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财与运
这里是朝廷禁地,只有亡命的盐枭才会出没于此,那个向自己走来的衣装齐整的男子会是什么人?不像是朝廷的人,也不象“海兴帮”的人,但他的的确确是冲着自己来的。景大运停住刚想迈动的脚步,看着走近的张平阳和他身边那个面罩轻纱的婀娜女子。
“请问你可是景大运?”
“你们是谁?找景大运有什么事情?”
“我们听说景大运是盐民口中的‘菩萨‘,所以象拜访拜访。”
“什么盐民?什么菩萨?这里没有景大运,也没有盐民和菩萨,两位还是快离开吧,被官府看到是要锁拿下狱的。”
“这位先生劝我们离开,自己为什么敢在这里?不怕官府吗?”
“各人自扫门前雪。不必多问,你们快离开吧。”
张平阳笑笑,说道:“盐民把身上的皮晒掉,把双脚在盐水中泡烂,但一年所得不过比种庄稼多个一两半两的,真是可怜呐。这位先生难道不心疼吗?”
景大运看看张平阳,迟疑片刻说道:“我不知道什么盐民,心疼什么?”
“我们是商人,可以用比‘海兴帮‘更高的价格收购盐民手中的盐,只是不得其门而入。”
景大运寒声说道:“这里没有盐民,如果你们还不离开的话,很可能会有不测发生。”
秦昭此时开口道:“这位先生不必如此戒备,我们即不是官府的密探,也不是‘海兴帮‘的人,我们是从山西来的盐商,需要大量而且稳定的食盐来源,是来找景大运谈合作的。”
“你们怎么知道景大运的?”
“在‘海兴帮‘的地界,随便找个盐民问一问都能知道景大运的名字。”
“景大运只是个工头,不能决定把盐卖给谁。你们找错人了。”
“可只有景大运才能让盐民心甘情愿听从指挥,而且景大运也是唯一一个希望盐民有个好收成的景家人。”
“从来没有一个盐商直接跑到盐场来买盐的,我看你们不像盐商。”
“你是不放心我们的身份。没关系,等我们见到景大运,我们有办法让他相信。”
景大运再次仔细的打量面前两人,半晌后才说道:“我认识景大运,你们跟我来吧”。说完便带着二人离开海边盐场,曲曲折折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个村庄,进入村庄里一户看似非常普通的屋舍。
三人一进村庄,张平阳就发现有些村民打扮的人时断时续、若即若离的跟在身后,等进了屋舍中,将房门关闭后,外面一下就聚集了几十个村民。这些村民并不鼓噪言语,只是安静的等在门外,屋中的张平阳和秦昭能透过窗户上的破洞看到外面的大概情况。
“别怕,他们都是普通百姓,只要你们心怀诚意而来,就决不会有危险。”景大运在三人坐下后对张平阳和秦昭说。
张平阳答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心怀不轨,就会有危险喽?”
景大运笑笑,并不正面回答:“我就是你们要找的景大运。”
“我们早猜到了,不然也不会跟你走这么远到这里来。我名叫张平阳,在山西和京城开有商号,名叫‘恪承泰‘。”
“先把你们的想法说来听听,然后再详谈不迟。”
“你的大哥景大福贪心不足,而且已经丢掉了你爹当年忠诚报国之心,他派遣你二哥把食盐越过长城卖到草原上去了。”
“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你的二哥已经很久没有现身,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我实话对你说,你二哥在一个多月前贩盐到草原上时,已经死于我的手中。”
景大运拍案而起,向张平阳猛然逼近一步。他造成的动静让门外也发生一些骚动,有人在外面高声问道:“六爷,出嘛事儿了?”
张平阳脸色平静的看着景大运,而景大运在迈出一步后就停在那里,紧握拳头,咬紧牙关,狠狠的盯着张平阳,不发一言。
好半天,景大运才对门外的人说了一句:“没事儿”。之后缓缓坐回了位置。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大哥和二哥向草原贩盐?你说你杀了我二哥,有什么凭据?”
张平阳把景大禄的那柄平头缅刀轻轻摆在景大运面前,说道:“不但你大哥和二哥参与了此事,而且你三哥景大寿也是知情并且默许的,你如果不信可以去向你三哥查证,他是可以看到‘海兴帮‘收支帐目的。”
景大运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着,通红的眼睛看着张平阳,话音从牙缝中迸出:“我会去查证的。你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件事吗?”
张平阳对他此时还能保持冷静,并追问自己的来意暗暗点头,说道:“当然不是。今天来是和张某认为可以取代你三位哥哥的人谈互利合作之事。”
……
景大喜的性格严格说来不能叫做张狂,其实他是个很四海的人,有股豪爽气,说话有点儿大大咧咧,这在崇尚低调的盐帮被看作取祸之道,所以被定性为“张狂”。这样的性格在他的父亲景涛还活着的时候,自然不被帮中老少所喜,所以景大喜参与帮中事务的资历比两个弟弟还要浅,他是近几年“海兴帮”实力大涨后才被大哥派到天津城里驻扎,专门沟通与官府的关系,具体的说就是通过各种吃喝玩乐的门道维持与各级有司的良好关系,这种差事极对景大喜的胃口,所以这几年他在天津已经成为三教九流中的知名人物,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豪爽、阔绰且喜做冤大头的纨绔子弟。
这一天,景大喜刚刚与设在天津的管理长芦盐区盐政衙门里一个师爷喝过酒,站在酒楼包房门口拱手目送客人离去,酒意惺忪的胖脸上挂着尽兴的笑容。师爷的身影在楼梯口消失,景大喜想回到包房稍等一会儿再走,免得让人看到他与这位师爷前后脚离开。就在刚刚转身的时候,突然被一股大力把他拥进了包房里,然后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景大财坐在屋前的石凳上,拿一块洁白的棉布细细擦拭着自己的刀。这是一把短的出奇的分水刀,连刃带柄只有一尺二寸长,跟一只峨嵋刺长度差不多,很难想象这就是当今“海浑刀法”造诣最高之人使用的佩刀。景大财是如此专心于他手中的刀,仿佛天地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在此时此刻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座大屋座落在靠近海边的一座山上,房前屋后没有任何高于三尺的植物,坐在屋前的这个石凳上,眼前可以远望到海的极处。山上略低的地方还有连片的十几间泥石屋宇,把景大财的居处稀疏的围在中间,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这座山别说一般百姓,就是“海兴帮”中的人也不许随意上来,俨然是景大财私人的禁地。
今天海上有大风,预示着一个多月没有下雨的天气要变了。海风把景大财的衣襟和披散的长发吹得舞动不休,但拭刀人的双手还是那样稳定,只是海潮的气息让他的眼神有些兴奋。
棉布在锋利的刀刃上最后抹拭一遍,景大财终于完成了每日例行的工作,轻轻将仍旧洁白如初的布放在身旁的石凳上,然后站起身来把刀平端过头,向着远处的大海遥敬片刻后才收刀入鞘。
就在此时,一个已经在远处等候半天的刀手走过来向他禀报:“五爷,有人要闯山,被兄弟们堵在山道上了。”
景大财缓缓收回注视大海的目光,向山下望去,果然见到有十几个人聚集在山道上,自己手下的刀手拦在他们前面。他带着禀报之人朝山下走去。
这些人大都身穿精干整齐的黑色劲装,看年纪最多二十出头,为首那人相貌平凡,倒有三十岁模样,他的身边还站着一高一矮两名同伴,这三人从周围年轻人中间泾渭分明的凸显出来。他们不声不响的与刀手们对立,有几个人手中持着一种古怪样式的钢臂弓,盛满羽箭的箭囊不是常见的背在背后,而是固定在腰畔,囊口斜斜向上,可以象拔刀一样将箭迅速拔出,剩下的人每人把手按在尚未出鞘的刀柄上,眼色不善的与拦路刀手们对峙。
景大财一边走一边打量来人,感觉形势虽然剑拔弩张,但这些人并没有硬闯上山的意思,好像在等待什么。难道在等自己?
等来到近前,景大财锐利的目光在这群人中扫视一遍,对为首那人说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笑笑:“本人名叫张平阳,是个商人,今天来找‘海兴帮’总刀把子有事相商。”
“如今这山上没有什么总刀把子了,你们可以离开了。”
“呵呵,听说‘海兴帮’帮主景大福三天前自任总刀把子,把前任景大财放了另外的职务。张某今天是来会这位前任总刀把子的。”
“如果是买卖上的事情,倒是可以让你们上山,不过……我看你们不像商人。”
“我的这些兄弟听说景五爷是‘海兴帮’第一高手,所以忍不住来瞻仰瞻仰,请别误会。我们确实是来谈生意的。”
“既然如此,那就你们三个上来。你的这些兄弟既然有兴趣,就留在这里好好玩玩吧。”
“请问尊姓大名?”
“景大财。”景大财边说边转身往山上走。刀手们给张平阳、麦德隆和秋可侍让开一条路。张平阳对带来的孩子们说了声“你们就在这儿玩吧”,然后尾随景大财向山上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