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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从三日前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宛如一帘雨幕,将整座大梵城都笼在一片雾气蒙蒙里。雨滴如寒针冰线,从空中洒下来,落在琉璃瓦上,竟不起一点声音。

聚香阁,京城最大的妓院,建在城西张四胡同里,飞阁流丹,彩焕金蠣,镶银嵌玉,竟富丽堂皇得宛如神仙府第。阁里的姑娘个个都是名震四方的红姐儿,一肌一容,都是风情万种,尽态极颜。上好的厢房,名动京城的大厨,吸引着各方香客,价钱之高,也是世所罕见,不亚于一座销金窟。但每日都依然有数不清的富家显贵来此卖笑,一掷千金。即使是光天白日,也能听见调笑戏谑、丝竹管乐之声。

菱月拂着雕花镶金桌上的古琴,竟一个音也弹不出来。她抬起头,望了望纱橱,里面躺着一位身穿锦袍的年轻公子,满身酒气,却掩盖不住他身上仿佛天生的贵气,一看便知道来历不凡。

昨日他携万两黄金来此买笑时,阁里的姑娘们都争先恐后地去讨好他,只盼着能攀上高枝,飞上枝头做凤凰。对她们做**的人来说,即使是能到富贵人家最妾,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年轻公子似乎对那满院的娇丽女子不敢兴趣,她昨日正巧染了风寒,未出门接客,却被他看上了,抛了一万两的银票,要她陪一夜。

一万两!即使是在这销金窟里,这也是天价了。至今还没有一个姑娘一夜便值这么多的价钱。老鸨自然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也顾不得她身有微恙,便逼着她接客。

菱月无法,只得答应。原本认为这公子也算是个风月场中的老手,哪知道他竟然如此不解风情,一进门便开始喝酒,不停地喝不停地喝,直喝得天昏地暗,眼里哪有她这个姑娘的存在?

菱月负气,也不照顾他,自己一人到旁边拂琴。年轻公子似乎并不以为忤,依然自顾自地喝酒,醉了便往床上一躺。迷迷糊糊中嘴里似乎喃喃地念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声音极低,听不真切。

菱月望着他那精致俊俏的脸,心下暗暗叹息。这少年想必是失了心上人了吧,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这翩翩佳公子如此伤心失神?

她站起身子,缓缓走到纱橱边,静静凝望少年的脸,一时有些失神,伸出手去,轻柔地抚摩少年孩子般的容颜。多么英俊又不失霸气的男子,若是能与他长相厮守,哪怕是死也值得吧?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旁边灯台上的烛突然摇了一下,满屋的影子一动,美丽的花魁就这样倒了下去,悄无声息。

一道粉色的人影从窗外飘了进来,足尖在地上点了几点,稳稳地落在纱橱前。

那是一位穿着粉色曲裾的女子,身材窈窕动人,头上罩着一顶白色纱帽,轻盈的纱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头与肩。她轻轻地向少年走去,足下生莲,步子竟没有任何声音。

突然,一阵阴风从房间的角落里疾驰而来,带着令人胆寒的凌厉。粉衣女子一顿,优雅地转身,一把长剑擦胸而过。

“阁下是谁?”执剑的黑衣人冷冷地望着粉衣女子,咬牙道,“为何偷袭我家王爷?”

“想必你就是东虢王府五大护卫之一的玄莫了。”粉衣女子并未回答,只是用她那悦耳至极,令人一听即醉的嗓音淡淡地道,“果然忠心。”

“姑娘究竟是何人?”玄莫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刚刚那一剑他已经用了八成的功力,即使是一等一的高手也不见得能躲得开,可是这个女子……却轻松破了他的剑招,“与我家王爷有何仇怨?”

“无仇无怨。”粉衣女子似乎露出了一道笑容,望着他笑道,“玄侍卫,为什么你就认定我是来杀东虢王的呢?”

玄莫一愣,道:“既然是友非敌,为何要偷偷摸摸从窗户进来?况且姑娘这一身打扮,倒真像个刺客。”

粉衣女子道:“我来见东虢王爷,自然是有要事相商,而且事关重大,从正门进来,岂不是泄露了天机?”

玄莫一惊,仔细将面前的女子打量了一遍,皱了皱眉,道:“王爷已经就寝了,姑娘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来吧。”

“我倒是可以明天再来。”粉衣女子转过身,悠闲地在桌旁坐下,低低地道,“只是……我怕你们家王爷会后悔。”

她的声音很柔很低,仿佛情人的呢喃,可听在玄莫的耳中却不亚于千斤雷霆,直入耳膜,在他的脑袋里回荡,顿时天旋地转。

“佛火梵音?”玄莫将手中宝剑插在地上,借着剑身将身体撑住,艰难地道,“你……你是天意阁的人?”

天意阁是江湖中最神秘的门派,曦国建立之初便已存在,门下弟子个个身怀奇异武功,近乎妖术。六十年前不周山剿灭魔教一战,天意阁弟子风梧桐名震天下。只是自此以后天意阁弟子很少涉足江湖,年轻一代的差不多已经将这个神秘的门派给忘却了。玄莫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听师父提过天意阁的武功,现在居然在这个京城最大的妓院见到天意阁门人,莫非真是天意。

“我是什么人很重要么?”粉衣女子淡淡地道,“玄侍卫,你的问题是否太多了?”

“你……”玄莫还想说什么,却听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道,“玄莫,不可对贵客无礼。”

玄莫一惊,转过头,单腿跪地拜道:“属下参见王爷。”

“不必多礼了。”倪唯从床上缓缓地站起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袍子,朝粉衣女子一拱手,道,“小王酒醉,失礼了,还望姑娘海涵。”

“王爷说的哪里话。”粉衣女子起身还了一礼,道,“是在下不请自来,唐突了。”

“不知姑娘来见小王,有何要事?”

“当然有要事,而且事关重大。”说着,她朝玄莫望了一眼,倪唯会意,道,“你先下去吧,若有人来了,立刻来报。”

“是。”玄莫恭敬地答应一声,纵身跃出了窗外。倪唯现出一抹笑容,坐到桌旁,道,“姑娘,现在可以告知小王了吧,究竟有何要事?”

粉衣女子隔着纱帽朝他轻轻一笑,语气里似乎有着一丝戏谑:“是关于昭容娘娘的。”

“昭容?”倪唯一惊,脸色变了变,道,“娘娘身居后宫,能有什么事?”

粉衣女子的声音突地冷下来,周身似乎都凝固起冰冷的气息:“十日之内,陆昭容将有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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