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敢问酒家何处有
雷公山绵延近百里,驱赶着满载货物马车的“民生“商队尽管没有再遇到劫道的,但仍然用了六天的时间才将大山甩在身后。再往前走,就将进入方山地界,过了方山,路途会有一个大转向,向西进入弥陀山界,过了弥陀山再向北才能到达得胜堡。
出了雷公山,是一马平川的地形,与方山之间还有一段距离,时而是黄土漫天,时而又能见到溪流河谷,对旅行中的人们来说,尽管又要曝晒在日头下面,但广大的视野让胸怀舒畅,尤其对于精力旺盛,见惯了江海宽阔的唐家青年人,这是一段放风的好时光,即使在白登山一战中受伤的两个小子吊着胳膊,也毫不影响他们嬉笑着释放自己的心情。
炎阳当头照,马喑车辚辚。
当晚,车队到达方山脚下。远远的,众人意外的发现背靠着青山有一座打尖的酒铺新立在那里,在风中飘荡的一面“酒”字旗帜就像勾魂的艳舞让年青人的脚步不觉间加快了许多。到了跟前,打眼看去,只见前进是一间敞开无门、宽有三丈的硕大凉棚,里面摆放着不少长条凳供人歇脚,后进是吃饭的所在,门里安置着十几副桌椅,木茬有的还白生生的可以看到,八成是生意清淡的缘故。没有客店可以住宿,不过这可以理解,行经此地的客商本来就不多,再提供住宿这本钱至少翻倍,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够收回。
此处虽然只是方山的边缘地带,但以前因为悍匪“火瞳金睛,白衣补天“在山上盘踞,即使他们只对大目标下手,但仍然禁绝了这附近人们的生路。可从年初以来,没有听说方山发生什么劫案,就立刻有不怕死的到这里扎根。
人的生命力真如同沙漠胡杨一样的坚韧。
唐仲朴很高兴,他本以为在进入方山之前的最后夜晚仍然要象以往一样野营,没想到居然有店家在此,此时即使能吃一顿热食也是极大的享受。他立刻下令就在酒铺近旁扎营。众人干劲十足,很快就把营地布置好,然后随同领头人进入这间酒铺,期待着热腾腾的一桌大餐。
酒铺里早有人看到车队从远处而来,此时给予“民生”商队热情的招呼,又是帮忙从马车上卸东西,又是提着一把大铜壶给满面风尘的客人倒上满碗的凉茶,得了空闲,还给立营的人打个下手。这完全符合了众人理想中的期待,还有什么比看到用最大的热情招待客人的主人更让人心情愉悦的呢?
张平阳看着穿梭在人群中忙忙碌碌的宋钢和詹佑启,感到非常满意,谁能想到这两个人一年前还是惫懒到不肯下任何苦功,只想靠抢劫为生的无赖二流子?这个酒铺虽然简陋,但场地宽阔,布局合理,桌椅都整齐的排放,擦的干干净净,再看招呼的那样热情周到,都显示出他们二人这一年来的成绩。
宋钢身形瘦长,个头比李光头略矮少许,白白净净的脸上蕴含的是腼腆和敦厚,任谁看了都以为是出自殷实人家,被父辈寄予登堂夺第厚望的宠儿。但就是这样一个表面忠厚的家伙,却曾经是凶名大躁的“吃人帮”副帮主兼军师,在“吃人帮”创出诺大名头的过程中居功至伟。
李光头是一切鬼点子的发源地,但将这些主意点子发扬完善并使之切实可行的却是宋钢。实际上,李光头具体的贡献只有他自己带的那个面具,其他一切布置都是宋钢在李光头的概括指挥下具体设计出来的,甚至所有白蜡的假头假腿都出自宋钢亲手所作。把他放到戏台上,绝对是千年才出一个,连扮相都不需要的——奸臣。
宋钢手里捧着一摞粗瓷大碗,带着詹佑启挨个给嗓子冒烟的客官们倒茶水,等张平阳三人每人手上都端了一碗茶的时候,宋钢就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们,自然轮转到下一个镖局趟子手那里去了。
“哇,爽!”麦德隆大大的喝了一口,惬意的赞叹。
宋钢回头应承:“客官慢慢喝,留着肚子,等会儿小店还有特别的拿手菜奉上,保证让您不虚此行。”
“哈哈,那太好了。”麦德隆高兴的回答。
宋钢笑笑,继续放他的茶水去了。
“走,我们到里面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张平阳对身边两人说道。唐七松恰好在旁边听到了,也凑过来:“张师傅,我和你们一起去吧。我们这些人很多第一次到北方,还不习惯本地饮食,我去给店家交待一下。”
“好,一起来吧。”
里面的饭堂有门有窗,不像外面凉棚那样四面无遮无拦,但一点不觉得气闷,夏天的傍晚仍然还有落日的余晖,进到门里并没有突然昏暗下来的感觉,可见屋子建造的颇费心思,可以很好的采纳光照。
屋里还有一个伙计肩膀上搭着毛巾,腰里扎一条围裙,正在忙着往桌上摆放碗筷,听到有人进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上前来招呼。
“几位客官有什么吩咐?”詹栋梁是詹佑启的弟弟,此时是一个精明干练的店小二。
“我们想看看菜单,有事要吩咐你这里的厨师。”唐七松说道。
“客官原谅,小店简陋,没有菜单,不如小的给您报名字,您有想要的就告诉小的就行。”
“也好,你说吧。”
然后詹栋梁就开始报菜名,都是北方的一些家常菜,唐七松仔细的询问配料做法,然后吩咐要尽量做的清淡些,配料多捡瘦肉,避免肥腻,本地特产蔬菜可以多来几样清炒后端上等等,詹栋梁利索的答应,等唐七松全部吩咐完毕,又滴水不漏的从头到尾复述一遍,一派资深小二的架势。
在唐七松和詹栋梁交涉的时候,张平阳打量着这里的布置,边看边轻轻的点头。
整个饭堂都是木质结构,不似有的商道上的打尖处用茅草做屋顶。横梁立柱选用结实的油松,打磨光滑,上了黑漆,屋顶间架结构的拼装榫铆都严丝合缝,采用了平顶而不是尖顶,让屋内的人有更好的宽敞感觉。四面墙也都是尺宽的木板围成,左右侧墙上各开一窗,正面则开有两窗,都是窗洞极大,坐在窗边应该有与外界仅咫尺之隔的放松感觉吧?堂正中摆放着三张可围坐七八人的大桌,沿着墙则是十几张小桌。进门的地方不远就是五尺宽,略显局促的柜台,台面上放置着算盘和一个挺大的酒坛。沿着柜台再往里走,就可以从一个小门进入后面的厨房,门上挂着干净的布帘子,看不到里面的情景。
这是典型的酒肆模样,就是在成规模的集镇上也不过如此。
唐七松嘱咐完毕,才想起来只顾自己的口味,把张师傅晾在一边了,忙问张平阳想吃些什么?说好是要包镖局众人的食宿,唐七松就暂时充当了车队所有人的管家。
张平阳三人四海为家惯了,有什么吃什么,只有秋可侍让加了一大碗红烧肉。
正在众人忙碌一阵安排停当,坐在外边凉棚中歇着等开饭的时候,酒铺又迎来第二拨客人。这拨客人不多,只有两人,不过让大家奇怪的是其中一人居然是个年轻女子。
这荒山野岭冒出个年轻女子,不会是白骨精吧?有些想象力丰富的小子开始嘀嘀咕咕的。
最近在江南之地风行一时的“传奇”是一个叫吴承恩的落第士子写的神怪志异,名字叫做《西游记》,定期出一回,现在还在不断续写。每次有新回目出来,大小酒楼茶肆必然上演等位子的壮观场面,不但说“传奇”的先生们凭此收入大增,就是作者吴承恩也从一个潦倒了十年的穷光蛋变成了名噪一时、频频出席豪门酒宴的人上人。一时间江南之地不断涌现出新的奇幻话本,不知多少同样的穷光蛋秀才梦想成为下一个吴承恩。
最开始的时候,《西游记》的新回目是七天一出,后来各大酒楼老板为了合议,并与吴才子达成协议,改为半月一出。每个回目先在高档酒楼开讲五天,然后将稿本卖给中档酒楼再讲五天,之后才轮到低档的路边店和撂地摆摊的说书艺人。每将稿本转卖一次,就将价格降低一些,上家还从听众酒饭茶资中抽头,已经有一批人靠此发了财,并俨然形成一种新的行规运作方法。
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莫不以自己能先听到新回目内容作为夸口的资本,几个唐家小子就颇有这种跟风的劲头,被唐仲朴骂过好些次不务正业,就连当家人唐季耀都关注了此事,不过仍然不能刹住这股歪风,颇让长辈们头疼。
款款走来,没人注意到她从哪个方向而来,身后跟着一个年纪估计四五十岁的男子,看他低头恭顺的模样,可能是个家人帮工之类的。
女子粗布衣裙,素带扎腰,没有缠足,但脚穿一双端绣红梅花的纤巧布鞋,一点也不显脚大粗重。她头上包着防风沙的头巾,把脸遮住了,所以面目不大清晰,只有端庄挺拔但不失苗条的身姿和隐约可见的秀气鼻端与下颌告诉别人这是一个个性鲜明的年轻女子。
对唐家小子们的交头接耳视若无睹,女子大方的走向已经从大堂中走出迎客的宋钢。宋钢忙走了几步,向女子打招呼,问明是来此打尖歇息一下,喝口水还要继续赶路后,宋掌柜忙把二人引到里面。总不能让一个女眷与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一起坐在长条凳上喝大碗茶吧?
女子脆朗但委婉的语调煞是别致,况且看到二人没有携带很多东西,还要连夜赶路,又引起一阵窃窃私语。
此时大堂里已经陆续开始上菜,张平阳三人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品茶,唐家只有唐七松在这里照应着上菜的过程。宋钢领着客人进来的声音惊动了这里的四个人,大家都往这边看过来。唐七松见不是自己这一帮的,看了女子一眼就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张平阳三人看到女子进来,先是张平阳眉头皱了皱,一脸的无奈,然后麦德隆开始象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一样坏笑,可又怕别人看到,马上强忍住,很辛苦的把眼光转向墙壁,就连秋可侍眼中都满是笑意,但脸色不动声色,论到表演天赋,秋可侍虽然不如宋钢和詹氏兄弟,但也火候颇深了。
女子进到屋里也还是蒙着面,看不到表情如何,甚至从未朝这边偏过一下头,但张平阳知道她肯定注意到了自己三人,只好低头做沉思状掩盖脸上的无奈表情。宋钢把二位客人安排在远离窗户的一张桌子,很快就亲自给冲了两碗好茶。看他摆上来的细瓷薄胎的精致茶碗,就知道这茶肯定比张平阳他们喝的好多了。宋钢上完茶,道一声“慢用”,就告退跑去厨房监工,留下谁都不说话的六个人在大堂里。
唐七松毕竟出自商贾之家,见多识广,马上看出那女子所用茶碗的不凡。宋朝是中华历时上瓷器烧制的鼎盛朝代,后经蒙古人烧杀多年,毁灭了无数匠人和技艺,连带着瓷器工艺的许多绝技失传,到了现在,虽然天朝瓷器仍然是海外各国趋之若鹜的名贵物品,但国内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已经大不如昔,进而使名瓷收藏成为豪门的一大收藏种类。唐家交通贸易,也为许多豪门搜寻名贵宝物而奔走,唐七松的眼力自然不差。
这茶碗比一般常见的形制要略深一些,显得碗身挺拔健朗,乳白细腻的釉色即使在昏暗的傍晚仍然光华流转,通身有隐纹暗花,舒卷自如,轻盈曼妙,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有,只是光洁的表面,给人鬼斧神工的感觉。胎壁很薄,唐七松站在远处甚至能感觉茶水在碗中的荡漾透过了碗壁映入眼帘。
真是好宝贝!一定是前朝失传的高超工艺。如果被江南无论哪个有钱有势的人家所得,都或者秘而不宣,或者做为炫耀的首选,可遇而不可求。
好一会儿,唐七松才醒觉自己直勾勾的盯着人家的茶碗不妥,艰难的把自己的目光移开,慢慢把心情平复下来,然后马上就对宋钢产生了无数疑问。过了一会儿,唐七松找了个借口,向张平阳打声招呼走出大堂,立刻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唐仲朴。
宋钢正在厨房里头疼。他何尝不知道这个茶碗一拿出来肯定是招灾惹祸的肇因,可这个姑奶奶平时不现身,偏在这个人多嘴杂的时候来,又偏偏脾气怪异,非精致绝伦的东西不用,自己要多说两句,等待他的后果一定比把宝碗亮出来要严重的多。好在帮主在此,自己正好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所以上完了茶立刻就躲到厨房里决不再出去。
张平阳一看唐七松借口溜出去,就知道麻烦来了。果然,不一会儿,唐仲朴和唐七松一起回来了,不着痕迹的鉴定了宝物之后,唐仲朴的脸上也是凝重的很。
这个小小酒铺怕是已经被划到“黑店”的嫌疑名单里去了。
端着宝碗品茶的女子每喝一口都掀起半边面纱,露出琢玉似的肌肤,稳重端庄,神态自若,就当七情上脸的唐家叔侄是隐形人一样。
唐仲朴思忖了片刻,表情恢复正常,来到张平阳跟前道:
“张师傅,营地中还有些事务需贵镖局帮忙,不知可否......”
张平阳只好答应,带着麦、秋二人与唐家叔侄走到外面。
“张师傅,这家酒肆有些不妥,怕是黑店一类,我们还是回到营地吃自带的干粮,张师傅看如何?”
“黑店?唐先生如何得知?”人生就是演戏。
唐七松连忙如此这般解释一番,并推测那宝碗就是谋财害命所得。话音刚落,唐仲朴又接着说:“那女子和她的随从神情诡秘,店家又用如此宝物招待,我们也需要留意。”
“唐先生的谨慎张某佩服。不过张某认为仅凭一个茶碗就下‘黑店’的推断还有待商榷,至于那女子和她的随从,贵商号也是闯荡江湖已久的,肯定知道天下奇怪之事多如牛毛,只要不妨碍我们,倒也不必深究,我们镖行有个说法,‘遇事需绕三尺三‘,就是别惹事的意思,不知唐先生以为如何?”
“张师傅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唐某这些子侄顽劣不堪,难以管教,未免生事,我们还是回营地吃晚饭吧。”
“也好,既然发现异常,张某也希望远离是非。就可惜让他们空欢喜一场了。”
“这个无妨,张师傅不用担心他们。”
一顿眼看就入口的大餐被一个茶碗搅了,眼巴巴等着的众人得到继续啃干粮的命令后,哀叹不已,象霜打了的茄子——蔫了,情绪的剧烈起伏让麦德隆这个没心没肺的窃笑不已。
女子和她的随从品了半天茶,又休息了一会儿,直到掌灯以后才离去。唐家众人啃过晚饭,几个春情萌动的青春少年人偷偷蹭回酒铺时,才发觉芳踪已经渺渺,就像她来时一样,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满桌“疑似”不妥的菜肴。
宋钢在此期间一直没有出现,是詹氏兄弟出来起的灯火,更让始终没有放松警惕的唐家首脑们认为是做贼心虚。张平阳听到情况通报后哭笑不得。
如果说原来那个“吃人帮”在此开店,十有**会是黑店,可在他张平阳手里,别说不会涉足这种下五门行当,就是真干了…….“没这种可能。”张平阳有点气糊涂了。至于那女子,张平阳同意唐仲朴的判断,确实不是普通过路人,可也绝对不是唐家担心的那种人,这一点张平阳是肯定的。
“反正你也没法向他们解释。”麦德隆幸灾乐祸的在旁边哼哼。
没错,张平阳无法解释,那女子的出现是因为他的缘故,只要自己来到这里,她肯定后脚就到,平时只是她那个随从一个人来找宋钢而已。
“冤孽呀……”麦德隆用现时最风行的“姑娘梆子”的腔调唱着。
“姑娘梆子”又称“花梆子“,是这十几年才出现的新剧种。一般五六个人,或七八个人就能组成班子,走村过镇卖艺,属于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新鲜事物。
“新鲜在何处?”有落伍的吴老二问。
先拿白眼珠翻你一下,“姑娘啊!”然后才简洁明了嘎嘣脆的回答。
“还是不明白……”人要是笨,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儿。
一般而言,如果想要确知端倪,请这位闻人吃一碗茶或酒是免不了的。然后,
“哦!!原来如此!”
三两个琴师伴奏,水灵灵的大姑娘穿着贴身的红衫红袄,就站在离你两个眼睛不到八尺远的地方,左手持云板,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小槌儿,三个尾指如兰花般翘起,一边打云板,一边敲面前的小鼓,红唇小口中吐出一声声直上云霄的唱腔。“你听一次她的《怨郎君》,回去半年不想碰你媳妇!”
张平阳和那女子的关系有点象《怨郎君》,所以麦德隆的配乐用了这个著名选段结尾部分的高音。秋可侍极度鄙视麦德隆落井下石的行为,走到二人中间拦住了麦大侠看着张平阳的目光,轻轻的对他大哥说:
“大哥,你都和秦姑娘这样了,还是该咋办就咋办吧……”
麦德隆一听就狂笑。
“我,我和她怎么了?什么叫该咋办就咋办啊?”张平阳觉得自己的脸肯定很黑,黑夜的那种黑,黑锅的那种黑。
“大哥,大哥,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是说……”秋可侍硬要来断别人的家务事,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哪有什么好主意。狠狠的对着狂笑的麦大侠做了个某字的口型,然后才说了一个让张平阳暂时解脱烦恼的消息。
“秦姑娘带来的消息说,六月初四有好机会,在丰镇。”
“六月初四?离现在还有二十天,开市后的第四天?”麦德隆立刻不笑了,跑过来问。
秋可侍点点头。张平阳和麦德隆各自不说话,盘算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