼!你能不能换点别的?"
儿子也回来了,看着他一天天变化的样子,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拦住他。拦住他,一回去就会穿帮,不拦住,又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千千!" 我发觉自己不由自主的喊了出来。
儿子望了我一眼,反而更快的跑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我想起老婆的教导。
我呆呆地伫在原地,脑海里思潮起伏。这是我的错吗?为什么要我来承受这一切?我是个多余的人?我站立良久,直到有保安走过来,才转身离开。
我不敢真的去见任何一个人,不管是朋友、父母还是同事,生怕引起误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我不想我的家庭成为一个大家谈论的怪物家庭。
晚上,我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冥思苦想,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办法挽回了吗?最后我想到了两个办法,但最终否定了,如果那么做,我会一生寝食难安,背负不可承受的罪孽。
一是偷偷杀了他,自己回去替代,但这我做不到。我不想惹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惹,我能想到我被毁灭时的爆发力,也许我和他同归于尽也说不定。二是耐心等待或者诱导他重新进入七星,这样他将被永远留在那里,而我可以重回自己的位置。但想到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绝望和痛苦,我无法做到让他来重新承受这一切。他和我没有不同,只是我多了一段记忆而已。而且我无法承受世事变迁的无常,如果万一有一天他能回来他一定会杀了我,就像我若是知道是他设计了我,我一样会毫无负担的杀了他一样。但是现在他是无辜的,他只是在继续自己的生活,不会认为和接受自己的生活受到打扰。如果现在干涉进去,他会怎么样?我知道我的脾气,他会认为我是一个假冒的挑衅,无止无休,无法善了,最终还是会惊动警察机关。不仅家庭受到影响,而且毕竟我少了他这一段时期的记忆,一旦对质的话,我会被认为是假冒的,结果无法预料,于己不利。
"唉....!" 在一阵重重的叹息声中,我终于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