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第七章
<<离乡>>第七章
(1)
年终于过完了。
这个年胡四过得很冷清，因为是一个人，所以除夕夜他是在二哥家过的。初一一过，他可算是彻底闲下了。这回，他才真正感到了孤独，平日里多少还能见到大伙儿的身影，可这一过年，大家伙各个都串亲戚去了，路沿上除了能看见几个娃娃们玩耍的身影外，便再没什么了。这样的日子一直熬到了正月十五，十五一过，他才真正有正事了__学艺。
这一次，他是从城里买了只鸡去的，一来是大过年的不好空着手去，二来也是为了学艺，得套近乎哩。虽说老王头上次爽快地答应他只要学木匠可以随来随交，可毕竟是有求于人，空手去总也不合适，所以他便一咬牙，买了只鸡。
一进院儿，胡四便听到屋里老王头和一个娃娃的嬉闹声，听上去像是老头儿在哄娃娃，又像是娃娃在逗老头儿。进了屋，胡四便看见娃娃正骑在老王头背上，正和他在炕上"骑马"玩哩。
"叔儿，过年好啊!"
老王头回过头眯了眼望着，望一阵儿，慢慢地从背上放下娃娃，呵呵笑了说:"哟，胡四，你小子咋来了?"
"我这回是有事，有正事。"胡四看看依在老头儿身旁的娃娃说:"叔儿，这是您孙子吧?"
"恩，放假了，娃娃来乡里，玩着宽敞。过年的时候他爹妈也来了，过了初八，又走了。"
"噢，他们在城里?上班?"胡四边问边坐在了炕沿上。
"嗨，上啥班，在城里打工哩。娃娃在城里念书，说是乡里教育跟不上，这一放假，我才能见着孙娃儿...... 哦，你这是干啥?"老王头看着胡四手里提着的鸡问。
胡四一愣神，又看看鸡，赶紧起身放到桌上说:"我......这......这不是过年了嘛，我顺便来看看您老。"
"不对，你刚才还说有事哩，说吧，到底啥事?该不是开了春让我带你进山去打狼吧?"
胡四一听可慌了，急忙摆手说:"不......不，我......我是来学手艺的，学木匠，不打狼了，真的，不......不打了。"
老王头一听可乐了，笑着说:"看把你给吓得，刚才那阵式，倒把我给怔住了，我还以为真去打狼哩，呵呵，你小子......"胡四一听，也呵呵笑了。
晚上，老王头索性就把那只鸡给做了。老头儿的手艺可真不赖，刚下锅没几分钟，胡四便闻到了阵阵儿的香味，娃娃也早已等在了炉灶下，使劲问着:"爷爷，咋还不熟?要等到啥时候呀?"老王头只是一味地笑着，笑一阵儿说:"快了，乖娃儿，别急，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哩。"娃娃只是似懂非懂地望着，不再追问。
夜深了，娃娃已围在炕上睡熟了。炕很烫，烫得胡四怎么也睡不着，总是一个劲儿地翻着身。"咋，睡不着?"老王头轻声问着。
"叔儿，您这炕添得也太烫了，我冷炕睡惯了，这烫了还真不适应哩。"
老王头一听，呵呵笑说:"烫了才舒坦呢，我一个老汉，冷了可不成哩。......"
夜里俩人喧了很多，老王头说他孙子也快走了，一走，也就又剩他一个人了，所以他想让胡四多住些日子，索性把手艺学踏实了，出去了多少也是个本事，饥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哩。胡四也想好好学学，等学会了，在外头也比别人稍强些，老王头又强留了，胡四也便爽快地答应了。
(2)
第二天，学艺便正式开始了。老王头取来了工具，又找来了木料，按个儿摆在了院子里。娃娃在一旁玩耍，还不时地问这问那，老王头可烦了，索性把他使出院子，叫他和村里其他娃娃们玩去。
胡四在一旁站着，老王头在一旁讲着，还不时示范着，胡四听得很认真，看得也很仔细。不一会儿，便算是讲完了。"恩，行了，你先把这块木头给推平了，我先看看你的功底。"说着，老王头将木头摆在了胡四跟前。胡四看看木头，又看看工具，开始笨拙地推起来。老王头在一旁看着，还不时地指正着。
就这样，整整花费了一天的时间，胡四才做好了几块木料。吃过晚饭，老王头又取来了一灌胶水放在桌上说:"今天的活儿算是完了，等会儿把那些木块取来，粘上了，等到明天，估计这凳儿也就成了......"胡四一听可惊了，瞪大眼说:"噢，原来是用来做板凳啊!我还以为就只是练练手哩。"
老王头望望胡四，呵呵笑着说:"你小子，那么好的木头叫你给弄成这样，还不许我再做个板凳出来?"胡四挠挠头，嘿嘿笑了，不再开口。
老王头看一眼胡四又接着说:"其实你小子也不赖，我看着挺有灵性的，就是以后要提高速度和准头哩，呵呵，我看你小子还是块料哩。"
胡四一听，又挠挠头说:"成了，叔儿，我这就抱木料去，咱说干就干。"说着，他便转身出了门。老王头看着他的背影，呵呵笑说:"你看，这小子还是个急性子里。"......
其实学木匠也没啥难的，主要就是基本功的练习，什么攥头呀啥的，只要工具用合理了，稍稍一加工，便算是完成了。经过连续几天的练习，胡四的手法已明显熟练了许多。原定的一个月学习计划，如今也缩短至20天。这20天里，老王头可没有少教，各类工具，各种技巧，但凡老王头能想到的，他都一一示范性的教出去了。胡四也很卖力，听完就练，练了还练，还不时地观察着木料器具，老王头总也看在眼里。见胡四学得如此踏实，老王头也偷偷乐了。
手艺便算是简短地学完了，可老王头说啥也不让胡四走。他孙娃儿早已在学艺第五天就回城去了，这胡四一走，怕又要孤独了。胡四也不想这样，可一想家里还有许多事哩，关于水费，关于外出打工，他到现在还一无所知，他必须先回家看一趟。没办法，胡四还是决定离开。
临走之时，胡四握着老王头的手说:"叔儿，师傅，我也是没办法，留不了啦，您老可要多注意身体啊!我要是再有时间，一定会回来看您的。"不经意间，胡四的眼已模糊了。
老王头也不能强留，拍拍他的肩说:"成了，回去吧，总也得走哩。去了好好干，干出个样儿来，有机会再来转转......"说着，俩人便走出院门。
远了，渐渐地，胡四的身影已模糊了，老王头的手抖动着，从衣袋掏出一袋烟，点了，慢慢地转身回去了。
(3)
事情说来就来了，胡四回村的第三天，刘胡子就找他来了。一进院儿，刘胡子就乐了，呵呵笑着说:"兄弟，咱们这回可有的干了，就上回县里练习的那个木材加工厂，这回给定下来了，说是光咱们县就抽调三十多人哩。"
胡四一听也笑了，说:"那就好，咱们村上除了咱俩，再要人不?"
"咋?还有人?"
胡四一抿嘴说:"长青是个好小伙子，常年累月的放羊也不是啥办法，不行咱也问问去，看他是啥打算哩。另外，王宝他们我也想去问问，人多了多少也有个照应，你说是不是?"
刘胡子点点头说:"成了，等过会儿我回去的时候，顺便进去问问，长青那小伙子我看也不错哩。"
果然，刘胡子进去了一问，长青便答应了。长青爹这回也没拦着，在一旁一个劲地抽着烟，抽一阵儿说:"成了，娃子，想去就去吧，年轻人就要出去闯闯哩，闯不好再回来也成哩，出去了总也没啥坏处，去了多开开眼......"长青娘也不再说啥，一听眼眶就湿了，却也不哭，还不时强忍着笑笑。......
本来胡四也想着去问问光柱的，可刚一出庄门，又想着光柱家还有三个娃娃哩，要是走了，春花一个人肯定顾不过来。这样一想，胡四便又直奔王宝家去了。
进了屋，王宝和秀菊都在，胡四也不绕弯儿，直接了当地说:"宝子哥，县里已联习好了，是个木材加工厂，你去不?"
王宝一听，也爽快地说:"不去。"
"为啥?"胡四追问着:"为啥?我觉得挺合适的，咋就不行哩?"
王宝看看秀菊，再看看胡四说:"四儿，我走了，你嫂子咋办?这一大家子人哩。再说我已在贺包头那里问好了，。再过半月就过去。这近了咋也好顾家，要出去了，可真顾不住哩。"
胡四默默地点点头，王宝拍拍他的肩说:"你小子可行哩，无牵无挂的，去了好好干，混出个人样儿来，到那时可别忘了咱。呵呵......"
胡四咧咧嘴说:"哪能哩，宝子哥。"
"对了，你们啥时候走?"
"后天。"
"噢，几个人?"
"两个，还有刘胡子，长青说不定也去哩。"
"那行，哥也不留你了，时间挺紧的，你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把该安顿的都安顿好，有时间的话你们再合计合计......"
"恩。"说着，胡四便起身出了门，身后传来王宝的喊声:"四儿，去了好好干!"胡四只是听着，没有回头。
(4)
第二天，胡四收拾好行李，又将屋子收拾了一下，便去找刘胡子，可刚一出院儿，他就看到刘胡子和长青已从路东头直奔而来，他们也是来商量的。
家里面最让胡四放心不下的就属黑子了，它已经跟了他好多年了，很通灵性，似乎这会儿的它已知道胡四的决定了，一见大伙儿进来，它便呼儿呼儿地叫着，总有一种猜不透的感觉。
"四儿，这里面我最大，也最"恶"，出去了可要互相照应哩。"刘胡子说着，看看胡四，再看长青。
"那是一定，一定哩。"胡四和长青都低声回答着。
"咋?不高兴?"刘胡子轻声地问。
"呃，不是。"胡四的脸明显沉了下来说:"这么些年了，还真有些舍不得哩。"说着，他的嘴角抽动着，眼眶已湿润了。长青听着，索性哭出声来。说真的，从小到大，他们还从没出过远门，这一次却要去外地，想来还真有些伤心哩。
"哭啥?"刘胡子撇一眼长青说:"没啥可哭的，蹲在村子里，没啥蹦头，出去了，或许还好些。这年成都旱成这样了，种地怕是指望不上了，要再不出去闯闯，迟早得饿死。
胡四擦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说:"成了，收拾好行李，明早村东桥头见!我还有些事要跟哥交待，你们也都再去收拾收拾，明天见。"
刘胡子看看长青说:"那成，咱俩先走了，把一切安顿妥当了，出去了也不想家，要不还牵挂哩。"说完，他便拉着长青出了院。
胡四没有出院相送，他只是默默地蹲在黑子跟前，轻轻摸着它的头，黑子也不时的用头顶着胡四的手，似乎有些依依不舍。摸一阵儿，他便解下了绳锁，拉着它去了二哥家。
二哥对他的决择还是赞同的，拍拍他的肩说:"成哩，黑子我给你照看好，去了好好干，这地是没种头了。"胡四只是呆立着，不去应声。坐一阵儿，他便推故出了院儿，直奔田间地埂去了。这回，他是真的伤心了，地埂上传来一阵阵嚎哭......
次日清晨，天灰蒙蒙刚起亮色，一个身影便站在了村东桥头，提个包，站着，等着。一个，又一个身影出现了，终于，他们上车了......
那是胡四他们的身影，他们离乡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