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哥不贱二哥贱
翟堂难受的捂着胸口,靠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喘息不定。那个女真胖子的膝撞不但力大雄沉,而且在撞击的一刻微不可查的改变了几次角度,使翟堂没有完全卸掉所受的冲击力,五脏六腑像开了锅一样难受。不过,此刻更让他难受的还是那口逆运真气硬逼出来的鲜血,仿佛一下就抽尽了体力,胸口如压巨石。
还好这一切都获得了代价,翟堂利用唯一与胖子近身的机会,把师门密制的追踪药物下在他身上。只要他从卖家手中接收货物,翟堂就能跟踪而至,揭开那个神秘卖家的身份。
他闭上眼睛,浑身有一种达成目标后的满足和轻松,嘴角禁不住带出笑容。
一只手突然搭在他的肩膀上,让难得轻松的翟堂见鬼一样猛地睁开眼睛,侧头看去。
距离他的眼睛仅仅一尺,一张严肃认真的面孔映入翟堂眼中,吓得他忘了伤势,纵身跳出一丈多远,惊魂未定的看着这个鬼一样的人。
此人比翟堂大约矮小半头,身材精瘦,面色粗黑,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衫,正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
“你是谁!”
“嘿嘿。你脸上的痘子还真是像,我离那么近看都没看出是假的。把你这种易容的宝贝教给我吧……要不卖给我一点儿也行,我出高价!”
“你,你,你到底是谁?”翟堂差点没压住胸口翻滚的气血,否则又得喷出一口。
“别急别急,我不是坏人。消消气……我出五十两银子怎么样?”
翟堂“蹭”的又把匕首抽了出来,他怀疑今天真的大白天遇鬼了。
“哎,我真的不是坏人!我要是坏人的话……”那人不知从哪里一下子抽出一把刃长两尺的刀,光看尺寸就足以让翟堂的匕首后悔生在这个世上,然后接着说,“我就先拔刀了!”
“你现在拔也不晚呐!”翟堂心里说。
“刚才得手了吧?我一看那个胖子就知道这厮是个自以为聪明的傻鸟!”那人一点也没有把刀收回去的意思,用刀身一下下拍着大腿说道。
“你、到、底、是、谁?”翟堂趁机把气血强行压住,一字一板、咬牙切齿的问。
“哦,我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姓麦,你贵姓?”
“我也姓麦。”
“你也姓麦?那太好了,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我从小就想有个弟弟。”
“我不姓麦。”
“瞎说,自己的姓哪有乱说的!无论如何,你就是我弟弟了!我叫麦德隆,你以后就叫……就叫麦小隆!”
“我姓翟,名堂。”
“翟名堂?不好听不好听!还是叫麦小隆好!”
“是翟堂,不是翟名堂,也不是麦小隆!”
“大名麦小隆,小名翟堂。”
“就叫翟堂!”
“好,就叫翟堂。不过你告诉我刚才得手了没有?”
“得、手、了!”
“太好了!那就大名叫翟堂,小名叫麦小隆!”
“啊!”翟堂接近精神崩溃,纵身而起,匕首直奔麦德隆咽喉。
眼看匕首尖就要粘到皮肤,麦德隆不知道怎么的就往旁边挪了三寸,堪堪让过锋芒,然后抬起腿来一脚踹在翟堂肚子上,位置恰好是刚才被撞了一膝盖的地方。
翟堂倒飞两丈,前额顶在地面上,跪着不停的呕吐,根本就起不来了。
“我说那个胖子是傻鸟吧!肚子上挨一下怎么会吐血呢?是吐饭啊!”
麦德隆摇摇晃晃的走过来,等翟堂吐完了,躺在地上只剩喘气动作的时候,才一把把他拎起来夹在肋下,倏忽几下消失不见。
翟堂在整个路途中都是清醒的,他想知道是往哪里去,但眼睛朝下,急速而过的各种景物让他阵阵眩晕,只好闭上眼睛享受腾云驾雾一样的旅程。这幅样子让他师父看到,可能也要从棺材里跳出来大骂他丢脸。
昏昏沉沉中,翟堂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和憋闷,像坐在一辆极为平稳且奔行迅疾的马车里,不一会儿就进入半睡半醒的美妙状态中。
“啪啪啪”一阵拍击声响起,翟堂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人拨来拨去,脸上还挨了几巴掌,有点火辣辣的,才睁开一下子没法很好聚焦的眼睛,迷离的左右看看,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画片一样在眼前晃过,好像都在冲着他看。
过了好一阵,翟堂痛苦的“嗯”一声,用手捂着前额,思路开始清晰起来,想起所遭遇的一切,让他有一种极度的挫折感。
一只大手抓着一个皮袋递过来,伴随着雄朗的声音:“喝口水吧。”
翟堂抬眼看看,一个身材极其高大健壮的年轻男子走到他身边,探过来的上半身像盖顶的乌云似的让他眼前一暗。不过,翟堂并没有从这个巨灵般男子眼里看到敌意,令他的心稍稍放宽了些许。
看着这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子,秋可侍虽然知道他丑陋的外表只是药物作用所致,但心里仍然觉得他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冬眠的松鼠。这只“松鼠”把捂在额头的手小心翼翼的接过水袋,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表情,虽然充满戒备,但看得出是个灵通机变并且能正视现实的人。
翟堂拔开水袋的塞子,把袋口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慢慢喝了几小口。温热的清水从喉咙里直下,胸口的憋闷感觉立刻好转一些,这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灵活了。稍微喘口气,翟堂从地上爬起来,晃了两晃才站稳,这时才好好的观察四周。
这是一间杂烩了汉族和草原民族建筑风格的房间,土坯砖砌的墙壁,屋顶是毡包一样的圆顶,屋中干净整洁,有炕也有桌椅,中间还有一个泥炭火炉,上面正在烧一个铜壶,壶中有水汽冒出,看来是用来泡炉边小桌上的茶的。三男一女或坐或站,其中就有那个踹他一脚并把他带到这里来的“鬼”。女子面罩轻纱坐在远离他的一张椅子里,有时候看他一眼,但更多时候是在关注火炉上的铜壶。三个男子都在看着他,神情诡秘,让翟堂琢磨不透。
“哎,小子,我们不是坏人,先坐下再说吧。”麦德隆说道。
翟堂找了一把椅子坐下,脸色平静,不言不语,看着屋中的人。
这时屋门响动,一个少年笑嘻嘻的端着一盆水进来,放到翟堂身边,饶有兴趣的看了看他才转身出去。
“还是先恢复你原本的面目,我们再好好谈谈吧。”盘腿坐在炕上的那个相貌平凡的男子开口道。
翟堂看看那盆清水,再看看没有一点回避意思的几人,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往盆中滴了一滴液体。
这个口口声声要买他易容药物的人居然没有搜身,翟堂不禁看了看麦德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连那个女子都把目光转向旁边,可这三个男人还目不转睛看着翟堂仔细的把脸上药物洗去,这让翟堂心里发麻,可又要硬着头皮完成了一系列手法。就算翟堂一向是个洒脱的人,此时也浑身不自在到了极点。
见翟堂又是洗又是搓,一张脸变戏法似的改容换貌,这种毫无顾忌观赏人家门派秘传的机会哪能放过?张平阳三人此时心中的兴奋和好奇一点也亚于翟堂紧绷的神经。直到翟堂完成了所有的程序,以本来面目直视他们的时候,三人才暗暗松了口气,心满意足的端正了态度。
“本人张平阳,这是我的兄弟麦德隆、秋可侍。”张平阳好像忘了秦昭,压根没向翟堂介绍,想来翟堂也不会主动发问。
翟堂不言语,反正自己的姓名他们肯定是知道了。
“翟兄肯定很好奇我们为什么把你请到这里来吧?”
“我不是好奇,是愤怒!你们也不是请,而是劫持!”
“那就请翟兄先不忙‘愤怒’,可以先来看看这个。”
张平阳说完,不等翟堂答话就从炕上下来,打开房门走了出去。麦德隆、秋可侍也一同跟出,只有秦昭还坐着,仿佛没听见似的。
翟堂跟出去,才发现这间土屋建筑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上,向下望去,眼前是个陌生的集镇,房屋错落,人群熙熙攘攘,规模虽然比不上丰镇,但也已经是一个成型的村落。
翟堂疑惑的看着张平阳,不解其意。
“翟兄再看那里。”张平阳又向旁边的方向一指。
翟堂顺势看去,远处隐约还可以见到一座集镇,看那里有不少多层建筑,可以猜到比脚下这座的规模要大。
“那里好像是丰镇。”翟堂极目远眺,嘴里却在对张平阳说。
“不错,那里确实是丰镇。翟兄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这里是个仓库。”
翟堂又不解的看着张平阳。
“每当丰镇有大宗交易的时候,买卖双方都会把他们不便携带的货物存放在这里,所以从来没有人看到过拉着大车小车到丰镇交易的商人。”
“这里是一座集镇,不像是存放货物的地方。”
“货物就在集镇中,只不过被隐藏起来而已。这个镇中至少有一半人是立刻可以拿刀砍人的战士。”
“你们就是那些战士?”
“我们不是,我们只是来贸易的汉人商贩。战士也是人,他们同样要吃喝拉撒。”
翟堂有点明白了,但还是看着张平阳,等待他更明确的解释。没想到张平阳话锋一转,看着翟堂问:“翟兄为什么要对那个女真胖子下手?”
翟堂脸色一沉,闭口不答,眼睛看向别处。
“呵呵,我来猜一猜。如果猜对了,请翟兄能和我们坦诚相谈。”
见翟堂警惕的看过来,张平阳微微一笑,说道:
“今天傍晚在‘蒙汉楼’有一个大规模的秘密交易会,那个女真人就是参加人之一,只要能够跟踪此人,那么不但可以找到他带来的价值不菲的货物,还能有机会把所有和他交易的人的行踪都掌握在手中,不管是为了财还是为了什么,都是一根弦儿牵出一串蚂蚱的好办法。”
看看翟堂并不否认,张平阳接着说:“只是张某不知道你的具体目的是什么?还请翟兄相告,也许我们可以成为合作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我不对那个胖子下手,其实他也逃不出你们的手心。对吗?”翟堂冷冷的说道。
“可以这么说。只是我们的目的也许不一样。”麦德隆是具体扮演黄雀的人,此时便开口道,语气很诚恳。
翟堂迅速的判断眼前形势,思忖如何说话。这些人目前还没有表现出对他的敌意,但如果自己不合作,后果难以逆料,很可能会被他们当作行动中的障碍干掉。
“翟某是为了那个女真人的财物。算他倒霉,恰好被我碰到。”这话半真半假。
“翟兄是否知道今晚的交易?”
“不知道。”
“那女真人并没有携带货物,而翟兄既不知道今晚的交易,又不知道有这处仓库,难道只为了他们身上带着的金银?张某很难相信。”
“翟某是为了他们在赌场上赢的钱。那些钱数目不小。”
“在他进赌场之前,翟兄就知道他一定会赢很多钱?还为此特地回到客栈换了装扮?”
翟堂对这些人毫不了解,本来就穷于应付,现在听到张平阳的话,原来自己在客栈的动作也没有逃过跟踪监视,心中一惊,更加无法自圆其说。
张平阳捕捉到了翟堂眼中闪过的一丝慌乱,步步进逼:“翟兄既不是为了他身上的钱,而且也一定知道今晚的交易!”
翟堂索性来个王八不松口,一句话也不说了。
张平阳看火候也差不多了,把语气舒缓下来,继续说:“翟兄不用疑心,我只是好奇而已。不过有一件事请翟兄帮忙……”张平阳看着神情戒备的翟堂说道,“今晚的交易过后,我希望翟兄能带我们追踪到这个胖子。我们要的是他的货物,还有和他交易的其他人的货物,至于翟兄要什么我们并不关心。”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他们的货物在这里吗?难道是找不到具体存放地点?”
“我所指不是这里,而是在别处交易的财物。”
翟堂沉思不语。张平阳等人只是强盗,求的不过是钱财,和自己并没有直接利害冲突,而且看来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仍有足够的周旋余地。
“到手的东西让我拿出来与人分享,翟某还没有这个习惯。翟某要的和你们要的恰好一样。“
“哎?!看不出来啊!你是挑单帮的还是有同伙?“麦德隆在一旁叫道。
翟堂一听麦德隆这种语气立马头疼无比,让他缠上真的像鬼附身一样。干脆就不搭他的话。
“我看你像个单干的,不如入我们的伙吧!每年三、六、九月分红,年底还有大红包拿!“麦德隆继续骚扰,“今天入伙,今天收益!你一个人又搬不了多少,入了伙这次给你分大头!考虑一下吧,过时不候!“
“谁说我搬不了?我通吃!“
“通吃个屁!我们把你扣在这儿,你就等着吃西北风吧!“
听了麦德隆这句话,翟堂猛然记起来了,自己目前的实际身份是一个囚徒而已,却自作主张提升到谈判者的高度。
看到张平阳笑吟吟的表情,让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表现很蹩脚。自己以为这是一帮蠢贼,其实被耍弄的是自己才对。
“好吧,不过你们只能要那个女真人的东西,其他人的归我。“翟堂当然不能让那批可能的军械落到强盗手里。
张平阳看着翟堂,手指在下巴上摩擦几下,缓缓的答道:
“可以。不过你的行动要听我们指挥。“
翟堂看着张平阳的眼睛,忽然有点害怕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