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紫菱洲:第二十回 游园事端
入夜了,我躺在香榻之上,反复辗转,不能入睡。
脑中因想着那句“你在幽闺自怜”,而心神俱痴,思绪起伏。
抬眸,见天色尚且不晚,便唤紫鹃取过一件袍子,披于身上,随手端起一盏烛台,径自往园中步去。
月色如水,映于我点点星眸之中,美轮美奂。
我细碎莲步轻移,徜徉月光之下,侧目,反复思量戏文其中意趣。
就在我沉静其中,不能自拔之时,忽的与迎面而来一人撞了个满怀。
细细长长美眸凤目微抬,抿朱唇,花颜惊。一见,却是无瑕。
“妹妹也睡不着,固出来走走?”还未等我怨怪,无瑕倒先一步抢白。
我未加言语,惊魂未定的用素手轻轻抚着酥胸,美丽眸子不由滚下泪珠。
无瑕见状,真真着慌,急切上前凑进一步,牵了我的手道:“妹妹怎么好端端哭了?可是谁欺负妹妹?”
我轻轻抬袖,凯去眼泪,有意讪讪:“就是你欺负我。”
无瑕听罢,一懵,似发问,又似自语,小声喃喃,不解:“我怎么欺负妹妹了?”
我见他那木胎泥塑般愣怔模样,不觉好笑,有意嗔怪,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大晚上的出来走动,好不骇人!”
无瑕适才意识到我的着恼,慌忙弯腰对着我左一揖,右一揖的赔礼道歉。
我故意侧转身去,不理会他。
这时,适逢贾环自远处走过,彩云低头缓步跟于他身后。
无瑕见了,也顾不得理我,上前问询去向。
彩云毕恭毕敬行礼、回复,说是从邢夫人那边回来。
无瑕“哦”了一声,又瞥向我这边。
我仍不理他,微微低头,却略略抬起眸子,悄悄落在无瑕美面之上,观他举动,唇畔浅浅含笑。
无瑕倒真真与我较上了劲,似是有意引起我的醋意般,大声与彩云说笑道:“好姐姐,你竟日里眼眶中就只有一个贾环,也理我一理不好?”言此,侧目而笑,坏坏。
我心知他的意图,他要叫我吃醋,我便偏偏不应。固将身背转过去,执到了底。
贾环是典型的登徒浪子之流,母亲地位又不高。虽与无瑕同为一父所出,却真真无法与无瑕比得!无瑕神彩飘逸,秀色夺人;贾环却形态委琐,举止荒疏。众丫头们素日厌恶他,照了面也都不大理他,就只有彩云才与他合得来些。如今,无瑕却当着贾环的面有意挑逗彩云,就不怕结下怨恨?倒也真真胆大!
无瑕想是见我故意不去挂心,越发变本加厉的要去拉彩云的手。
我终到底看不过眼去,直直转身,啐了一口,恼怒:“好不学好!成天跟些小贱人厮混,少了他们,你不活了不成?”
“林姐姐,莫要恶人先告状了吧!”出乎意料的,未等无瑕言语一字,贾环却至我身前走来,接了话尾去:“月黑风高,也不知是谁**到了我们家了!”
我见状,本能的后退一步,一时骇住,未曾言语,又不知该怎么反顶,只是两只眼睛怯怯瞥向无瑕。
贾环也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见我后退一步,他便又上前一步,轻薄:“还说别人,你还不是一样?都说老太太的外孙女,真真仙子临浊世。今儿我便要看看,是怎样玉洁冰清的风骨!”说着,扯过我的袖子。
我慌忙将手抽回,连怒带惧,下意识抬高声腔:“你再闹我就嚷了!”
“你安分些吧!何苦讨这个厌,讨那个厌的!”无瑕疾步而来,挡在我身前,一把推开贾环。
因了诸多因素,贾环素日里便恨着无瑕,如今又见他先是与彩云斯闹,眼下又助着“外人”将他推开,心中越发咽不下这口恶气。往日虽不敢明言,想必也是每每暗中算计,只是未能得手罢了!如今相离甚近,岂不正是好时候?固趁无瑕不备之际,兀然一转身,电光火石之间,夺过我手中烛台,向无瑕眼部一推。
我一见,吓得花容失色,两手捂住美唇。尔后,也未及多想,猛地上前推了一把无瑕,双双倒在了地上。
因我这一推,无瑕面上一歪,蜡油没能烫到眼睛,可是左脸却烫出了一溜燎泡。
我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刚要抬手指责贾环,无瑕已经站起身子,边扶起我,淡淡:“好妹妹,横竖有一场气生,却是何苦!”语尽,牵住我,往回步去。
我心本有不甘,可转念一想,无瑕伤势权且没有处理,便也只得随着他走了。
因我那潇湘馆离得近些,我便与他先回了潇湘馆,唤过紫鹃为他敷药。紫鹃见我们皆没有说道的意思,识趣的未加多问,乖巧去了。
片刻后,我见紫鹃弄好,便步入无瑕近前,要探看伤势。
无瑕将脸用布遮着,不肯叫我得面,摆手要我出去。
我知道他心里熟络我僻性喜洁,怕我见不得这类东西。便侧目摇头,会心一笑:“我瞧瞧烫了哪里,遮着掩着却为何?”语尽,不由分说,轻轻将布扯下。
无瑕对着我微笑,“只有些疼,也不很疼,养两日便好了。明日老太太问起,就说我自己烫的,免得诸多麻烦。”
我无心听他言语,闷闷的坐于凳子上,暗自垂下泪来。
终到底,无瑕这伤还不是为我受的?我却为何此般不合时宜,偏生要去得罪贾环?想来真是不济。
“妹妹莫要为环儿适才言辞着恼,他是什么人妹妹不清楚?”无瑕见我沉声,以为我是在为贾环轻薄了我而心下难受,便走过我身侧坐定,宽慰。
我听这话,心下越发不好过,抬眸轻着声:“我在二哥心里,便这般自私?只识得自己,理会不得别人?原是在为你难过,想不到你竟这般误会我!”语尽,按捺不住,嘤嘤而哭。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无瑕又是惯有的道歉,虽然这歉意本不该他表,“我是怕妹妹气坏了身子,方才想到为妹妹排解心绪,才说了那些话,并没有误会妹妹。”
我无意顾及他说了什么,只是借着这势,将心中委屈一股脑倒出,眼眶续泪,接连鱼贯。
“我若有心误会妹妹,我立刻死——”无瑕抬指,幽幽名誓。
我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口,片刻后松开,低头嗔责:“妹妹又没有生气,好端端的说死作甚!”
无瑕往我这边凑凑,笑嘻嘻道:“妹妹不恼我便好,若恼我了,我就是真。。。。。。”言此,支吾一下,接道,“了又何妨?”
我不由莞尔巧笑,轻拍他的背部。
门外,紫鹃进来说袭人适才在找二爷,因怕说在姑娘这里惹得不必要的误会,方才没有唤住。
我听后,催促无瑕回去。无瑕点头,望了一眼漆黑天幕,嘱我好生歇息,便起身,辞了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