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什么企图
外面的雪业已停下,积雪的厚度及膝。乍出厅门,白茫茫一片,十分刺眼,约有好久我才适应过来。我后悔,没有想到这一点儿,不然我会戴了眼镜的。可是,看看他们,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一样,便也装作无事。
他们各自手里提着一杆猎枪,我手里掂着一把砍刀。雪鞋,我可是第一次穿用,所以总是麻烦不断,至于冰杖,更是不会用。力度难以掌握不说,无雪时可以看清的雪道,现在于我这个毫无地势情况的人而言,更加心有惧怕。老板会意,自说我去开道,那个男子也跟着和声在我后面护卫。这架势,我俨然一个……我想我是闯了祸了,下面的事儿肯定受人家的摆布,而自己半语也不可能会再支出声来了。但是,我还是坚守我的原则。
砍刀在男子的帮助下,用一条结实的细绳捆了个结实,可以附在冰杖的夹带上,这样我就可能更有余力了。我问他:“听你浓浓的口音,是本地的。”
他没有立即,好想有什么事情在脑子里回旋了一下,然而才说:“我是本地的,只是在外面走了一个大圈,现在又回来了,还是家乡好。”
“是吗?”我皱起他根本看不清的眉头,因为帽檐很肥大,也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仅仅露得出眼睛来。但是,我学不来他眼睛里表达情绪的高超技巧。我这样表示疑问。
“我和这儿的土地一样,没有什么不是,也没有什么是,我就是我。”他的笑在脸上漾起来,更加显示出一阵轻松,这比以前我表达轻松的笑时,更加轻松。
老板在前面已经滑出了二十来米,突然转头看了我们一下,就喊了一下:“又怎么了?出发吧!”因为雪鞋而飞起来的雪花,飞满了他的前身。
“就跟上,就跟上。”我回应着。男子会意地对我又笑了一笑,突然问我:“你的名字?”
我已经点了雪杖,开始滑出,但还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我,叫我Jun就是。”我把头侧向右方,对他说。
“我叫叶子,他们都这样叫我。你也这么叫我好了。”他的回答里浸满了高兴。
滑雪的感觉,如果你不亲自体验,是永远无法享受的。我点了雪杖的时候,身子微躬,脚尖发力蹬地,那样子,有点像满弓的在弦之箭,就要离去的刹那。然而,那雪的厚度,并不均匀,因为风把雪总是从高处向低处吹落,所以在低处时,反而成了我们拖着雪鞋艰难而走。
叶子看着我,一直在笑,笑得他娴熟的滑雪,也和我一般,随地势而直接坐了滑梯。好在路很好,没有陡壁峭岩,除了几个山包,也没有去翻更高的山。
老板指着前面的一座山说:“我们就去这座山吧!这座山里野味还行,我常常过来打的,这儿还有一个山洞,有什么事儿,我们也会来这儿避避风险。”
叶子一听,就接上说:“看来,这是你们消闲的好地方啊。我早就听说这儿有个山洞,可是从来没有听人说找到过,还以为是传说呢?感情你们是专用的啊。”
老板就是嘿嘿:“那当然,那里面还存了我几坛子好酒哪,不知道有人喝了没有?那里面还有不少的干野味,只是洞里太潮,差不多也没有多少了吧!”
我说:“这儿还真不错,只是猛兽忽然出了深山,跑到这面来,那万一有个闪失……”我又赶紧转了话,“一切安全一些才是。”
“你们都是一个样子,上不得山,下不得海,倒是坐得下来,说天南道地北,到头来,也还是坐着。”老板的脸转向了我,那眼睛里射出来的光芒,令我一时有些寒栗。他的话不假,我离海虽近,但从来没有在海上漂过。
叶子,已经在向山里走去了,他把雪杖雪鞋放在一株古松旁;我也学叶子的样子,把雪杖雪鞋放在古松旁,老板也依此。拖着厚重的皮鞋子走路,其实不亚于雪鞋的难行。
雪深已接近膝盖,所以每一举步,于我都是那么艰难,而叶子看起来,挺轻松,挺轻松,就是在我身后的老板,看起来也比我好些。不过,到后来,我也看出、觉出有些技巧,就是每走一步后,就要紧接着去走下一步,或者说走起来时,要节奏快些。这在理论上,也是对的。但,这样消耗体力大些。
老板一直跟着我,是以防我有些事情,以便就近帮助。走了大约有一里路时,叶子已经在前面向我招手了,而老板远远地向他打手势,我不懂那手势的意义,而后来随着叶子的转向,我就明白了,原来是要叶子顺着我们预定的目的地走。
我们愉快而轻松地走着,就像是沐在春风中一样。偶尔,有些停留在树上的雪,不时被压得不能喘息时,就会猛地振动一下,那雪就簌簌而落。所以,不小心走过的时候,看见那雪落下来,便加快步子,而步子其实快不了多少,最终满身仍然全是,有一次,那雪太多了,差不多要再积个三十公分的样子,那感觉很难过。
我们就开始改走了路线,走那些树木矮小或者没有树的路。这种路也不好,脚下的石头像尖刀,像滚石,像滑滑的沙粒。我开玩笑说:“老板,这路也实在太难走了。”
“可不,如果路好走之后,那么这儿什么山味也看不到了。就是因为这儿的路太好走,人多了之后,猛兽就退到深山里去了,只有极其困难的年头,它们才大了胆子,来到这儿,我印像中听老猎人说,这样的事儿离现在有六十多年了。”老板侃侃而谈。
“是吗?我也看到过有些书上讲,狼也有好的一面。虽然,很多人以为狼很凶狠。”我说。
“是啊。如果你和他们,有了深厚的感情后,就会不同于普通的狼的,有时我以为,只要是有生命的动物,都会有感情的。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他最后问了我这么一句。
“我,我是相信的。记得,我早年是居外时,院子里常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来,我就把一些吃不了的剩饭倒进一个小碗里请它吃,后来就常常来,见了我,还会唱出动听的歌来,可我不知道,那些歌和那些叭儿狗的摇尾,是不是相同?”我逗笑地说了这么一件事。
“没有想到,你真会开玩笑。不过,你说的这事儿也有,因为我没有亲身经历,所以不好定论。知恩报恩,恩将仇报,人有为之,何况禽兽哉?”他以手掖了掖了帽檐。
我就下意识地想搔头皮,可惜隔了帽檐却一点儿也起不到作用,倒是把一些帽上的落雪,清掉了不少,吓得我以为是树上的雪落下,就又快速地前进起来,倒真担心那雪哗一下,落下两个三十公分,那我们就谁也走不掉了。
老板就笑起来,说怕什么,我们在后面,前面有人引路,我们沿着他的脚印走,准保没错,现在又不再飘雪了。我说,这是对的,不过我们还是小心一些为好。他又说,这些小山包没什么,就是掉下去,也不会摔死的。语气和叶子起初的语气一样不屑,我便无语。我心里在想,这老板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到现在,我心里一点儿也没有判断,不知道他说的那个山洞,是不是还有什么机关在里面?但愿什么也没有。我又遥看一下走在前面的叶子,叶子在不多的树木的山坡,依稀还能看见不断移动的黑影,视域宽阔时,我们还是能看见他的清晰的头、胳膊与腿的。只是如果他再见我们打手势,可就是什么也会看不见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老板突然身子侧倒,我赶忙过去扶,原来是他的脚下有一个滑石。那么厚的雪,一下子就被我们戳了一个窟窿。他的身子结实,个头也比我大不少,斤量也更是没得提,所以,我拉他的时候,只好坐在雪地上,到底还是不行。他说,你帮我把雪推一下吧。我自己小心些就可以。
那么厚的雪,又是连成一片,推雪?那怎么有可能,但我也不愿有些令他太过于失望,用力推雪时,那雪还真是动了起来,适才想起雪片儿相叠的时候,空间疏松极了,所以推一下,它们自然会变得拥挤,但也不会去多占空间,所以推是有道理的。推的差不多了,我又想去推他侧倒的那面雪。他就说:“这儿的地形,还不是太熟,还是不要推这面的好。你找个好使力的地方,拉住我就行。”
“那样会可以吗?”我慢言慢语,担心他的直爽,会使我们稍有疏忽,就会全部有危险,因为前面的叶子,也似乎看不到我们有了问题,而更加令我们担心的是,我们也不敢高声呼救。
“完全可以。”他的脸上堆满了欢心鼓舞的笑,这笑使我更加倍增了力量。我选好一个面对他,而有些低凹、但绝对是与山体连在一块儿的石头。我伸出双手,后背控起,他努力前倾向我,似乎那前胸已然趴在地上,他的那两只脚,全然不能用力。也许是雪的缘故,也许是我们机缘的缘故,也许是我们好运的缘故,我们相连的各自的双手,在团结的力量下,竟然脱了这危险。
等他的双脚,已经站在我原来落脚的位置上时,他说:“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势吗?”
我摇摇头,就是表示我怎么会知道。他接着说:“这下面,就是一个大坑,真没有想到,今年的大雪,会把这个坑填得这么满,看上去就像是雪,飘在地上一样。”紧接着,他告诉我,下雪的时候,最怕的是飘的时候有风,而在最后就要停止的时候,又突然风息了。这是因为风会把雪弄得这个世界,完全变了样子,而对一个对地形毫不清楚的人来说,这就是一个最大的灾难。
他说,你注意有些地方的雪,看起来像是有东西拂过一样,那就是风留下的痕迹。而对于厚厚的亮晶晶的地方,那是雪没有被风动过,但这些经验,对于大山而言,又全然不能相信。这些神秘的事情,总是使我着迷。从某个方面讲,我就是因为这些雪有些奇异之处,我喜欢他们,就像喜欢我自己一样。我走了这么多年的路,最终我还是喜欢并选择了在这里。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把帽子松了些扣结,我发现帽檐里钻出来的黑发,竟然有一段是白色的。不用说,那白色是他的纯正,而黑色也是他的活力希望与所在。
我们走走停停。这下子,我也学得精明了,专挑叶子的脚印走,有时就干脆把脚伸进叶子留下的雪窟窿里,也省了不少力气,只是叶子的步幅大些,我的步幅小些,而老板的步幅又要大些。反正凑着,我们之间都是相当的有好感觉。
也终于看到叶子在前面停下了。他对着我们热情挥手,并且示意我们快些就到了目的地了。其实,天光与雪光混成一片,头顶上的太阳,也觉不出来,只感到一个圆圆的亮盘子,在天空里由低滑向高,再过一段时间,又会由高滑向低了。
这段路比开始进山的路,好多了,没有弯曲,也没有深深浅浅,也不是盘山,只是一眼望过去,稍有些弧,路上更没有太多的树,只是有些不多的枯草,很多的尖部都顶起雪来,这样路就更容易认清和行走了。所以,看过去有个三四里路的行程,我们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赶上了叶子。
我们气喘吁吁赶上叶子时,看见叶子正在喝酒,他一口酒下去,还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同时看了看老板,说:“也来一口吧!”
老板说:“不了,不了,你自己喝吧!过一会儿,我们到了山洞,那儿应该有酒,你留着自己喝吧!”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话不假,老板、叶子、我,走起路来,说说笑笑,而且还一边试探着哪个地方的雪有陷阱,观看着哪一个地方的雪,在天气晴好时,首先会滑落下来。
我就开始打趣起来:“叶子,你在前面一个人走,没有碰到什么危险吧?”
“看来,你真是个外行。你不是沿我的脚印走过来的吗?怎么又反问我,我即使会撒谎,也比不得这雪来的真实。”这句话,惹得老板一个劲儿地笑我,倒是我窘了又窘,再也冒不出一句话来。
还是老板解了围:“叶子,你别这么说人家,怎么你也是这地儿的人,来者为客吗?怨不得你讨了老婆,人家就主动弃了你,这也是有你的主观原因的。”
叶子被这一句,可就挑起了精神:“你这就不对了?我叶子,可不是这种人,不就是你给了我一坛子酒吗?改天了,我请你喝两坛子酒。”
他们两人说几句,战一时,不时也就惊飞了一些飞禽。我则无法与他们谈话,只好看看这难得的景致。静静的雪面上,有不多的一些禽印,三三两两,划拉了一下,极轻浅,有的地方也被风吹来的雪,覆了起来,看起来那些印迹模糊了。回看来时的路迹,茫茫一片,无可寻处,再看看前方,也是茫茫一片,更不知定处。
这感觉于我,像是在做着一种超越,至于究竟要超越些什么,我还是不明确。这些洁白清丽的雪花,片片晶莹,没有一丝儿杂色,即连明亮的天光,也被其比下去。
我的心一直杂乱,无头无绪。可能与我习惯的漂移有关,但也可能与我的太过于追逐定处也有关。还记得三毛在最后会见洛宾时,谁也没有想到,在久久的神往的晤面后,竟是那样的结局。从此,两个人的轨迹,便开始逆转而下。
是啊,有时候,一个人去了解了一个事情后,还需要去了解那件事情对于自己的意义。这在兵法上叫做“知己知彼”,它的后一句才是我们所真正需要和精进的。如果一味去追求知,反而会把我们的的迷失。我爱凡高,我也爱毕加索,不如只说我爱。至于爱的什么与意义,由人去猜去测,那都无妨,只是自己在心中知道确实的爱,其实在自己的心中。
这样想来,我好多了。咯吱——咯吱——咯吱响的,两脚压雪的声音,不是宛如天籁,就是绝妙的天籁。也或有一些不能叫上名来的飞鸟,在头顶上吱呀地叫过。叶子,此时把枪拿出来,试着枪栓。我对这个不太感兴趣,这些制造血腥腥的东西,本身就是浸满血腥。老板也开始不断地把枪栓拉了又拉,一边又开始试着装带来的一些散沙。这些声音,比起天籁来,太过于刺耳。但,我是客,也是他们邀请来的,我只有默默之份儿。
我们开始折入一条山坡上的曲径,这儿树很多,不仅仅有松,还有一些高大的落叶乔,低低丛丛的灌木,缠绕不休的藤蔓。老板以枪筒划开连成一片儿的雪。叶子会意,也开始把阻路之雪滚向山谷。山石片片,并不嶙峋,颇像古老的已被风化的老岩石,说不定这儿曾经沧海。
清好了积雪。老板说:“山洞就在这儿附近,我记得洞旁有一块儿大圆石,上面刻了一个仙字。能找到那个洞,我们就一切毫无担心的了。”
这个我很高兴,探幽寻境,近乎成了嗜好。顾不得什么,我也开始学他们的样子,把雪在脚下踩实,然后以双手把它以自身最大的压力卷起来,这活儿做起来,蛮有趣儿。如果,不是亲眼看,亲自去体验,真是不敢想像,雪可以像卷万花筒一样,卷起来。不过,这也不是那么容易,叶子说是在山路上的缘故。如果是在旅馆外的阔地上,那雪自然就会卷起来了。
我就开始嗔怪老板,太不懂得营生之计了,下了这么大的雪,住在旅馆的客人,让他们滚雪球,找个乐子,或是开展一个什么雪仗什么的,不是很有趣吗?
老板嘴一撇,说:“你哪儿知道?这雪仗儿对于你们南人,可能很喜欢,可是玩过几次你就没有兴趣了。你知道,住我们旅馆的人,是些什么人?”
我想,我怎么会知道?但,为了配合老板,要套套他的话,便说:“不知道。”他就滔滔开来:“我把旅馆放在这么清幽的地方,也就是为了给人一个清幽之所,人家就是为了清幽而来的,你再弄个什么热闹,就不对了。所以,依我看,你还是不懂人生。”
这话深奥,不过有点儿一窍通,窍窍通的玄关在里面。细想一下,这玄关也委实准确,我一下觉得脸开始烧,再偷眼看看老板,他似乎并不介意,又看看叶子,他比我长一些,依然自若滚雪,也不介意。
突然叶子的身子随着雪球,向山谷里直下。我和老板紧忙不约而同抓住叶子的脚,但是,叶子的身体也不轻,况且这山坡本是难以立稳,三个人的身子一起滑下。还好,灌木丛茂密,叶子身体被阻住了,老板和我,也一起向叶子的身体紧滑下去。
这一下,我们都没有预料,老板的身子重些,叶子一心想的是我,所以就在我继续下滑的时候,把身体挡住了我的方向,而老板则继续向灌木丛里滑去。看得出,老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瞬间松开捉住叶子脚的手,使扭劲儿把身体横着滑下,这样灌木起来了大作用。只是也有些苦痛,整个身子被陷入雪中。
这是十秒多一点儿的事情。我第一个站起来,但是没有站稳,不顾一切地抓住灌木,大声急喊:“叶子,我们快去看看老板。”
叶子却说:“小声点儿,不然我们一个都活不成。”我始才想起,声音在大山雪覆的危害。便不再喊,只是顺滑开的雪路看去。老板背对着我,右手伸出来,连连摆动,示意他在那儿,目前看来也没有什么大碍。
他慢慢起来,用手在灌木旁,清了清雪,然后向我们兴奋地伸出了胜利的手势。叶子说:“祸之福伏,看来他找到了那山洞。”叶子打了手势,他又回来。原来,真得是找到了山洞。我想,这下我们可以安全些了,不必再为这些雪的事儿,而担惊受怕了。
我和叶子提了枪,小心翼翼顺坡而下。老板指了一块大石头说:“山洞就在这儿。”我走过去,把石头上的雪拂去,终于找到了刻写的那个仙字。
还是叶子敏锐,不稍一会儿,他就找到了一个洞口。我们都过去看了看,老板说,不是这个,他们的洞口是封了一叠叠的片石的,而且洞口也不太大,大约能容两个人钻进口。叶子倒直爽得很:“这么个破洞,我们费尽来找干吗?打打猎不就行了?真是没事儿找罪受。”我的心,也是一凉。心想:原以为是个什么样的好地方,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破洞,就是随便找一个山窟窿,也能找出百儿八十个的,叶子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老板说:“这个洞,其实很有妙处,里面很宽敞,比我那旅馆还大些,一年四季有雪融的山泉水,我们常来的人,都在这里弄些吃的,喝的,用的,四五个人,在这儿住个十天半月不是问题。再说了,现在这天气,刚刚下雪,我看不一定会有猎可打,得待个两天。”
“这话倒不假,我们来完全是为了消遣的。住这么个破山洞,就实在没有意思了。”叶子很抱怨。
我也很矛盾,究竟何如?雪虽好,也最好观之,省得添麻烦。事到如今,老板是主谋,计也还是从他心里出吧。又寻了一阵,终于找到了。老板挪开片石。一个接一个依次进入。
里面倒不是太冷,听起来也有滴滴嗒嗒的水声,只是潮气极重。等我们的眼睛适应过来后,我才看清,里面的摆设虽说简单了点儿,不过还的确可以。还有锅灶,还有一些堆放的干柴及枯草。幸好洞口是堵着了,不然还不一定会有些什么占据了这洞呢?
我还没有看清楚整个洞,叶子就说:“小心那柴草堆里,可能有蛇。”这一说,我更是半步不敢随便举动,因为不一定有蛇吧,或许还有更多的东西,会对我们造成威胁。对于,我这个对这个世界毫无所知的人来说,慎之又慎,绝没有坏处。
老板、叶子他们开始清扫,我则立着无事。我不知道应该帮些什么才好,可是即使我要帮的话,我更不知道怎么帮才好。反正,我是愣站了一会儿。积柴与积草被翻了个儿,下面还有一些制好的木炭。木炭下面还有火折子。老板一个劲儿地清扫,一个劲儿像是做报告,像是我太过于担心这样一地方,太不合于我的理想似的。其实,这样一个地方,我又能怎样呢?既来之,则安之,唯此唯此了。
叶子以火折子擦着火,老板则把些枯草点着,又弄些大点儿的干柴烘着,在地面上烘了一会儿,又移一丛火到锅灶处。这样以来,我们都觉得暖和些了。
叶子说:“这儿差不多弄好了。他这就出去一下,把地形再察看一遍,也弄些踪迹,好使那些飞禽走兽,早些出来,不然这样耗下去可不是办法。”又问老板,看看这洞里有没有粮食之类的。老板看了一下说:“没有了,你还是弄些草种或者树上的干果子吧!”
叶子侍弄了一会儿枪,又把一些散沙装在了枪膛,又使一把锐利尖刀背在肩上,出去了。我和老板侍弄好后,就休息。也不知天何时开始黑下来的,我的身体疲乏得很。实在有些饿的时候,又不好意思与老板讲,想找些水来喝,又不清楚老板所说的山泉水,到底应该喝哪儿的?就只好,悄悄移到洞口处,把雪抓几把,权当充饥。
老板好像睡着了一样,微微的有些鼾声,偶尔也会翻动下身子,好像的确累了。我再想想,我们三个人,只有我一个人,在出门时吃得最少,他们都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就我太亏。好不容易盼望叶子回来了。天光将要擦黑的时候,叶子有些狼狈地回来了,我问:“怎么一回事?”
叶子说:“只是好不容易弄到一只山鸡,这儿的猎物实在太少。没有办法,看来只有吃这个,来对付对付了。”
我说:“那怎么行?我们三个人,就这么一只山鸡,够谁吃?”他无奈地摇摇头,肩膀也耸了耸。真是无奈的事,也不是他,也不是我所造成的,看来只能如此了。
不过,他又说:“也没有什么,我来的时候,吃了不少的肉,也喝了不少的酒,老板也是,只有你吃的最少,我们两个忍一忍,应该没有关系,这只山鸡给你吃也没什么。”
自己肚子里饥哩咕辘,所以也不敢再去强嘴。不过,要我去杀一只山鸡,我还真是有些不会,原来也不太敢去杀生,可现在,也无所顾及了,不是它生就是我亡。这儿不像首先想到了《猎人笔记》里的方法,把它清洗内脏,再用泥包裹起来,然后放在火里煨熟,不仅味道独特,而且还有着特醇。看看名吃的什么鸡或鸭以及鹅,都是密封好文火制熟的。
老板翻身起来,叶子就说了,今天只打到一只山鸡,兔子索套也已下好,看今天的运气怎么样?实在不行,就是晚上再出去,估计也弄不到什么。老板说,这没有什么,反正我们两个吃了不少的东西,这会儿身子还一点儿也不饿,山鸡就尽着我吃算了。等明天,再出去寻就是。末后,问我:“不知道,这只瘦得尽是精肉的山鸡,够不够我填肚子?”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到底它的身上有多少肉。还有,这肉医生说是尽量少吃,目前我又能说些什么?便想了想说:“足够了,足够了。只是我自己也吃不下的。”
锅灶,老板已修好,只是烘的干柴,火力还不是太好,就是这些干柴,不知道能不能捱到天明。还有,这儿也没有泥土,这又怎么弄?叶子,看出我是一脸的疑惑,便说:“你还是歇着吧!我把山鸡给你弄干净,煨在火灰里,等什么时候煨熟了,你自己吃就是,不过我说实了,这儿的水,你最好还是别喝,实在渴极了,就吃雪行了。”
老板接过说:“这儿还有陶罐的,你去弄点雪来,放在里面,等谁渴了,也就方便,我们晚上过夜时,还得把这个洞口掩掩的。在这儿,风是不容易进来,但是也得防备,还有外面的雪我们除得差不多了,也不敢讲会不会有雪从山上滑下来,到时候,把我们全封在这儿,就会变成干尸了。”
真是麻烦至极!我没有想到,一个贸然行动,会有如此事情。真是,无备有患,原以为老板会十分周密,到头来是让我们受罪的,也不知是不是他对我们有很大的意见,是想把我和叶子,全部处理掉是吧!我偷偷观看老板的神色,却一点儿也看不出什么,再看看叶子,他手里已是在很迅速地处理山鸡的内脏,他的眼神慌乱慌乱的,但是在行动上,又竭力掩饰。
我于是凑近叶子,示意帮他的忙。他眼神里很是善意,也愿意接受我的帮助。他的尖刀,在山鸡的羽毛上蹭了蹭,就递给了我,示意我把山鸡进一步处理。
鲜血已经流尽,余有的温热,也只有飘忽的感觉。我拿刀的时候,才发现它已经处理得很好,也去头去尾。我递个眼色与叶子,同时把嘴努向老板,眼睛再眨两眨。
叶子,似乎会意,也努了努嘴,眼睛也眨了两眨。看来,老板的确可能有不良的企图,或是有其他的事情隐瞒我们,我们两个都得小心才是。因为,这个山洞也是老板所独知晓的。除了点了堆火的洞室里,能看清,再向里去,阴森森的不说,那滴滴嗒嗒的声音,听起来断续了,停一会儿,又断续,忽然就又脆响起了,真不知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火灰积了很厚,叶子让他把肉再分得细些,就随之扔在里面,上面又架起火来,不一会,肉香弥漫,我却一点儿食欲也没有。由于肉分得细,所以肉很快滋滋响过后,就有些焦糊味,叶子赶紧以枯枝剔出来。
我则用两个细小的枯枝,把它放在陶罐里的雪里,声音再次滋滋而响,尔后叶子对我说,差不多了,你吃吧,我是一点儿也不饿的。我还不至于饿得不挑不捡,再说分肉的时候,我还清楚记得只分了有十八块肉,差不多都是皮包着骨头,看来这山鸡一定是走不动的,要不是落单或是老弱病残的。如果,是我的话,我宁愿不吃它,而给它一条生路。
就寝时,我靠着叶子,虽然老板说我在他们中间会更暖和些,但我坚决表示,我没有事儿,再说火还明着,那温暖差不多可以等到天再明。还有,身上的狼皮,活动了一会儿,还浑身想冒汗呢?执意不过,老板也依我了。
一开始我和叶子怎么也睡不着,到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迷迷的时刻,突然就被细微的声音惊醒,本能地想起身,我身子却乏得很,一动不能动了,旁边的叶子,还在熟睡,我无力地推了他不知多少下,还是没有推醒。我再细听,那是轻轻的刀与木的摩擦,偶尔也有一点叹息声,火光已是很微弱,我也一点也不敢动身。心想,那一定是老板,他究竟要干什么?
初次相见,那很好的笑,在旅馆里,他也一直不错的对我照顾,还有他把一根极传奇的人参,毫不犹豫地给了我吃,在路上,他也照顾我,在这儿,他又不怎么吭声,一下子似乎变了个人似的,还有他那一次,他的目光像闪电,寒光凛冽,莫非企图?我能有些什么?
我背对着火光,还背对着叶子,所以那些晃动在洞壁上的影子,也能辨出是老板,他不断地举刀,像是仔细地察看它的锋利。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放在身下的随身刀,是为了预备万一的。然而,它不见了。
这一定非同寻常。再联想老板的举动,一定有什么隐情在里面?我又再次开始滚动身子,以期使叶子醒来。然而,叶子像只睡虫一样,使我无比沮丧。由于,我的身子滚动,激起了声音,老板的脚步响了起来,我看到洞壁上,他的影子站起来,而且越来越小,听那细细的脚步声,也一定是奔了我而来。我也看到,他的影子的手,一只手里拿着尖刀,那样子和我的那把一样。
我屏住呼吸,如果他实在有企图的话,我就就势一滚,滚到洞壁处,同时竭尽全力大喊,把叶子喊醒。可是,他走了没有几步,又停住了。我还能记得,从火堆处到我们就寝处,也就有个五六步远,所以他能够只需几步,就能到我们近前。
忽然,我看到影子又停住了。他把刀双手举了起来,移动了身子,只能看到他的影子的轮廓了。是不是,他担心,一刀下去把我们不能一次解决?还是,他觉得那刀还不是锋利?
我明显地觉到叶子,向我转动了身子,是不是他也没有睡着?而是与我一样,有着一样的警觉,但是慑于是一个人的力量呢?我实在疲乏的没有力气。
我试着握紧拳头,然而本能地去握的时候,却没有弯曲一根指头。叶子的身体挤得我几乎要从,干柴上滚下去,我自己也在努力滚动,然而,力气太小了,我还是没有滚动一点儿。我倒是希望叶子能够再用点儿力气。
我与叶子的呼吸几乎同时听不见了。而叶子靠近我身体的身子,愈发紧张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儿力量,我就可以从干柴上滚下去,而我一旦滚下去,就会被那些不平的砾石弄醒,而我也会本能地大声喊叫,而叶子也就会以此为机,从假睡而醒来,从而老板的阴谋失败。我想,如果声音齐喊的时候,老板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十分清楚,这样的大雪,这样的山坡,即使是寒凉的夜晚,谁也不会保证没有雪被惊吓下来,这样我们同尽,比被他的尖刀扎尽,也会划得来的。只是,太有些亏了我自己。
洞壁上的影子,渐渐矮下去,刀与木相擦的声音,重又轻微地响起来,而呼吸声,我们三个人中,此时几乎一个人的也听不到了。我还闻到一些肉香,一定是那些我一口也没有吃的山鸡肉了,还有他的嘴里发出一些嚼雪的声音,碎细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山里,听起来特别刺耳。
也许,他担心自己的力气不够,想吃点东西——一定是想把所有的东西吃掉,以便有足够的力气对付我们两个,因为他首先只能一次对付一个人,而另一个人突然惊醒的时候,就要再花费大力气,而且一次也不能保证就能对付完一个人。还有,就是对付一个人的时候,另一个人醒来,就会不仅造成对他的不利,而且还会使另一个人首先想到的是,哪怕被雪同时埋葬也比尖刀扎尽好些。
稍后,我又闻到他打开酒壶的声音,随之酒气就漫开来。叶子,突然打了一个响鼻,手向上伸了出来,映在洞壁上,像是个明显的抗议他的不良计谋,然后,又把手放了下来。而他的声音,似乎突然停止,只有干柴被火炙得偶尔会劈或啪一声响。
停了有好一会儿,那吃肉声,喝酒声,还有刀与木的相擦声,重又开始,只是仍然太过于细微。我于是,想到我虽然没有力气滚动身子,那还是可以调整鼻息的。
想到这儿,我开始吸气蓄气,等蓄得差不多了,就憋住,等实在憋不住了,猛然冲气而出。那声音,比那些杂乱的细微声,大多了。我明显地看到,那洞壁上的影子,突然立起,头不断地转动,似乎在判断这声音,到底是来自何处?
到底,我觉得还是我这招聪明,他的头转动了不知多少次,也没有听出这声音到底是哪个地方发出?终于,他可能判断出这个声音的所处了。我看见,那影子提了尖刀,在墙壁上越来越小起来,听脚步时,也是冲我的方向而来。
我想把身子滚下干柴,力气是不足了。而我又想把身子滚向叶子,或许能把他弄醒一些,然而,我明显地感觉到叶子的身体,又紧紧地挤近了我。
脚步声已经到了干柴旁,而那个影子的双手,尖刀已经高高举过头顶,就要使尽全力扎下来。这时刻,叶子突然打了一个深长的呵欠,影子也突然开始把刀迅疾地扎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