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苗家少女的百褶裙
一行四人开始沿着山路往前走。蜿蜒的山路在那屏障似的大山上缓缓地延伸着，四个人像四只小小的蚂蚁，在偌大的树林的缓缓地移动着。谢意和一乡倒是没有什么，他们年青，又是运动员，体质自然很好。所以走起路来也很轻松。可是唐浩天就不一样了，虽然他每一个星期都会去健身。但是山路崎岖，每走一步都会磕得他的脚生生的疼痛。而且刚刚下过一场小雨，路上的灰尘这会都成了玉米糊糊，一脚踩下去，粘叽粘叽的，只要稍微不小心就会摔一跤。所以唐浩天和老李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们两各自拄着一根木棍，小心翼翼的走着，生怕摔倒在地。
两个小时后，他们四人终于翻上过了这座山。往山脚望去，成片的梯田黄澄澄的，煞是好看。一条弯弯的江水正缓缓地从盆地中央流过去。此时，山里特有的黄昏的带着温暖和恬静的光正温暖的笼罩着这里的一切，让这幅画卷显得很温馨。
“是个好地方！”唐浩天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看着这一切，忍不住说。唐浩天到过很多地方。诗意浪漫的威尼斯、辉煌耀眼的纽约、时尚之都巴黎……可是在唐浩天心里，他忘不了的还是自己的故乡，那个群山里的小木房子和夕阳里袅袅的炊烟。有时候人真的很奇怪吧，千方百计离开那个地方，可是在每一个梦里，想起的却依然是那里。
唐浩天站在这篱笆前，没有立刻进去。因为他正听见思若得声音。
此时，思若正在帮助月儿整理节日的盛装。“月儿，你的衣裳真漂亮。”
“我们苗寨的妇女都是穿这种满襟的衣服。”
“这些是什么？”思若指着一幅袖口的花纹问。她知道很多民族服装都是要绣上花纹的。但是每一个民族选择的图案、花纹是不一样的。
“噢，这胸前及袖口要滚边、绣花或数纱，并加上兰花花瓣于其间，有的在开衩和放摆前后边缘地方绣挖云钩。这些都是有讲究的。你看这里……”月儿指着上衣的袖口说，“这里绣的是白果图案，寓意是多子多福、祥和的意思。”
“这是你的衣裳？ ”思若问。
“不，这是我阿妈的。我和水儿最喜欢百褶裙。这苗家百褶裙千姿百态，下沿满绣花纹。这就是百褶裙，你看……”思若一览，这百褶裙果然是色彩鲜艳，那裙上的针脚细密，手工十分精湛。
“我想你穿上一定是婀娜多姿吧。”思若很是羡慕。思若倒是有很多的裙子，有一些裙子还是父亲从国外给她买回来的。可是思若觉得这百褶裙很是美丽，五彩缤纷的，恰是天边的彩虹。她双手不停的在这百褶裙上摩挲着。
“思若，不要弄了。这百褶裙可是阿妈才绣好的。在阳光下晒晒，颜色更加鲜艳，而且不管多少年都不会变色，你看我阿妈的衣裙都已经二十多年了还鲜艳如新。”
“过一次节就穿一次新衣吧，这也太浪费了。”思若知道，这盛装倒不是多值钱，那一针一线都是缝制的。得花去多少的时间？
“思若，你知道这一条百褶裙要多少时间吗？”
“嗯，我想得花去一个月吧。”思若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
“你以为是工厂里的流水线吗？我们的民族服装每一个程序都是一手一脚弄出来的。光是绣着百褶裙上的图案，也花了阿妈三年多的时间。”
“三年多？！这，这不可能吧？”生活在大都市的思若怎么也不会想到这裙子会花去1000多个日日夜夜的时间。那是一件多么繁重复杂的工作！
“这算什么。苗家女孩的嫁衣银饰是从女儿一出生就开始准备，要用整整20年呢。”月儿说着就笑了。
“思若，喜欢这百褶裙吗？”瑛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们的身后。女孩子都一样，看见了漂亮的衣裳就忘记了一切，即使美丽如思若这样的女子也是一样。
“阿姨，你的手好巧哦！这百褶裙好漂亮！”思若拉着瑛谷的手赞美道。也许是自己的母亲这十年都不曾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所以思若觉得瑛谷特别的温暖，就像是自己的母亲一样。
“为孩子做衣裳，当然要一针一线的做了。”瑛谷的话语很平淡。但是月儿能感受到那平淡语言里的浓浓的爱。
“月儿，我真羡慕你。”思若说。思若说的是心里话，没有妈妈的孩子才能真正的能体会到有妈妈的幸福。“我都记不清妈妈的样子了。”
“傻闺女，别难过了。”瑛谷搂着思若。她明白，一个孩子没有妈妈在身边，那会是多么的孤单。她的童年必然会充满着痛苦的回忆。可是她更明白，每一个妈妈，在心里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快乐的。她望着思若，望着思若满是泪水的大眼睛，轻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说：“思若，你要相信，你的妈妈是爱你的。”
“瑛谷阿姨，你说的是真的吗？”思若觉得瑛谷的声音温柔动听。她愿意相信瑛谷说的，妈妈希望她幸福，妈妈是爱她的。
“傻闺女，当然是真的。哪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女儿的。”瑛谷搂着思若，好一会儿，才拍拍她的肩膀说，“别难过了。听阿姨的，好好的。妈妈才能心安。”思若点点头，眼泪却还是忍不住往下掉。
“这百褶裙好看吗？”瑛谷拿起那条她绣了1000多个日夜的裙子问。
思若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喜欢就好。”瑛谷笑着说，“你穿这条裙子一定很漂亮。”瑛谷上下打量着思若。思若这样的女孩，不管是什么样的衣裙都定然是美丽的。
“这百褶裙，我穿？”思若有点没有回过神来。
“思若，都说你聪明，我阿妈把专门为我准备的百褶裙送给你了。”月儿说话的时候，故意装着不高兴的样子。
“死丫头，你穿的裙子还少？人家思若才穿一条你就吃醋？”瑛谷眼睛里全是那种母亲的温柔和娇嗔。
“瑛谷阿姨，你是说……那怎么可以？”思若虽然很喜欢这百褶裙，但是她知道这裙子耗费了瑛谷阿姨那么多的心思，自己怎么能夺人所爱呢？而且自己已经给这个家庭添了很多的负担了。
“这个给你，是有点不合适。”瑛谷皱褶眉头说。
“阿妈！？”月儿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这样说。思若喜欢这条裙子，是应该送给她的。
“可是三年前我也并不认识你，只有委屈你穿这条百褶裙了。等你出嫁的时候，阿姨专门为你做一条百褶裙。”
“瑛谷阿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思若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到别人对她的好。
“阿姨我就当多了一个女儿。而且还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儿。我是真的赚了。”瑛谷的语言依旧很平淡，但是那缓 缓地语言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慈爱。
“瑛谷阿妈！”思若依偎在瑛谷的怀里，幸福的笑了。
两个女孩就这样一边说笑着一边把那些五彩的衣裳挂满了院子。看起来，院子里好像是缤纷的舞台一样。
篱笆开了，可是两个女孩仍然在打闹着。在这个夏日的黄昏，这样的院子里，两个美丽的少女在追逐嬉戏着，让人不得不想到“幸福”这个词语。“我曾经给过思若这样的幸福吗？十年了，我听到过她的笑声吗？”唐浩天在篱笆前又再次陷入沉思。
“月儿、思若……”谢意一下子就蹦进了院子里。
“你们来了。收到我的信了？”思若从晾衣杆那么钻过来，说，“过几天就是龙舟节了，特地喊你们来看热闹的。”
“哇！龙舟节？真好，我也许可以对歌对到一个……”谢意有些陶醉了。
“谢意，你忘记了？有客人。”杜一乡赶紧拉住谢意。
“客人？哪有客人？你是客人吗？哈哈！”谢意转过头看着杜一乡，夸张地笑了。可是当他一转头的时候，正看见唐浩天站在院子里。他的笑声也瞬间消失，不在说话。
思若这时才看见自己的父亲，她的脸色瞬间变成了苍白。父亲向来都是威严的，特别是若若不在了，思若越来越怕自己的父亲。此刻她的心里满是惶恐。“他一定是来送我去美国的。”思若撒腿就跑。
“思若，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唐浩天一看见思若，他就压不住胸腔里的怒火。这孩子，真是不像话。
“思若……”月儿跑过去拉住思若，轻轻地说：“逃避不是办法，思若。”思若停住了脚步。只是定定的站着，没有回头。不知道为什么，思若总是害怕父亲的眼神，害怕父亲看她的时候那满眼的伤痛。那种冰冷，彻骨的冰冷让思若恐惧。
“思若，你过来。”唐浩天觉得在别人的院子里大呼小叫到底不礼貌，他缓和了语气说，“跟爸爸回家。”
“我不回去。”思若说。
“你这丫头，真是太不像话了。”唐浩天有些愤怒，可是他一看见谢意三个人望着他。他甩了甩手，掩饰着自己内心地翻江倒海。
“唐先生，您还是先休息吧，您看您满身是泥。”杜一乡赶紧说。
这时思若才看见自己的父亲整个裤腿全是泥。那鞋子更像是刚刚从泥坑里刨出来的，身上也有好几个摔倒后流下的泥巴印子。想想自己的父亲，唐氏集团的董事长，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如果不是为了自己，他会来到这个连车都不通的小山村？一想到这里，思若心里有一些感动。
月儿赶紧说：“就是，唐先生，您先进屋休息一下。”说着就朝屋子里喊，“阿妈，有客人来了。”
瑛谷一听到月儿的声音就迎出来了。她正看见杜一乡和谢意，就笑着说：“月儿和思若就说你们今天到。你看，我可是做了你们最爱吃的菜。”她眉眼间细细的鱼尾纹显得很温暖。这时她才看见了唐浩天。高大魁梧的唐浩天尽管满身是泥，可是那种眉宇间不可侵犯的威严还是让瑛谷觉得很是诧异。在她们这个小小的村子，镇长十年都难得见到一次，可是这个中年男子那双睿智的眼睛让人觉得他不是一个小人物。
“月儿，这位是……”
“阿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思若的父亲。”
“我叫唐浩天，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唐浩天说。不管在任何时候，唐浩天总是那样的温文尔雅，除了独自面对思若的时候。
“唐爸爸您不要客气，思若和月儿是好朋友。谈不上打扰不打扰的，快！进去坐。”
瑛谷将唐浩天迎进屋子里，赶紧给他打水洗漱。唐浩天原本是预备带着思若就离开，可是面对瑛谷的热情，他实在不好意思拒绝。等到洗漱完毕，天已经黑尽了，只有天空中的几颗星星还在稀疏地亮着。
晚饭后，唐浩天直直地坐在凳子上。思若站在他的面前。
“明天一大早就走。”唐浩天说。
“可是……”思若看了一眼父亲，正碰到唐浩天冷冷的目光，不敢再说话。
“唐爸爸，就让思若留在这里，等龙舟节过了再走。”瑛谷赶紧解围。
“大妹子，您不知道这孩子多不听话。啥也不说就跑了，害得我们好找。”唐浩天解释道。
“思若，这就是你不对了，不管到哪里也是要告诉爸爸的。”瑛谷看着思若，思若一个劲地流眼泪。“唐爸爸，其实也怪我们，你看思若来了，也没有想到要跟你们说一声。”瑛谷接着说。
“大妹子，您说的哪样话。是我自己没有教育好孩子，哪里能怪你们？我还得感谢你们。”唐浩天心里清楚，清官难断家务事。怪只怪自己没有管好自己的女儿。
“你知道我有多忙？思若，你就别闹了。”唐浩天看着思若，轻轻地吼道。
“您忙？您忙的是什么？还不是挣钱。我真不明白您挣那么多钱来干什么？”思若红着眼睛大声吼道。
“思若，别这样对爸爸说话。”月儿拉着思若，劝慰道。
“我还不是为了你。你……你真要气死我才安心。”唐浩天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为了我？你什么时候是为了我？您问过我的想法了吗？您知道我需要什么吗？您凭什么决定我的未来我的生活？”思若有些疯狂。压抑在内心深处10年的怨恨和痛苦像缺了堤的洪水一样一下子就汹涌而来，不给人丝毫的准备。
“我是你的父亲。”唐浩天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须发皆张，怒目圆瞪。
“您是我的父亲，没错。可是您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了吗？你管过我没有？”思若质问自己的父亲。
“大小姐，您怎么能这样说呢？这些年，您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您怎么能说老爷没有管过您呢？”老李忍不住插嘴。
“老李，你不要说。”唐浩天制止老李。自己家的事情，当然不需要别人在这里指手划脚。
“不错，您是供我吃供我穿。难道就因为这样，您就可以控制我的人生？”思若仰着脸看自己的父亲。思若是唐浩天的女儿，她有着和唐浩天一样倔犟的性格。
“我什么时候决定过你的人生？你要写书，我没有反对。你要旅行，我也答应了。”
“你为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就要我转学。您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喜欢美国，我不介意读二流大学。你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活我的未来？”思若终于大哭起来。“你从来没有关心过我，从来没有！你关心的是你的面子！”
“你，你……”唐浩天觉得一股热血往头上一冲，就觉得眼前一片眩晕，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大家都没有说话。因为大家都明白，思若有思若坚持的道理，而唐浩天呢又何尝不是为了孩子的未来着想。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蓝了。那蓝丝绒一样的天宇上，星星正在不停的眨眼睛。夜风轻轻的吹拂过来，它拂过稻田的时候，那沙沙的声音很是好听。青蛙和蟋蟀也不甘示弱的应和着。
思若就站在回廊上。屋子里，父亲还沉沉地睡着，她的心里担忧极了。在这个世界上，不管自己承认或者不承认，她都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自己的父亲。
“思若……”谢意轻轻喊道。
思若回过头来，谢意看见思若焦急紧张的样子。
“别伤心了。你爸爸没有事情的，只是太累了。”谢意拍了拍思若，安慰道。
“谢意，难道我真的错了？”思若无助地看着谢意，这个曾经和她一起分担过痛苦和泪水的男孩。
“你和你的父亲是同一类人。都坚持自己的原则，所以才会伤害自己最爱的人。”谢意幽幽地说。“有些时候，我们越爱一个人，反而选择的是伤害。就像你的父亲，他爱你，希望你能继承他的一切，可是他却不曾想过这对于你是一种伤害。”谢意看着远处的星星。
“他，爱我？”思若问。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谢意。“十年前，他是爱我的。可是那爱随着若若的离开，全都消失了。”
“思若，你错了。你的父亲他是爱你的。”谢意说，“你知道吗？你失踪这些日子，报纸、电视全是你的寻人启事。你父亲他推掉了一切的活动，唐氏的股票已经跌落到十年来最低。在这种情况下，他走了几个小时来到这里。如果他不爱你……”
“你说的都是真的？”思若再次流泪了。思若怎么不明白呢？一个大集团公司，家族稍有风吹草动都会影响到经营。十年前若若出事的时候，刚刚起步的唐氏不是差一点就毁于一旦？“他不会这样干的。这样做会毁掉唐氏的。”在思若眼里，父亲是为了唐氏可以放弃一切的。思若还记得自己中学毕业典礼，父亲缺席了。他说他要开会。自己大学入学典礼，他还是缺席了，他说他要签合同。自己的签书会他缺席了，他说他要飞到纽约处理公司的业务。反正在思若人生的每一个重要的阶段，他都缺席了，理由总是惊人的相似：为了唐氏。在思若心里，她甚至恨唐氏。如果没有唐氏，也许父亲会多一点时间陪自己。所以读大学的时候，她硬是没有填报父亲推崇的金融专业，而是选择了父亲最瞧不上眼的师范专业。
“大小姐，先生已经七天七夜没有好好的睡觉了。您还说他不爱您？哪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女儿的？”老李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在他们的身后。
“可是……”
“先生心里难过啊！一个好好的家，就没了。他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你明白吗？二小姐不在了，夫人也失踪了。那时候先生甚至想过要……可是为了你，他还是撑了下了。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地球上飞来飞去，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他。他比你更痛苦。”老李说。这些年，老李一直跟在唐浩天的身边。他太了解唐浩天了。
“那他为什么不……”
“大小姐，您说您怎么能明白呢？他害怕回家，害怕看见您。他总是忘不了十年前那件事情。他总是责怪自己毁了自己的家。所以他只有拼命的工作……”老李长长地叹了口气，“只有您也做了父母。您也许才会明白的。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老李推开门进了屋子。屋子里，唐浩天静静地躺着，均匀的鼾声透过窗户传了出来。
“谢意，难道我真的错了？”思若问。
谢意轻轻地搂着思若，任思若在他的肩头留下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