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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别过脸去,说了一声“请厚葬”便快步走进自己的屋内,眼角还带着一丝泪痕。
众人都忙着收拾善后,没人发现阿五紧跟着陆珊而去,身上还带着一股凛冽的怒意。
空旷的走廊,和最初一般寂静无声。几乎所有人都去了甲板看婧儿的尸体,没人留在屋里,致使原本就十分阴暗的长廊更显出一丝诡异。
“陆姑娘!”倪唯叫住步伐沉重的陆珊,语气生硬,“请留步。”
“有什么事吗?”陆珊转过头,俏丽的脸上一片刚毅,令倪唯不仅愣了一下,这个人……真的是刚刚那个痛哭流涕的女子吗?为什么女人都如此善变?他真是越来越看不透面前这个女子了。
“婧儿……刚刚……”他迟疑了一下,狠下心问道,“她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你认为那是真的么?”陆珊不答反问,一双美目直直地盯着倪唯,那眼神里带着威严,令他的心一阵狂跳,倒好象做错事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在下……在下……”倪唯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道,“在下不相信姑娘会做出这样的事。”
陆珊冷笑一声,道:“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说假话。你已经认定是我陷害了红杏,不是吗?”
“姑娘……我……”倪唯还想分辨,却听陆珊道,“没错,的确是我偷了红杏的手绢。”
倪唯一惊,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地承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愣愣地望着她。
“你一定认为我是个阴险恶毒的女人吧?”陆珊幽幽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忧伤,“我并不想为自己争辩,也无从争辩。你也知道,我是庶出,庶出的子女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和嫡出的公子小姐们比的。虽然父亲和兄长姐姐并不虐待我们母女,但他们是打从心底瞧不起我们的,不许我和他们一起认字,不许我进正厅,不许我祭祀先祖……十几年来,我就是在这样的家里长大,连下人们都敢欺负我。甚至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都叫我奴婢的女儿,我还以为那就是我的名字。所以当别人问我叫什么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们我叫奴婢的女儿。”说到这里,她抬头望向窗外,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只是那笑中带着太多的辛酸,太多的苦难,倪唯不禁一阵心痛,想要过去将她拥入怀中,安慰一番,那陷害别人的毒计竟然也变得无足轻重了,“母亲很伤心,她总是抱着我哭,她以为眼泪可以博得父亲的同情,哪知这只能让父亲更加厌恶,甚至到最后连见都不愿见她一面。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是母亲唯一的希望,虽然她只不过是想我嫁到一个好人家,不被欺负。但是我曾经发过誓,要令父亲兄姊刮目相看,要为母亲争这一口气!为此,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突然之间,她的眼中迸出一道凛冽的寒意,宛如寒冬里的冰雪,漫天飞舞,连倪唯都不禁颤了一颤。
“也许……”他觉得口中干涩,说得毫无底气,“也许我可以帮你……”
“阿五。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陆珊语气平淡,像在闲话家常,却吓得倪唯脸色大变,汗如雨下,“虽然我只是一介女流,这点眼光还是有的。你的文辞,你的气度,你眼中的光芒,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船工该有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混进长虹戏班里来,也没有兴趣知道。但‘蛟龙本飞池中物’,你总归是要走的。将来,你必定能干一番大事业。但是……你太正直了,这对官场战场上的人来说,都无异于一剂毒药。其他的就不必我多说了,公子悟性极高,必然不会想不到。”
她已经改口称呼阿五为公子,自然是将他当作可成大器之人。倪唯却冷汗如雨,背上的粗布衣服已经湿透,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竟然聪明到了这样的地步,她的智慧与见识绝不在皇兄与自己之下。如果她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和南下的意图,那他只能……
杀人灭口!
这个念头在倪唯的脑中一闪而过,自己却已吓得头皮发麻,心中如刀绞一般疼痛。他并非不敢杀人,以他的脾性,横扫千军尚不在话下,又何惧一人。只是他对陆珊用情极深,几乎已经将她看作了自己的妻子,又怎么狠得下心来杀害?
他紧紧握着拳头,抬起头,陆珊已经不在了,他又失了杀她的机会。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这辈子他都不可能杀死陆珊了,从他见她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就已经系在了她的身上,要他杀了她,还不如让他自杀来得容易,来得痛快。
东虢王突然很想笑,却一声也笑不出来,他转头望向窗外的月,觉得十几年来,从没有哪个夜晚的月亮是这样的冷,这样哀愁。心中不禁惆怅难忍,低声吟道: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