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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婕妤睁开眼睛,关雎宫里的安息香很盛,袅袅绕绕,在偌大的宫殿里浮动。粉红色的纱橱精美而华丽,绣花轻纱随着不时灌入的微风飘舞,扰乱了她如剪水双瞳般的眼。

她转过头,望见静静躺在一旁的皇上,他的眉眼,他的呼吸,都那么温柔,令她不禁沉醉。

他是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啊,几个月前她连见他一眼都不能,如今却已经可以同他一道入眠,造化真是弄人。可是,这样的日子又能维持多久呢?她始终是个庶民啊。

方婕妤沉沉地叹了口气,翻身下了床,光着脚缓缓度到红木桌旁,打开香炉的炉盖,用簪子挑了挑烧到一半的香料,一点红色的火点立刻亮了起来,转瞬又熄了下去,一缕浓烟立刻浮了上来,熏得她有一点目眩,连忙将盖子盖上,转过身,端起茶壶,倒了杯茶,一口饮下,在桌旁坐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觉得是那么的不真实,就像是一场梦,随时都会醒过来,醒来后还是故乡的那间破草屋,母亲多病,父亲只知道赌和喝酒,喝醉了就打人,经常将妈妈和他打得鼻青脸肿,最重的一次母亲还怀着孩子,就这么掉了,为此父亲又打了母亲一回,说她是贱人,没出息,连个孩子都守不住。

一想起父亲来,方婕妤的头就会很痛,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回忆起七岁那年一个行脚僧对自己说的话。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她同小伙伴们在院子外的大树下玩,那个衣衫破旧的行脚僧就走了过来,盯着她看了好久,才微微叹了口气,道:“这孩子有后妃之相,将来子孙是要当皇帝的,可惜却有命无运,一生凄苦无依。唉——”一直到现在她都能清晰地记得当年那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看尽了人世间的沧桑。

方婕妤摇了摇头,怎么今天会想起这么多以前的事情呢?不是说好进宫以后就要忘记的吗?怎么……

突然,窗外忽然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她惊疑之下来到窗边,却看到一个恍恍惚惚的影子正朝她招手。她一惊,那张脸,那个眼神,那头瀑布一般的长发,莫非是……莫非是……母亲么?

母亲?母亲!为什么母亲会在这里?她不是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么?莫非她来看她了?

“娘……”方婕妤觉得身上有些无力,眼前也微微有些模糊,但依然打开门跟了出去。院子里很静,静得仿佛有些诡异,娘的影子在不远的地方微笑着招手,依然是那么慈祥,令人陶醉。

“娘,别离开我……”方婕妤跌跌撞撞地向那影子追去,眼睛渐渐迷离。

景元帝被方婕妤的声音惊醒了,朦朦胧胧中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娘。他从床上下来,看见方婕妤正往外走,仿佛着了魔一般。他心下惊讶,也不叫她,直跟着她走了出去。

夜,静如止水。遥远的地方传来声声更漏,冬冬冬得,在这样安静的夜里竟然有一丝诡异的气息。方婕妤幽魂一般走着,脚步很轻,似乎听不到一丁点声音。她那一身白衣在漆黑的夜里甚为显眼,甚至有一点恐怖,像是从冥界醒转的鬼灵。

景元帝皱紧了眉头,方婕妤这是要做什么?在这后宫里装神弄鬼,可不是一般的罪责,她就不怕死么?

满脸疑惑的皇帝被宠妃带到了御花园,园子里开着些应时的花,花相馥郁。方婕妤踏着花圃过去,踩倒了一片也毫不在意。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似乎有意避开当值的侍卫,来到一片林立的假山旁,奇形怪状的石头呈现出怪异的模样。

只一眨眼的工夫,方婕妤就不见了,景元帝心内疑惑更盛,走近一看,不禁龙颜大惊,疾呼一声:“妖物!”

原来在方婕妤消失的地方,有一条硕大的白蛇正在蜕皮,那丑陋的粗大的身躯艰难地从已经有些小的皮里拱出来,新的身体闪现微微荧光。

当值的侍卫们闻言而至,见了皇上连忙见礼。皇帝的注意力全在那蛇的身上,亲眼看着它缓慢地爬过假山,失去了踪迹。他连忙跟过去,谁知一绕过那石头林,就看见身穿一身白衣的方婕妤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上似乎还残留有一丝淡淡的荧光,和那白蛇一模一样。

景元帝倒吸一口冷气,听见身后一帮侍卫惊声大叫起来:“妖怪!蛇妖!怪物!”

景元帝脸色极为难看,看着方婕妤缓缓地睁开眼,用模糊不清的眼神望着自己,道:“皇上……我……这是在哪儿?”

“来人!”景元帝的嗓音从未有过的冰冷,仿佛从远古寒冰时期带来的阴风,直刺人的骨髓,令人战栗不已,似乎是掉入了万年不化的冰窟,“将这妖孽给朕拿下,打入冷宫,终生不得出宫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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