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笑中有泪

第十八章 笑中有泪

春桃她们到牛角沟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们四轮车刚进院子,就看见冬梅秋菊姐妹俩从家里跑出来,后面跟着爹娘。吴德贵停下车,然后到后面把春桃抱下来。春桃急忙去和妹妹打招呼,吴德贵扶着春桃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返回去从车上往下拿东西,李光茂也过去帮忙,“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前天村里人去沽源,我爹让他们捎的,本来就给你们买的呢。”春桃娘也过来了,老夫妻俩拿着几条水库鱼,吴德贵拿着带鱼,一家人都进了屋。

冬梅暖暖身子,还没敢脱外衣。冬梅早就熬好一小洋锅砖茶,就等他们来呢,她把小洋锅又放在火炉上,在茶水里放点盐和炒米。

“怎么往茶水里放盐?”吴德贵不解的问。

“让你多喝点,放了盐,越喝越渴,越渴越喝,你喝水,我们姐妹们正好聊天。”冬梅开玩笑的说。看着水又开了,她把茶叶袋捞出来。然后开始兑奶粉,放黄油、嚼克。不一会儿,一锅奶茶熬好了。冬梅给奶奶、爹娘和吴德贵每人盛了一碗,然后又用大茶缸盛了一茶缸递给秋菊,“老妹,端到西屋,拿三个碗。”说完,她又找了一块布垫放在炕上,把小洋锅放在布垫上。“你们喝完自己盛。”

“什么时候会弄的这些,倒是不难喝,咋你姐来了才熬呀,也没说早给我们熬一锅。”奶奶坐在炕上喝了一口笑着说。

“我回来的时候我给人家干活那家给的,这不是我姐夫来了,我得溜溜须。”冬梅笑着对奶奶说,然后她又对吴德贵说,“姐夫,把我姐姐借给我们一会儿,我们去那屋说一会儿悄悄话,对了,要是我姐说你欺负她,今天下午,我们坐着你站着,我们吃着你看着,我们变着法子收拾你。”她说完,大家都笑了。冬梅和大家挤了一下眼,拉着春桃去西屋了。

进了屋,冬梅推着春桃坐在炕上,摸摸春桃的肚子,“这一下子从娇小姐变成阔太太了,怎么,这么快就有了?”

“没有呀,谁说呢?”春桃好奇地问,这事自己家里人都还不知道,冬梅怎么知道的。

冬梅一脸坏笑,“吴德贵出卖你了,他怎么还抱你下车?”

“哦,他应该是怕我跳下车摔倒吧。”春桃笑了,这个应该很正常。

冬梅仔细看着姐姐,“脸色蜡黄,眼睛发红,身体不舒服,早上还哭过。还他怕你跳下车摔倒,那你下了车为什么他还扶着你的胳膊往前走?跟我俩还装!”

“死丫头,什么也骗不过你。”春桃把外套脱掉。

“就是吧,进了屋你就没脱你这身租来的羽绒服,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有了,怕感冒,哼,快当妈妈了,就是不一样。”冬梅帮春桃把外套放在柜子里,转过身对秋菊说,“老妹,快过去告诉爹娘和奶奶,就说大姐怀孕了,让她们也高兴一下,吴德贵那个闷葫芦保证不说。”说完,她把奶茶碗递给春桃,“姐,喝一口我熬的奶茶,暖暖身子。”

秋菊去了东屋,看看大家没什么异常的表现,再看看吴德贵,笑了。

“这个闺女,傻了,一进屋看着你姐夫笑什么?”春桃娘看着秋菊笑着说。

“我笑我二姐真是能人,说我姐夫是个闷葫芦,肯定什么也不说。她们一下车,我二姐就看出来我大姐怀孕了,你们谁也没看出来吧。”秋菊笑着说。

“你姐怀孕了?”春桃娘激动的说,她又转过头看着吴德贵,“她姐夫,是真的?”

吴德贵笑着点点头,自从第一次进李光茂家门到现在,吴德贵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一家人也都习惯了。

“刚典礼还不到三个多月,就是有了也没肚子呀,你二姐咋能看出来?”奶奶好奇地问。

“那是,这大冬天都穿那么厚,怀孕五个月也看不出来,我二姐人家不看肚子,就看我大姐和我姐夫的表情就看出来了,能吧!”秋菊说完,转身又回西屋了。

春桃娘坐不住了,急忙下了炕,也去了西屋,冬梅正在问春桃有没有被吴家那三个女人欺负,春桃只是摇头。

“那你为什么眼红红的?难道是吴德贵欺负你了?”冬梅使劲看着春桃。

春桃又是使劲摇头,“路上风吹的。你姐夫对我很好,真的。”

“嗯,这个我相信,你刚才摇头我不相信。”正说着,春桃娘进来了。

“大女,你想吃啥?娘给你做。”春桃娘看着脸色蜡黄的春桃说。

“娘,我都弄好了,对了,您去和点饺子面,咱们一会儿包饺子,下午吃饺子。”她又回头问春桃,“姐,你们早上吃的啥。”

“也是饺子。”

“娘,那就别和面了,你去小房门口有一袋黄米面,你拿进来,咱们晚上吃油炸糕,我姐爱吃糕。”冬梅说着,就往外推她娘,“娘,没事,你大外孙离出生还早着呢,我姐俩说会儿话。”

春桃娘又转过身,“哪来的黄米面,今年村子里就没来换黄米面的,咱家也没换黄米面呀。”以往村子里都是口里人出来拿黄米来这里换小麦,最近几年没有了。都是各地产什么就有人专门去收购,白面哪里都能买到,所以口里人也就不出口外来换了。

“昨天晚上我去张自强家拿的,昨天白天我出去碰见张自强他娘,她让我晚上去拿点黄米面,还拿了一些豆腐皮豆腐干,这行了吧,打破沙锅问到底。”冬梅笑着把娘推出门外,关住了门。

“你和张自强?”冬梅进来以后,春桃就问冬梅,“什么时候?爹没骂你?”

冬梅就把怎么和张自强协商,怎么去的锡盟,一五一十的春桃说了。

“还是你行,我要是有你这份勇气就好了。”春桃幽幽的说。

冬梅又给春桃倒了一碗茶,“我看人家吴德贵对你还不错,又是抱着下车,又是扶着走路。

春桃喝了一口奶茶,“他倒还行。”

“那就是她们家人不行了。”冬梅急切地问。

“也没有,今天早上他爹还给了我两千块钱,也是为人家孙子。”想起早上,春桃就眼有点红。

“我说他们家那几个娘们儿欺负你了,你还直摇头,你是怕爹和娘为你操心,可她们一直在担心着你。过了年一定去会会这几个母老虎,敢腻歪,我把她们打成猫。”冬梅气的拍了一下柜子,在地上转悠着。

“你可不要在家里表现出来,我知道你性子直。说了爹和娘年也过不好,还有你姐夫,和他妹妹吵了好几回了,他对我真的很好,每天早早就起床了,生着火炉,再去烧水,都弄好才让我起床。我们和她们家人不在一起吃饭,我和你姐夫另做着吃,见面也不多,就今天早上他爹说过小年一起吃,就把我们叫过去了。”接着,春桃又把早上发生的事情都和冬梅说了,冬梅听完后,气的直跺脚。

冬梅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姐妹三人说说笑笑聊到快做下午饭的时候,冬梅让姐姐去陪家里人聊天,她做饭,秋菊打下手。冬梅先备菜,炸完糕,把麻油都盛出来,就着油锅,冬梅又炒了四个菜,一个尖椒肉丝,一个鱼香肉丝,一个红烧鱼,一个香辣猪肝,又拌了两个凉菜,一个是豆腐皮拌粉丝,一个是海带丝拌黄豆芽。饭桌上,一家人都吃得很有兴致,尤其是春桃,吃了五块油炸糕,还吃了好多热菜,自己就吃了够一盘子多的凉菜。看着春桃狼吞虎咽的吃,吴德贵也不说话,只是笑。

“看见了?姐夫,我今天做的菜可都是我姐喜欢吃的,你可得都记住了,她喜欢吃辣的,肯定生儿子,为了你儿子,也要善待我姐姐。”冬梅吃着饭说。

“那是一定的,我哪敢对她不好呀,吃饭以前我还在担心,你会不会让我站在地上看你们吃饭呀。”吴德贵笑着说。

“嗯,还有点自知之明,我本来盘算让你站在地上看我们一家人吃饭,可是我姐姐舍不得,她要是不求我,我才不让你上桌呢。”冬梅开玩笑的说。

大家都吃饱了,春桃还在吃凉菜。

“闺女,少吃点,晚上饿了让你妹妹再给你做。”春桃娘关心的说。

“姐夫,看你把我姐姐饿得,回娘家解馋来了。”冬梅边说边把盆子里没盛完的凉菜又拨到姐姐面前的盘子里。

吴德贵红着脸,“不是吧,在家也是她想吃啥就做啥,主要是你做的太好吃,我还想吃点,看你放下筷子了,我就不好意思再吃了。”吴德贵是个很拘谨的人,有冬梅这种口无遮拦的人在一起,他也就敢开个玩笑了。

“那没关系,等你们走的时候都给你们带上。你俩回家悄悄再吃。”冬梅给姐姐先倒了一碗水,又给家人每人都倒了一碗水。

“就我俩人还悄悄吃?我俩一人一个屋?每人端一碗饭,谁也别看谁吃多少,是这样吧。”春桃连吃带说,大家都笑了。看着一家人乐乐呵呵,说说笑笑,吴德贵陷入沉思,这是他喜欢的场合,可自从他记事儿起,家里就没有过这样的气氛,开始是父母总吵架,后来吵架少了,也没这么快乐过。

春桃和吴德贵晚上也没张罗回家,在娘家住了一晚上。晚上,吴德贵和丈人丈母娘住一屋,春桃她们姐妹三人住一屋,姐妹三个东拉西扯说个一个晚上,很晚了才都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还是冬梅起来做饭,这回是吴德贵打下手,吴德贵早早起床也没啥事米酒给冬梅帮忙了。前一天冬梅已经切好的肉馅没包饺子,她切了一些葱拌好馅儿,烙肉饼。打了一个西红柿鸡蛋汤,在汤里又放了一些紫菜和虾皮,春桃又吃了好多。

“姐,四张肉饼,三碗汤,你再吃我姐夫还得把门刨了你才能进得去家。”冬梅开玩笑的说。

“谁让你做的好吃呢,我回家吃不了这么多。”春桃笑着说。

“你这是标准的在自己家舍不得吃,回娘家狠着吃。”秋菊也笑着说。

“嗯,还是娘家好,能管饱。”吴德贵也开了一句玩笑。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土窝。你还年轻,再过几年在娘家就住不住了,老想着自己的家。”奶奶幽幽的说。

吃了饭,大家聊了一会儿,快十一点的时候,李光茂催吴德贵和春桃回家了。

“爹,你让我姐呆几天吧,回去也没什么事。”秋菊看着爹说。

李光茂瞪了秋菊一眼,“这孩子,都快过年了,回去看看家里有什么事,看看婆婆家需要做什么,过了年有时间再来住。”

“那就等吃了下午饭再走,咱们早点做饭。”秋菊还是不愿姐姐这么快就走,她也喜欢这种气氛,放假回来后家里一直死气沉沉,直到二姐回来,大姐又来,家里才有了生气。

“让姐夫和大姐回吧,现在是中午,天气也好点,一会儿过了晌,就该刮白毛风了。要等吃了下午饭,天气就更冷了,你以为爹不想让姐姐姐夫在咱家多呆一会儿呢,爹是怕大姐在路上感冒,怀孕的人又不能吃药,那多难受。”冬梅和秋菊说。

“姐,你咋什么都知道?爹的心思你知道,这不奇怪,你们相处的时间长。怎么孕妇的事你也知道?”秋菊半开玩笑的和冬梅说。

冬梅拍了秋菊一下,“没吃过小猪肉,还没见过小猪跑?”

“谁是小猪?”春桃假装生气问冬梅。

“她!”冬梅一指秋菊,秋菊本来就属猪,姐妹间开玩笑也无所谓,“姐夫你去着车吧,秋菊帮姐姐拿衣服,我去给她打包几张肉饼,万一路上饿了吃。”

“这么冷的天,还能路上吃?”秋菊说完,才听出来二姐是拿大姐开玩笑呢,自己扭身去拿衣服了。

冬梅给春桃装了一大包,核桃、黑枣、杏干、黄油、炒米、干豆角丝、豆腐皮、炸糕、粉丝、海带丝等,家里有的,春桃爱吃的都拿上了,然后放在车上。大家扶着春桃上了车,春桃娘又从家里拿了一张被子给春桃围着。吴德贵和春桃跟家里人打了招呼就开车走了。在家里看是阳光明媚,一出村子就是出溜子小白毛风,车是往西北走,春桃坐在后面还好,吴德贵在前面开车,捂得很严实,眼睫毛就结了霜,鼻子冻得生疼。冬天的路也不好走,风积雪,路上也不平,都是雪棱子。不过,也没多远,二十多分钟就到家了。到了家,吴德贵又把春桃从车上抱下来,春桃进了家,吴德贵把包和棉被在院子里抖了抖雪,都拿到家放在炕上。冬梅已经捡来牛粪和煤,准备生炉子。

“你上炕吧,我生炉子。”吴德贵来和春桃拿炉钩子。

“我生火炉吧,你去撕一筐柴禾,烧点水,炕也是凉的。”冬梅继续掏炉灰。吴德贵出去了,到院子里撕柴禾去了。不一会儿,有人开门进来了,冬梅以为是吴德贵,她在里屋喊,“你把灶里的灰掏了!”她自己端着炉灰出了外屋,一看是公公在灶坑掏灰呢,“爹,快我来吧,我以为是德贵呢。”春桃红着脸说。

“没事,我都蹲下了,我掏吧,你把炉灰给我,你去点炉子。我以为你们吃了晚饭回来呢,还想着一会儿过来给你们点着炉子,再烧烧炕。”吴有才一边掏灰一边说。

“本来盘算吃了晚饭回来,我爹和冬梅都让中午回,怕晚了太冷,冻感冒也不能吃药,对大人孩子都不好。”冬梅说着把炉灰放在地上,然后从后面灶坑捡了几根儿柴禾,团成团,进了屋。她把柴禾放在炉子里点着了,然后把牛粪掰成小块放在火上,盖上炉盖。看炉子里面的牛粪点着了,她又揭开炉圈,放了几块大点的牛粪,接着,又放了几块煤。听见屋外面有往锅里添水的声音,她知道,这次是吴德贵。“你把锅洗一下再烧水。”吴德贵没应声,倒是能听见他涮锅盛水的声音。

炉子火起来了,家里本来有太阳照得也还不太冷,加上炉火,家里一会儿就热乎了。吴德贵把水也烧开了,就进了屋,看炕上是大包小包一大堆,“一看这些就知道这爹娘和妹妹都是亲的,就差把家搬来了。”

“那可不是,在我们家,你看我是姐姐吧,其实,冬梅才是姐姐样,我和秋菊都是她照顾,从小就是,有人欺负我俩,她出面肯定摆平。”冬梅笑着说,“快出去继续烧火,咱们熬点奶茶。”

“你还会熬奶茶?”吴德贵笑着说。

“贫嘴,今天早上的奶茶就是冬梅教我熬的。”冬梅说着,从橱柜里找出茶叶抓了一把出外屋放进锅里,“回头我也缝一个茶叶袋,这样茶水里就没有茶叶了。”她说完进了屋,把奶粉泡开,又出了外屋,“你去东屋把他们的暖壶拿来,给他们也灌一壶奶茶。”

吴德贵出去了,春桃坐下来烧火,等吴德贵拿暖壶回来,春桃也站了起来,用笊篱把茶叶捞出来,然后放进一小把炒米,隔了一会儿,开始兑奶茶。奶茶烧好了,他先给吴德贵拿来的暖壶灌满,又给自己家的暖壶也灌满,还剩一点,她盛到碗里,端进屋,上了炕。

吴德贵把奶茶送过去,给爷爷倒了一碗,然后把暖壶放在炕上,“你们喝喝,要是好喝就每人再倒着喝,说完他就转身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也不说每人倒一碗,要不是你过去人家才不给你送奶茶呢。”吴德贵他娘说。

吴有才自己下地倒了一碗,“哎,你这老娘们儿,说你什么好呢。我过去,儿子撕柴禾去了,媳妇掏炉灰,我刚进外屋门,冬梅以为我是德贵,说你把灶里的灰掏了。我就掏灰了,我出来的时候春桃拿了一团柴禾进屋,我也没看见人家烧水,我也没看见人家从娘家拿来什么,我更不知道人家要熬奶茶。儿子能来拿暖壶,一定是媳妇让来的,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哎,你呀,这一辈子,儿媳妇当不好,娘也没当好,现在婆婆再做不好,将来奶奶你也当不好。”说完,吴有才端着茶往后坐了。

“好喝,德美,再给爷爷倒一碗,你也学学,给爷爷每天熬一壶喝。”吴有才他爹把碗往前推了推。

“有她熬就行了,还用我。”吴德美边倒茶边说。

“哎,我真发愁,现在是愁你嫁不出去,嫁出去也担心别让人家给送回来。”吴有才喝完茶,也上前自己倒了一碗,看看自己不争气的闺女,“你娘会做饭,你就不用学做饭了。你哥会干活,你就不用去干活了,你嫂子会熬茶,你也不用学熬茶了。要是这样,你有两条路,第一条,永远不嫁,我们养活你,但我们死了你哥嫂肯定容不下你,也不是,是你开始就容不下他们,这条路还不太能行得通。第二条,就是你学会自己赚钱,每天吃饭去饭馆,睡觉去宾馆,这条路好像能行得通。那你过了年就得和村子里的年轻人一起出去打工吧。”

“干嘛撵我出去?”看着爷爷和爹都喝得挺香,她也给娘和妹妹每人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

“出去挣钱呀,我听村里的人说春桃她妹妹在锡盟开了一家超市,据说是雇她们一个村子里的人在卖货。在锡盟的医院那块,村里人有人去锡盟看病,买东西的时候说起来,说是牛角沟李冬梅开的,叫冬梅超市。人家冬梅比你小一岁,你不是说要比她强,那就比一比。你总窝在家里只能承认不如人家了。再有就是你嫂子怀孕了,你和她也不和,你出去也好。”吴有才说着点了一颗烟。

“她刚去一年,不是说当保姆呢,怎么就开超市了?”吴德美有点不相信。

“不就怀个孩子,我生了四个不也是和公公婆婆住一个地上。”吴德贵他娘说。

在后面靠着的吴有才蹭一下坐起来,“你尽说点屁话,你怀孕的时候,是你每天唧唧歪歪,我娘和我妹妹什么时候找过你的毛病?现在是你闺女总是和春桃找碴,能一样吗?”

“你到底是担心孙子呢?还是担心儿媳妇呢?”德美看着爹说。

“我都担心,我担心你们把这个家拆散了。你们要是还这样继续找春桃的不是,或是说一些隔二不着三的话,我就去城里给德贵买一套楼房,让他们去城里住,这样大家都清净。”吴有才说着说着就来气了。

“那你买去吧!”吴德美说完就转身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吴有才无奈的往后坐了坐,靠在墙上,叹了口气,幸亏自己的两个儿子性格和人性都随自己了,那要是四个孩子性格和人性都随了他们的娘,自己还当大队书记?自己站在街上都感觉抬不起头。

回家的日子过的感觉格外的快,每天忙忙活活,转眼就是大年三十儿,今年的腊月没有三十日,到腊月二十九就是大年三十儿。冬梅一直忙到下午,才算把家里的活都忙活完了。往年她在家,这些活早早就完了,可是今年不行,秋菊从小就没干过家里的活,找不找头绪。墙没扫,屋子没刷,玻璃没擦,过年的东西什么也没准备。冬梅这几天打扫家,用大白刷屋子,擦玻璃,洗被单褥单,大大小小的活计忙的她每天腰酸背疼,也许是这一年来在市里没干重体力活的原因,这几天爬上爬下,就没闲下来。抽时间给张自强打了一个电话,张自强说她说话的声音都不对了。哎,她在想,如果她不回家。家里这个年就这样灰粗粗的过呀?

下午饭过后,冬梅把饺子馅儿都拌好,把包饺子的面也都和好了,和家人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家里人也都知道,冬梅是去郑春丽家了,看着这几天冬梅里里外外的忙碌,爹娘也都心疼。自从冬梅回来,韩素梅也没来找过冬梅,要在以前,素梅一两天一趟,必定会来找冬梅玩,今年没来,肯定是因为臭小的事,冬梅爹娘在家也合计过,论家境,老韩家现在要比他家强些,至少老韩家的两个儿子都吃公家饭,以后能能帮素梅。而他家,全凭冬梅自己了,家里什么忙都帮不上。要是在三邻五村找个对象过日子,冬梅真的不差。可冬梅心太大,还要去城里,还开了个超市,李光茂是一点忙帮不上,所以,他也没法阻拦冬梅和臭小,只能任其发展,反正是混不好就不让她们结婚,这点他李光茂还是有底的。

冬梅离开家就直接去张自强家了。郑春丽正在家准备切肉馅,看冬梅来了,高兴地不知道干什么好了,把准备好的吃的都拿出来,又给冬梅泡了一杯红糖水,她已经把冬梅当成自己的儿媳妇了,可在冬梅身上根本没有村子里那些新媳妇的霸道与厉害劲儿。冬梅看着板子上放着化的正好的猪肉,她也不客气,在脸盆里倒点水,洗了手就开始切饺馅儿。郑春丽非要自己切,冬梅倒是不习惯推辞,她没说话,只是笑着只顾着切肉。切完肉,又剁芹菜和葱,她让郑春丽和面,郑春丽说面已经和好了,醒着呢。都切好了,郑春丽拿来各种调料,冬梅让郑春丽拌饺馅儿,郑春丽让冬梅拌吧。东梅拌好饺馅儿,娘俩一边聊天一边包饺子,冬梅进屋一共不到两个小时,两大笼屉饺子包好了。郑春丽笑着说这些饺子能吃到她去锡盟。包完饺子,郑春丽就赶忙去外屋烧火,锅里酱的猪骨头,外面煮出很多猪肉,蒸出好多肉丸子。郑春丽在后面的锅里开始熏肉。做好以后,端上来让冬梅吃,冬梅吃得饱饱的,啥也吃不进去,过年这几天,家家上顿下顿都有肉,也都不馋,更何况冬梅这一年都在张志强家,每天都吃肉,就更不馋肉了。

冬梅陪郑春丽聊天聊到九点多了,冬梅张罗走,要和郑春丽去吴宝的小卖部给张自强打电话,郑春丽又把做好的丸子和熏好的肉都给冬梅包了不少,让冬梅拿回家去吃,冬梅知道,再推辞也没用,就拿着吧,两个人相跟着去吴宝的小卖部。

到了小卖部,冬梅先拨通电话,和张自强说了几句,就把电话递给郑春丽,郑春丽拿起电话听着儿子的声音就哭了,电话里张自强安慰着母亲,又把前几天冬梅和她说的话和母亲说了一遍,郑春丽说马也给他们吧,还要什么钱。张自强嘱咐母亲就听冬梅的就行。后来听郑春丽说长途费钱,少说几句吧。冬梅上前告诉郑春丽,不是长途,多说几句。郑春丽又说了一会儿,把电话给了冬梅,冬梅告诉张自强别晚了,早点关门,大年夜小心醉鬼。张自强告诉冬梅他在等夏晓光,晓光说一会和他来喝酒。又说了几句就挂了。她们打电话,吴宝两口子在旁边看,他们奇怪,什么时候李冬梅成了张自强的媳妇了,冬梅给了钱,她们出门时和吴宝俩口子打好招呼,吴宝还问什么时候吃喜糖,冬梅说夏天回来,说完就出去了。出了门,冬梅送郑春丽回家。

“冬梅,家里那匹马也给你爹他们吧,还要啥钱。”郑春丽说的是心里话,就是把整个家里的东西都给了李光茂,她也不心疼,她知道村子里娶一个媳妇要花多少钱。

冬梅笑了,“别,我爹现在不缺钱,咱们去了锡盟才会缺钱,等咱们在盟里干好了,有钱了,再给他也不迟。”郑春丽想想也是那回事,就不再说了。

冬梅把郑春丽送到门口,“婶子,过年这几天你就好好过年,过了初三我就过来,咱们一起收拾。”说完笑了笑转身走了。看着冬梅的身影渐渐消失,郑春丽哭了,这是这二十多年来唯一一次自己过年,可她心里高兴,儿子有媳妇了,而且还是村子里最好的姑娘。最让她高兴的是,冬梅自从进家,就没把自己当外人,该干啥干啥,这样的好姑娘,整个村子里也就李光茂家有了。

冬梅回了家,看见一家人正在包饺子,都快包完了。索性她也不伸手了,她去外屋揭开锅,看看锅里的骨头也煮的差不多了,她又放上笼屉,在上面摆了一盘肉丸子,切了一盘熏猪肉,添了一些煤面,拉开鼓风机。又烧了一会儿,然后捂着汽,她又进了屋。饺子都包好了,她把面板子收拾了,把放饺馅儿的盆儿和包饺子用的筷子都洗了,然后摆上桌子,把丸子、熏肉、骨头都端上来,还有下午冬梅都备好的黄瓜切成丝,豆腐皮切成丝,用开水烫好的金针菇,拌三丝,糖醋蒜,咸菜,在桌上摆好了,六个菜。

“二女,自从你从锡盟回来,每次做菜都有样子,来人基本都是六个菜,有什么说法?”奶奶问。

“奶奶,没有,就是习惯,在盟里给人家做饭,他们总说好事成双,所以就给她们上菜也是双的。”冬梅说着打开一瓶酒,“我刚泡了一条鱼,一会儿吃完饭做出来,放着,城里人讲究连年有余,明天热热,反正早上有来拜年喝酒的。”她说着给奶奶和娘每人倒了一小杯,把手里的瓶子抬高,“爹,今天我陪你喝,咱爷俩把瓶里这些酒喝了。”说完用大一点的杯子给爹和自己每人倒了一杯。

“你会喝酒?”李光茂吃惊的看着闺女。

“能喝点。”冬梅说完笑了,她聊了中秋节那天在盟里她们三个人喝酒的情形,李光茂暗暗惊叹自己这个二闺女,自己这一辈子都是小心翼翼的过日子,从来都是怕出头,可自己的这个闺女,性格随谁了?他转头看看自己的老婆,恰好,春桃娘也再看着李光茂的反应,她是担心这大过节的李光茂再喝点酒骂闺女。她看李光茂一直看她。她笑了。

“你别看我,来,二女,再给娘倒一杯,娘给你爹一个说法。”说完,把酒杯递给冬梅,这下李光茂更傻眼了,和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婆,自己竟然不知道她也会喝酒。

“娘,借着这杯酒,我就说说,要是说着你老,你老也别多心,咱娘俩这么多年处下来,已经不是婆婆和媳妇的关系了,应该算娘和闺女的关系了。”说完她喝了了一口酒,“我嫁给你们家的时候,我比春桃她爹大三岁。其实,我在我们村子里小的时候和冬梅一样,也是没人敢惹,我家贫农,在学校有人欺负弟弟妹妹我一准出面,谁也敢打,谁也敢骂。就在我高小毕业要升初中的时候,*****开始了,那时候我也是一颗红心向着党,每天背毛主席语录,每天趾高气扬的。盼着自己长大,就在我即将能参加红卫兵了,家里出事了,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愣是整出我爹的黑材料,说他给国民党运过粮,家里还养过国民党的伤员,这个事可不轻,我爹也没反驳,因为确实有这事,那个国民党伤员你见过。”春桃娘说着看了看李光茂,“你记得不,那一年咱们为了生秋菊跑回我娘家,有一个老人给我们家送了一袋大米,还有好多羊肉,我带着大女二女住在娘家,你拿了十来斤大米、也有五六斤羊肉回来。”

“这个事我记得,二女她爹是把你们送去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些大米和羊肉。”春桃奶奶插话说。

“就因为那个人,”春桃娘接着说,“我爹开始被批斗,有时候在村里,有时候在外地,有时候是白天,还有很多时候是半夜被那帮人敲门,再把我爹带走,我们一家人每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我在家里是老大,又要照顾多病的娘,还要照顾弟弟妹妹。开始的时候我还和他们吵,可后来就不敢了,因为我爹好几次回家后都不睡觉,我也不敢睡,他总在半夜去闲房拴好绳子,一袋一袋的抽烟。他想上吊,又不忍心扔下我们,可活着就是活受罪,每天被打得全身都是伤,我哭着喊着央求他千万别寻短见,不论如何他都是我们家的主心骨。慢慢的,我就每天看着我爹,生怕他有一点意外,我们一家每天都是缩着头过日子。直到*****结束,我爹也没有被平反。因为家庭的原因,我一直也没找对象,眼看着二十三了,我爹开始托人,最后是托到咱家那个远方的舅舅,他说的煤,我家到牛角沟。”春桃娘边说着,边擦眼泪。

“我出嫁的那一天,我爹是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我嫁到婆家恢复本性,其实,七八年的磨难已经把我压得喘不过气了,哪里还有什么性格。嫁进家里,都是爹做主,当时春桃她爹还算个孩子,而且胆子小,出去和外人不敢言语,就是回家和姐姐们吼几句,要不就是和我吼几句,我本来就嫁了个小女婿,就依着他吧。这么多年了,他倒是总唠叨,没动过手。村子里很多夫妻都打得不可开交,我们没打过架。是我让着你!”春桃娘说着看了看李光茂。又让二女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下半杯。

“我能喝了酒,我二十岁那年,我爹被关着,快过年了,我去领我爹回家过年,公社革委会的人正在吃饭,不让我往回领。革委会有一个二流子是我们村里的,我知道他一直打我的主意,我也没理过他。他说要是我能喝完半茶缸子酒,就让我往回领。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一口气喝下了半茶缸子酒,足有半斤多,又喝了几口水。看我喝完了,他们也不再说什么了,让我把我爹领回去了,事后我猜想,那个小子肯定是希望我喝醉想占我便宜。”说完,春桃娘吃了一个肉丸子,抓住冬梅的手,“我进了李家,生了你们三个闺女,没能为你爹生个儿子,你爹抬不起头,我也一样,再有性格也都没了。现在你们说生男生女都是男人的事,可那时候人们不这样说。你爷爷奶奶对我好,从来没怪过我,也许是因为他们开始也是生四个闺女的原因吧,他们期待我生四个闺女以后也能生个儿子,可到了那个年代,政策不允许呀。你的几个姑姑就不一样了,娘从她们言语与眼神里能看得出来,她们在怪娘,没能为李家传宗接代,娘很没面子。直到你长大,敢冲敢撞,你记得不,你每次和别人打架回来,胆小怕事的你爹都会数落你,娘没有,因为娘已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当娘的最了解自己的闺女,你去年找过臭小两次,娘知道,臭小正月十六走,你正月十七走,娘知道你和臭小一起走的。你姐结婚那天,我想从郑春丽那儿问一些你的情况,她也没敢说。你和臭小的事,不管你爹支持不支持,娘支持你。臭小很机灵,就是胆子小,他会听你话的。要是让你嫁给吴德贵,你们过不好日子,那家的三个女人是出了名的母老虎,你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除了打架没别的了,至于你姐,能不能过下去,能过多久,走一步看一步吧。”春桃娘说完把杯里的酒全喝了。

“娘------”冬梅哭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张自强的事是自己孤军奋战,原来有娘在支持着她。原来娘有这么多的委屈,却从来没说过。

“二女,你别哭,娘哭是因为娘高兴,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娘,我也是高兴的,我以为你们都不看好张自强,你们相信我的眼光,我知道自己没错。”说着冬梅又给所有的酒杯都满上。

“看你们高兴的,奶奶也高兴,你爹要是阻拦你和臭小的事,奶奶给你撑腰,可奶奶确实喝不了这杯酒了,秋菊,你帮奶奶喝了它,也要向你二姐一样,也做他个女强人。”说着,奶奶把酒杯递给秋菊,被冬梅接过来了,“奶奶,秋菊还是学生,别让她喝了,我帮你喝。”说着一饮而尽。

“你们都说完了?我说两点:第一”

“什么第一,爹,什么时候学会当领导了?”秋菊笑着说。

“别打岔!”李光茂喝了一口酒,“第一,春桃他娘,你说,我没给过你气受吧,这个家基本都是你说了算,孩子上学是,我本来都让她们就念个小学毕业,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是你让她们去找她爷爷奶奶的,这个我知道。大女和吴德贵你也是同意了的,你说我吴德贵这个小伙子人品不错,这是大事。小事呢?年年种什么,开不开菜园子,牲口买不买卖不卖,等等吧,我都问你商量了。第二,臭小要是不能在牛角沟扬个名立个万,我是决计不会把闺女嫁给他的,户口本在我手里,结不结婚得我说了算。”

“说完了?”冬梅笑着说,“这个很难,我已经扬名立万了,前几天我给张自强打电话,她说后沟的一家人在盟里看病,去他那里买东西,说起来是老乡,就聊起来了,他和人家说那个店是牛角沟李冬梅开的,他是打工的。”说完,冬梅端起酒杯,“爹,这个你别急,我这次去了把那个店改成自强超市不就行了,来,咱们大家干一杯,过年酒,这阵儿张自强也喝酒呢,和市里工商局局长的儿子。”

大家都喝了,李光茂有点迷糊了,“后沟的人知道你开店了?那吴有才肯定也知道了?臭小怎么还认识工商局局长的儿子?”

“别想这些事了,肉都凉了,冬梅,你去把这凉骨头倒进锅里,再捞点热乎的来。”春桃娘把刚拿起的一块骨头又放进盘子里。

冬梅出去又捞了一盆热骨头进来放在桌子上,“爹,你放心吧,年前就刚和你说的那个工商局局长的儿子说过了春节想办驾驶本,我先给张自强办一个,下次张自强回村里,绝对让他开车回来。”

“什么还先给张自强办一个,还给谁办呢?”李光茂不解的问,“难道你也要办?”

“那说不准。”冬梅呵呵笑了,“酒是没了,该开吃了。要是有电视,这阵该是看春节晚会的,咱家也没有,下次回来我一定给你们带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

“嗯,这个不错,奶奶就等着坐在家里不出屋也能看电影呢。”奶奶笑着说。

“奶奶,等我干好了,在城里买了楼房,把你和我爹我娘都接去,让你们也享受一下城里人的生活。”冬梅说着给奶奶夹了一块骨头。

“嗯,这也行,奶奶就等你这句话呢,可不能说了不算。”说完,奶奶让冬梅从柜子里把自己包袱拿出来,里面有一件很旧的夹袄,她找剪刀,把衣服撕开,里面掉出来一个存折,“这里面有八千块钱,是你爷爷留给奶奶的,你大姑帮我存的。这些年,奶奶去谁家也没吃自己的,以后在你们家也不走了,有你爹你娘养活奶奶,你把这钱拿上,去做生意,就顶替奶奶做了。奶奶老了,有你爹你娘,等你爹你娘老了,奶奶看也就靠你了。虽然你和你爹总顶嘴,可他和你在一起才心宽些。反正这钱奶奶也用不着,等奶奶真有病了,你再还奶奶,行不。”

“奶奶,你的钱你留着,我们不用,我们还年起,慢慢挣,至于我爹和我娘,你老别操心,过几年我过好了,一定把他们接到我身边。要是在外面没法混了,我回来伺候他们。”冬梅眼睛有些湿润。

“二女,你就拿上吧,你不拿奶奶觉也睡不好,你大姑把密码写在折子后面了,你去银行一取就行。奶奶又不是给你,算借给你,利息就是你给奶奶买个电视回来,奶奶老了,也出不去了,让奶奶在电视里看看外头的世界。”奶奶说着把存折扔给冬梅。

“嗯,我拿着!”冬梅含着泪把存折装进自己的包里,然后开始洗鱼炖鱼。一家人又开始说说笑笑。

这是一个有欢笑有泪水的夜晚,也是一个让人记忆一辈子的夜晚。过年了,所有的不愉快都过去了,过了这个夜晚,迎来的是崭新的一年,也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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