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路上
庆祝本书开篇!!今天特多发一章。希望各位老少爷们踊跃捧场!鞠躬作揖!
“小人是苏州府‘民生’商号东家唐季耀派来的,有一批货物已经从苏州府出发向大同府运来,小人先来与总镖头商议护镖事宜,货物大概还有十天可到此处。”
“哈哈哈,好说好说。不知贵商号此次都是些什么货物啊?唐先生莫误会,魏某只是要估个护镖的价钱。”
“呵呵,总镖头客气了。只是些绸缎布匹和日杂货物而已,总数二十辆两马挂车。”显然唐七松知道镖行规矩,此次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直说无妨。
“哦……”老魏略略沉吟,唐七松也不打扰,让他考虑。
今年光景实在不好,这“民生”商号的生意是一定要揽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出这个价钱。“要放在往年,就只说去年,这二十挂车的生意也不过中等偏下而已,价钱多点少点关系不大,还真没认真想过如何出价。”魏总镖头食指刮着下巴上的硬茬胡须,细细思量。
“不知贵商号愿出多少价钱?”
“呵呵,小人初来贵地,不知行情,但凭总镖头决定!”唐七松一脚把球给踢回来,还是个糖球。
“边市开了好几年了,你才来贵地?哼……”老魏是人精,怎会被一颗糖球击倒。
“哈哈,唐先生客气了。敝局虽然简陋,不过二十挂车的镖货还是经常走的。”魏总边说边查看对方表情,“如唐先生所说,若是布匹日杂等物,这些货物边市交易价格波动不大,所以敝局一向是按照货物售卖总价的一成收取,唐先生以为如何?”
“比官府还黑!”这是唐七松马上浮现的一个念头,“这两年寻常货物都是直接按照每挂车十两到二十两收取护镖费用,如果按照姓魏的所说,最终实际付出的怕是这个数目的几倍不止,这完全是开市头几年的价格。”
“总镖头体谅,敝号本小利薄,不过借着朝廷的恩泽赚些辛苦钱,总共纯利不过一二成罢了,还请总镖头明查,敝号愿出每挂车十五两白银,并包随行镖师镖伙食宿,请贵局护送敝号商队往返一趟。”
唐七松见老魏黑着心开价,本想立马走人另寻别家,不过想到虽然自己商号不是第一次到此,可自己本人却真的是初到此地,这威远镖局毕竟是货真价实的“金字招牌”,自己出来之前已经向老人们打听过,得知了这镖局的大名,再联想到昨天误入那家“威源镖局”险些进门就被扒层皮的凶险遭遇,这老魏起码没有向自己要什么“排号费”和“查询费”什么的,所以也只好压住冲动,直接报价,免得再费过多唇舌。
这个价钱其实也公道,现下就这个价钱,娄敬的那个狗屁“威源镖局”肯定巴不得接下来,老魏权衡一番,再与唐七松几番拉锯,最终敲定十八两白银外加包食宿接下了生意,当天魏总镖头就先收了一半的定金。
过了九天,“民生”的货物终于到达,威远镖局从江南同行手里交接清点完毕后,就等着看是否还能拉上一两笔生意,然后一同出发。
等待是焦虑的,结果是失望的……
眼看又过了十几天,竟没有再接到一笔买卖。倒是有两家客户上门洽谈,都被魏总镖头狮子大开口直接噎出门去了。
照着老规矩,跟镖镖师和趟子手的酬金跟这趟活儿镖局收到的总酬金一同起伏,“民生”交保的这批货看来得给吃单灶了,自然相应的落到出力之人头上的分红也会减少。威远前些年的高分红早就把镖局里上上下下的胃口吊的老高,现在虽然年景大不如前,但想找个自觉自愿揽下这趟活儿的镖师可不容易,更别说多少也要配几个趟子手了。
不过这难不倒魏总镖头,他手里有“杀手锏”,收拾残局的专业镖师——张平阳!而且张平阳还有两个和他一同加入镖局的帮手,现在任局里的趟子手。
张平阳之所以成为魏老总推出的模范榜样,正是因为他和他的兄弟从来不挑活儿,也不计较报酬多寡,一切听从安排。所以老魏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向客户狮子大开口,他的心思就是:“逮着了算赚的,逮不着也不赔,有平阳顶着,不怕!反正靠这些小生意也发不了财。”
不过,这次老魏也觉得实在有点亏待手下的兄弟,所以在临出发之前向唐七松说了一句话,让唐七松立刻觉得自己象是上了贼船:
“敝局只能负责贵号往返路途上的安全,到了市场上有官家保护,敝局就概不负责了。当然,如果贵号愿意与张师傅单独结算酬劳,魏某也决不干涉。”
车轮吱吱嘎嘎的响动起来,长长的队伍缓缓起行,魏胜奎细长的眼睛看着张平阳骑在马上的宽厚背影,默不作声。
这个张平阳两年前突然登门,要求加入镖局谋个差事。一口的地道官话加上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量,魏胜奎以为是京畿之地,至少也应该是黄河以北来的,可他却说祖籍蜀地,闯荡江湖多年,不过从未到过京畿以北之地,是听说边市红火,银子好赚,加上自认为身手不错,才来毛遂自荐。
山西此时还不像江南烟华繁盛之地,无论各行各业,大大小小行内人的都是裙带引见而来,要不就是从小学徒之类的做起,熬年资往上爬,突然来个张平阳这种异类,所有的镖师伙计都斜着眼睛从鼻孔里往外冒清气。不过,毕竟魏总镖头是见过世面的,这种近似于踢场的求职者可不能等闲视之——虽然张平阳的态度自始至终都不曾见一丝的张狂,不过并不妨碍地头蛇第一印象里把他当成了过江龙。
“过江龙”先打了一套少林长拳,地头蛇的鼻子就恢复了正常的呼吸频率。
“过江龙”又只用了一拳把局里数一数二的镖师何巩打了个满脸花,立马的地头蛇斜起的眼睛就睁圆了。
老魏眼里不揉沙子,当然看的出张平阳手下的斤两,不过还需要盘盘此人的底细,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背景连累镖局上下老小上百口人,现在南方可不太平。
当然老魏没有盘出什么意外的情况,这已经在老魏意料之中,为了消除心中的疑虑,魏总镖头自然有绝招。
“威远是个小庙,养不起大菩萨,如果顾兄弟执意加入,这报酬方面希望顾兄弟心里有个底啊。”魏总终究是舍不下送上门的高手,不想断然拒绝,就打起了小算盘。
“好说,张某和两个兄弟只求一个安稳挣钱。”
于是威远镖局就有了一个拿钱不多,干活不少的镖师张平阳。
“嘿嘿,不管你什么来路,老子做的是正经生意,官府也时常疏通,别想占老子便宜!”
“张师傅,这天气可真热啊!你喝口水润润喉咙吧!”唐七松见张平阳似乎有点不耐烦,连忙殷勤的递过一个水袋。
自从启程以后,唐七松就不再是“民生”商队的首席代表了,让位给从总号一直押货而来的唐仲朴——东家唐季耀的二哥,而唐七松的责任变成了一路上代表雇主一方与镖局的张师傅联络,以及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
“有劳唐兄了。”张平阳无可无不可的谢了一声,接过来喝了两口又递还回去。
“张师傅,咱们出来也有几天了,这一路上不是山就是黄土,得多久才能到边市啊?”
“照咱们的速度,半个月左右能到吧。”
“都是这样的路?”唐七松的脸有点发苦。
“差不多吧。这地方本就靠近边境,朝廷和鞑靼打了几十年的仗,早就没有人烟了,也就这几年开了边市,走动的人才多起来,不过也得直到市场那里才有集镇。”张平阳的话让唐七松这个生长在湿润空气中二十年的南方小个子心里立刻涌起“跋涉”这两个字。
“前面不远就到十里河了,咱们沿着河走,就好走的多。”
唐七松心里豁然开朗,“望梅止渴”啊!
“十里河是一条地底暗河在地面上的部分,只有十几里长,之后就进山区,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得小心点儿了。”
“进山?!是不是有盗匪出没?”
“不错,这条路附近有好几座大山,本来是没有盗匪的,不过这几年黄河连年决口,加上这条路上来往的商贩越来越多,自然就聚集了不少强梁。”张平阳看了看唐七松的脸色,见他的眼睛已经在四处踅摸,好像盗贼土匪随时都会冒出来一样。
其实张平阳心里挺喜欢这个黑瘦小子。虽然经历商海多年,但这姓唐的小子有时候精明老练,有时候又会像现在这样沉不住气,尤其难能可贵的是没有那些奸商习气,这一点是张平阳最欣赏的。
“可造之材。”张平阳心里如此评价。
“怕了?嘿嘿,土匪也是人,何况还有张某和我的兄弟在此。再说……他们也不一定看的上这些寻常货物。”
张平阳这也是实话,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最喜欢两种东西,一种是粮食和兵器,另外一种就是个头不大,易于携带的珠玉宝石等名贵物品。像“民生”交保的这些布匹日杂等物,搬动不便,而且难以出手,除非好汉们自己拿到边市上交易,否则抢到手里的感觉与鸡肋相差不多。
就“民生”的这批货而言,去时遭抢的可能性要远远小于回来的时候。不过,这话张平阳也懒得去费唇舌解释。
唐七松的脸色一点没变。
威远镖局此次跟镖的除了张平阳,就只有包括两名张平阳死党在内的四个趟子手而已。要面对可能漫山遍野呼啸而来的盗匪,这点力量一点也不能带给唐七松心理安慰。
张平阳戏谑的看着唐七松,面上不动声色。
此时的唐七松正在心中大骂魏胜奎,但表面却不能显露,免得叫这个威远的镖师看出来,毕竟这是商队的主要武力配备。
张平阳也不理他,四周的热浪是现在唯一让他想骂娘的事情,至于盗匪……
张平阳轻轻笑了笑,就不再去想了。
他们此次路途的终点是得胜堡,算是离大同府最近的一个边市点,虽然不过二百里路程,但除了最初几十里是较为平坦的地势之外,便都是在山隙沟壑之中穿行,每天也不过行出十几里去。
这一天到了十里河。
附近已经可以看到山岩,两丈宽的河面水波微漾,在灼目的阳光下映射着点点粼光,不过丈许深的河水清澈见底,间或还能看到不过指头长短的小鱼倏忽而过。河岸两侧难得的不再是漫漫黄土,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铺就的河沿,从石头缝里似乎在向外蒸腾着丝丝凉气,将炎夏的闷热一扫而空。
疲乏已极的旅人欢呼着冲向河边,把一捧捧的清水泼洒在头上脸上,泼洒进唇裂舌干的嘴里,泼洒在赤膊的身体上。
张平阳路过此地多次,此时跳下马来将马背上的鞍鞯松一松,牵着坐骑走到河边,将水囊中的陈水换新,一人一马略事休息。
过了十里河就要进去山区,此时抬眼望去,已经可以看到清晰的山影巍巍挺立在远处,满山青翠,雾霭朦朦,河水流进了山隙深处。
在老于此途的唐仲朴指挥下,商队的人做着进山的最后一次修整,镖局的几人无事可做,在一旁休息。
“大哥,这保镖的差事没什么油水了,出镖的机会越来越少。”操着一口两广腔调官话的麦德隆凑到张平阳跟前说。
张平阳“嗯”了一声,也没有答话,眼睛望着远方的山脉,脸上波澜不惊。
麦德隆和秋可侍是张平阳带到威远镖局的两个兄弟,虽然充名为趟子手,但从进镖局的那一天,张平阳就向魏胜奎言明这两人只跟着自己出镖,不吃镖局的份子,只挂个名就行。魏总镖头心下狐疑,但也乐的答应。
一起跟出来的另外两个趟子手很自觉的没有凑过来,自己找了个地方歇息。
麦德隆见张平阳不答话,也就不再往下说,三个人坐在河滩上看着忙忙碌碌的商队众人,有时也抬眼观察四周的地形地势。
还没有走完十里河,就已经进入了山间狭道。
河水把道路占去了大半,只留下散步卵石的窄窄通道供一辆车行进,数十个车轮压过碎石发出的清脆裂响回荡在山林之间。空气一下子变得清爽,但四周茂密的高大树木和青褐色的裸露岩石到处衬托着诡秘的气氛,伴随着河水入山后渐渐变大的“哗哗”声响,众人甚至没有大声感叹一下远离热浪的惬意,就被自然界神秘的力量震慑了心胸。
队伍默不作声的前进着。
“张师傅,这里会不会有危险?”唐七松小声的问着。
“这里不会。岩石太陡,不利隐藏,而且道路太窄,在这里攻击,人再多也发挥不了优势。”
“这里只是雷公山的山口,要再往里过两座山头才有好的埋伏地点,那里是深山,出什么事情外面很难知道。”
自从唐七松知道可能遇到盗匪,早把沿途的地势打听出一个大概。
不说离此两百里外的栲栳山,沿途附近就座落着雷公山、白登山、弥陀山、方山四座大山,而且有些路段本就在深山中。洞窟峡谷密布,除了几股特别凶悍,屡屡出手的,谁也不知道其中到底藏着多少强梁。
不过,毕竟这一带自大明立朝以来就是两国交战的战场,朝廷的卫所、城堡到处分布,所以只有到了人迹罕至的山中深处,才最有可能遇险,尤其是弥陀山和方山,这两座山靠近边境,一旦有朝廷清剿的军队杀来,盗匪不是隐入山中就是越境到鞑靼境内,十有**都让剿匪行动徒劳无功。
这一带有驰名的三大匪帮。
白登山的“铜锤十八”据说与著名的匪窝栲栳山有理不清的瓜葛;
弥陀山的“吃人帮”下手从无活口留下;
方山深处则盘踞着“火瞳金睛、白衣补天”,出手次数不多,但对象都是超级肥羊。
至于雷公山中,还没有听说有特别出名的字号。
“那我们在雷公山行走应该比较安全些吧?”唐七松此问纯粹给自己打气。
“大股的应该没有,不过小毛贼难免。”张平阳说这话时的语气完全像事不关己。
唐七松还想再说什么,看看张平阳漫不经心,只好闭嘴,自己在心里念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