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挥手作别
一晃，暑假就要到了。这是郑子豪在大学校园的最后一个暑假。马上就是大四了，离开校园，离开这个他奋斗过生活过，也受伤过失望过的大学，他就要开始新的人生征程了。
郑子豪最大的梦想，是做一个自由撰稿人。不知道为什，郑子豪越来越喜欢文科，甚至找了一份编辑部副主编的职务。他的工作，在大三的一次招聘会上，就已经定下来了。这，是整个学院的一个爆炸新闻。郑子豪倒不是特别的自得。只是，整个大四，对于他来说，有些漫长有无意义。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和他同一级的韦枫。韦枫大三的时候，曾经到西北去支教半年。那半年，韦枫说改变了他的生活，也改变了他的价值观。
郑子豪不相信半年可以改变一个人，不过，他觉得韦枫是很勇敢的。他敢于放弃优越的生活环境，在茫茫戈壁中独自生存。“郑子豪，我永远无法忘记克拉玛依的孩子们，无法忘记他们清澈如水的眼睛。”韦枫说这句话的时候，郑子豪第一次感觉到了他的动情。
“你不需要找工作，毕业论文也已经完成了。我看，你就和我一起去克拉玛依吧。”韦枫的提议，打动了郑子豪。
郑子豪没有什么牵挂。他给远在成都的父母去了电话。父母对于他这个决定，十分支持。接着，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准备三天后和韦枫等人一起出发。踏上茫茫西北支教之旅。说实话，郑子豪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一名山村教师，确切的说，郑子豪不喜欢做教师。
郑子豪的父母，都是教师。他们真诚，他们善良，他们恪尽职守，他们兢兢业业。但是，郑子豪始终觉得，这和他梦想的有理想有信仰地生活，是两回事。
可是，韦枫三言两语，他就踏上了支教的道路。而且，是去千里之外的戈壁滩。郑子豪静下来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有一些荒唐。是什么东西，让他选择逃离？
郑子豪想了很久，终于明白，是唐思若。是唐思若让他选择了逃离。郑子豪不后悔喜欢上唐思若。也许，一切不过是命中注定。郑子豪在那么一瞬间，就爱上了唐思若。从前，他不相信一见钟情。可是，自己就在看唐思若的第一眼，就跌进了爱的旋窝，无法自拔。可是，唐思若拒绝了他。用那样一种决绝的方式。
应该有一种方式，和唐思若，和自己的不堪回首的暗恋，挥手作别。
出发的前一天，郑子豪终于鼓气勇气，来到唐思若的宿舍楼下。他不知道唐思若是不是在宿舍，也不敢大声喊唐思若的名字。在宿舍的门前，他徘徊了许久。
天气很闷热，云层越来越厚，聚集在天空，又好像聚集在郑子豪的额头上。
“郑子豪，这大热的天，你在这里干什么？”小伊回宿舍的时候，看见了在宿舍楼下徘徊的郑子豪。
郑子豪和小伊来自同一个城市。虽然，他们从前并不认识。但是在这个彼此来自天南地北的大学，有一个家乡人，也是分外亲近的。
“没事，随便逛逛。”郑子豪红着脸，嗫嚅着说。他上次出糗的事情，已经成为了整个学校的笑谈。如今，他可不愿意再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真没事？”小伊将信将疑。一个男生，没事在女生宿舍前瞎晃悠，还是在一个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下午。
黑云，越来越厚，接着一道闪电扯破了黑色的天幕，雷声又接踵而至。大雨，在片刻之间就倾盆而至。郑子豪在大雨中，仓皇逃窜，最后躲在宿舍楼下的房檐前。学校有规定：男生不得进入女生宿舍的大门。
雨很大，风也很大。郑子豪站在屋檐下，不一会儿衣服就打湿了。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也许，唐思若会突然出现呢。
楼上，小伊一次又一次地往窗外看。窗外，郑子豪站在宿舍外的屋檐下，已经快成落汤鸡了。
“思若，郑子豪……”小伊咽了咽唾沫，想要告诉思若，郑子豪一直在楼下等她。
“别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唐思若眼睛都没有从书上抬起来，她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丝毫的柔和。
“思若，你不觉得对郑子豪，你太……”小伊见思若没有搭话，就把后面的半截话咽了下去。
“江小伊，上次的事情，我还没有找你算账，你莫要旧事重提。”不知道为什么，思若一听人提起郑子豪，就气不打一处来。郑子豪，是她众多追求者中，最让她生气最让她出糗的一个。还没有人，可以这样戏弄唐思若。
“这，这《诗经》里还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呢，你这淑女，就不允许人家君子追求一下？“小伊见唐思若板着脸，就开玩笑说。
“他，郑子豪，是个君子吗？”唐思若眉毛一抬，“我看，顶多也是个伪君子。”
“我看，人家现在顶多是一个落汤鸡。”月儿站在窗前看着郑子豪在暴风雨中冷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忍不住接过话头说。
“好好的，他站在屋檐下做什么？这大风大雨的。”思若看小伊和月儿都在窗前看什么，也凑上去看。正看见郑子豪在暴风雨中瑟缩的样子。
“还不是想要和某一个‘淑女’偶遇。”小伊望着郑子豪说，“这个伪君子，我问他找谁，他还死活不说。”
“他多大了，还用雨中偶遇的桥段？”思若嘲笑着郑子豪，心里却总觉得不是滋味。
“听说，他明天就要去新疆了，去克拉玛依支教。”小伊一边说一边摇头，“真傻，这时候还想着和某人告别。”
思若不说话，只是坐在床上看书的时候，再也没有办法静下心来。
自己对郑子豪是不是过分，她从来没有想过。可是，自己那样伤害他，那样羞辱他，他还来做什么？难道，是想在临走之前算旧帐？算账，我还怕他吗？
唐思若一边翻动着书页，可是心里却在想着郑子豪，越想心理越乱，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思若，我看，你还是去看看郑子豪。他这样淋着雨，真感冒了。你多过意不去。”月儿看思若心不在焉的样子，就劝她。
“真是八辈子倒霉，遇到了这个郑子豪。”思若气鼓鼓地把书一抛，气冲冲地下楼去了。
雨，越下越大，好像天空突然裂开了口子，那谁滔滔不绝从天而至。不一会儿，地面上的水就有一尺多深。而屋檐上，早已汇集成千百条水帘子，挂在郑子豪的身前。郑子豪望着密不透风的雨帘，在房檐下徘徊着。那雨水，溅得他的身上也差不多湿透了。
“郑子豪，你……”思若看着郑子豪浑身湿淋淋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唐思若，你……你怎么……阿嚏……”郑子豪打着喷嚏，脸涨得通红。
“这么大的雨，你……你跑到这里来做啥子？”唐思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不顾惜自己，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我……”郑子豪面对唐思若，他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唐思若站在宿舍大门里面，披散的长发直达腰间，美丽动人得好像一个来自城堡的公主。而自己，站在城堡外面，风吹雨打，只是为了远远地看她一眼，就悄然离开。
“我，我什么我！你被人笑话得还不够吗？你是白痴吗？这么大的雨，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思若看着宿舍门外站着的郑子豪，和站在雨中差不多的郑子豪，浑身湿透的郑子豪，牙齿打颤的郑子豪，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世界上有这样的人，这样傻这样白痴的人。
“唐思若，你说得对。我是白痴，我傻。”郑子豪用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我白痴，我才会义无反顾地爱上你。我傻，我才会只为了远远看你一眼，就在这雨中站几个小时。”
“你！你活该！谁让你来的？谁稀罕你的义无反顾？谁要你站在雨中？”唐思若上前双手一推，将完全没有防备的郑子豪推进了磅薄的大雨中。
郑子豪一个趔趄，重重地跌坐在地，在他的身旁溅起无数水花。倾盆而至的大雨落在郑子豪的头上、脸上和身上，生痛生痛的，郑子豪根本睁不开眼睛。
郑子豪用手抹去脸色的雨水，然后从满是积水的地上爬起来：“唐思若，你可以选择不爱我，却不可以禁止我爱你。”郑子豪站在如注的夏雨中，望着唐思若。他多想问一问唐思若，为什么，我就可以爱上你？
唐思若看着郑子豪，看着郑子豪跌落在一尺来深的积水里，看着他溅起无数的水花。唐思若觉得，郑子豪好像跌落在自己平静多年的心湖上，击起了无数的浪花。“唐思若，你可以选择不爱我，却不可以禁止我爱你。”这句话，如同一支利箭，直插唐思若的心房。
不知道为什么，唐思若就奔出去，朝着如注的暴风雨。站在郑子豪的面前，她望着郑子豪：“郑子豪，我虽然不能禁止你爱我，却可以爱上你。”
郑子豪看着瞬间就湿透的唐思若，听着唐思若说出的这句话。这句话，他万万没有想到，会从唐思若的嘴巴里说出来。伸出手臂，郑子豪紧紧地拥抱着唐思若。
泪水肆无忌惮的留下来，只是每一滴泪水，都是喜悦的味道。
雨停了，天空中西天的薄云，已经散去。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了起来，挂在湖边的柳梢上。
唐思若和郑子豪，沿着湖边的小径，走了一次又一次。他们牵着彼此的手，静静地走在湖边的小径上。
“为什么不恨我？”唐思若侧过脸仰着头望着郑子豪。郑子豪，是多个多么高傲多么优秀的男生，自己曾经那样的对待他。他的心中，丝毫恨意也没有吗？
月光下，唐思若白皙修长的脖子，如同玉石一般晶莹剔透。她的那双眼睛，黑亮妩媚的望着郑子豪：“上帝只教会我爱你，却没有教会我恨你。”郑子豪深情地注视着唐思若。这样一个女孩，他如何忍心去恨他。郑子豪觉得，唐思若就是玉石雕琢而成的珍宝，把她捧在手心，都是一种罪过。
“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唐思若坐在湖堤旁的石头上。郑子豪要去西北支教，这是郑子豪是在极其偶然的机会下决定的。可是，唐思若想要知道，郑子豪为什么会选择离开？是因为自己吗？原本，唐思若以为郑子豪会因为自己，改变这个决定。
“因为，我需要独自疗伤。”郑子豪笑着说。没有哪里，却沙漠戈壁滩更适合疗伤。“我更需要重新审视自我。”郑子豪觉得，韦枫比自己勇敢，也比自己成熟。他知道自己的人生需要什么，而不想自己，还在象牙塔里做着青春无敌的梦想。
郑子豪没有因为自己而改变支教的决定，这让唐思若内心多了一丝不舍，但是更多的是钦佩。唐思若，并不是一般的世俗儿女，她知道，什么样的男生才可以托付爱情。如果一个男生因为某一个女孩，就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和信仰，那么这个男生，也会因为别的东西，而放弃自己的爱情和原则。还好，郑子豪不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要来看我？”唐思若最想问的，是郑子豪这三个问题。唐思若喜欢问郑子豪问题。她觉得，郑子豪说话的声音，很好听。郑子豪说话的时候，眼睛眯着的样子，很好看。
“只想远远看你一眼。”郑子豪握着唐思若的手，“白天和黑夜都太漫长，我害怕会忘记你的模样。”
郑子豪的话，让唐思若的心，一下子就感动了。靠在郑子豪的肩膀上，唐思若幽幽地说：“郑子豪，你会一直喜欢我吗？”这样的喜欢，仅仅是一瞬间的头脑发热，还是彼此的生死契阔。如果，可以选择，唐思若愿意选择后者。不仅仅因为，这个男生是郑子豪。
“在我的心里，有一个位置，永远属于你。”郑子豪望着挂在柳梢上的那一弯残月和几点黯淡的星光，接着说，“我不敢确定，未来的每一天都和你在一起。但是，我可以确定，未来的每一天，我都会把你放在心里，都会像今天一样爱你。”
“既然爱我，为什么不能确定？”唐思若害怕这样的承诺。这样的承诺，是不是意味着，彼此终有一天，会选择离开？
“思若，我们无法控制自己的生命。但是却可以控制自己的爱情。”郑子豪低下头，用他的下巴挨着唐思若的额头。
唐思若望着柳梢上的那一弯残月，幽幽地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未来的日子，唐思若只有通过这一轮明月，思念远在克拉玛依的郑子豪了。
清晨的阳光，落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落在如镜的湖面上，落在披散着的柳梢上，也落在唐思若和郑子豪的脸颊上。思若白皙的脸颊上，挂着两行清泪。那两行泪水，从昨夜就开始挂在眼眶里，终于在郑子豪将要离别的时候，滑落下了。
“思若，别哭！”郑子豪轻轻地拭去唐思若脸颊的泪水，“等我，半年，我就回来。”
郑子豪上车了，背着他的行囊，踏上了开往克拉玛依的列车。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这个城市。这个城市，有他的青春，有他的爱情，还有他全部的思念。可是，突然，自己就要离开。郑子豪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不过，他知道，既然选择了远方，就应该风雨兼程。
朝着这个城市，他挥手作别。
有一个人说，爱上一座城，只是因为爱上住在城中的某一个人。思念一座城，也是因为思念住城中的某一个人。只是不知道，城中的那一个人，会因为自己而思念叫做克拉玛依的戈壁滩吗？
郑子豪走的时候，唐思若没有去送她。她还没有从甜蜜中醒过来，就要一个人品尝思念的苦涩。偷偷地，跟在郑子豪的身后。他看着郑子豪一次次的回望这座城市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种冲动，和郑子豪一起，即使浪迹天涯。
因为爱情，浪迹天涯。唐思若有这样的勇气，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的爱情，值不值得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