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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宫中一片忙乱的景象,众多的宫女端着金黄的铜盆不停地进出,有的手中还拿着纱布,上面沾满了血。内室传来一阵阵惨叫声,声音凄厉异常,带着沉重的痛苦,令每一个人的心中都不禁充满寒意。
“娘娘,快了,快生了。”满头大汗的稳婆一边忙碌一边安慰道,“来,娘娘,用力,用力。”
陆珊躺在床上,床顶垂着几条白色的丝绢,她抓着其中两条,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湿透,粘在脸上,遮住了她的眼。她已经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能做了,她的世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痛苦。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生孩子了呀,为什么还是这么痛?是难产么?
孩子啊,不要再折磨娘了,娘知道你是个女儿,快出来吧,娘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娘娘,快了,快了。”春梅从盆子里拧起一张白布,敷在陆珊的额上,出言安慰道,“娘娘,您可一定要振作啊。”
“啊——”一阵钻心的剧痛从下体传来,陆珊猛地弓起身子,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产道里滑了出来,顿时全身一松,躺回了丝绸床垫上,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终于生了。
陆珊勉强露出一道笑容,虚弱地道:“怎么样?是儿子还是女儿?”
接着,她便听到稳婆与春梅一齐倒吸了口冷气,众使女都满脸的恐惧与惊讶,一个胆小的宫女吓得手一松,哐啷一声,盛满热水的铜盆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陆珊一惊,为何这许久都不见一丝哭声?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坐起身来,道:“抱过来给我看看。”
“娘……娘娘……”春梅颤抖着抱着一个小襁褓,迟疑着道,“娘娘……奴婢……奴婢有罪……”
“快抱给我!”陆珊怒喝一声,一把从她手中将襁褓抢了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吓得抛了出去。那竟是一块还没发育完全的血肉!大大的脑袋上看不出哪是眼睛哪是鼻子,胸膛上却长了三只手臂,不哭也不闹,想是已经死去多时了。
“娘娘!奴婢死罪!”满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春梅与稳婆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德妃居然生了个妖孽!这样的事情传出去还得了?为了顾全皇室的颜面,所有接生的人都得处死,德妃恐怕也要被打入冷宫,永世不得超生了。
“报应……”陆珊望着床顶,目光呆滞,双眼无神,痴了一般,“这是报应!报应啊!”说完大哭起来,哭得天昏地暗,自从进了后宫,她就再也没有这样哭过了,她把眼泪都扔到了宫门外。这里不需要眼泪,不需要悲哀,只需要无止尽的争斗。她无疑是争斗的胜利者,可是,她也因此造下了天理不容的罪孽!原来真的是有报应的!真的有报应啊!
“娘娘,娘娘请慎言!”春梅连忙上前制止,然后转身对屋里的众宫女道,“你们都给我听着,如果你们还想活命,今天的事情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皇上那边就禀告说生下了个死婴,若是再多说一个字,你们也应当知道自己的下场!”
“是,奴婢遵命!”众宫女早吓得没了主意,嘴里不停地答应者,心里还在一个劲地念佛。春梅望了一眼地上的怪婴,狠狠心把它抱了起来,道:“方总管,你同我一起去找个僻静地方把它埋了,其他人一律留在流利宫伺候娘娘,不得走脱一人,更不许向外泄露一个字,否则,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说完,带着方忠走出宫外,见没有外人,便偷偷乘着夜色朝小竹林走去。
这片小竹林离未央宫非常远,种满了茂密的湘妃竹,夜晚里面烟雾缭绕,鬼气森森,又紧靠着冷宫,冤魂肆虐,没人敢靠近一步。两人一路小心地走过来,见四下无人,便挖了个小坑将怪婴埋了。春梅见着方忠把那孩子放进坑里,一坯一坯地填上土,双手合十道:“小皇子,为了你娘,只有委屈你了,你赶快去冥界吧,早早托生,下辈子还生在娘娘肚子里,让娘娘好好疼你。”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婴儿地啼哭传来,吓得两人立马变了颜色,方忠丢下手中的铁楸,抓住春梅的袖子,颤抖着道:“尚仪,不……不会是……鬼吧……”
“别胡说!”陆珊也是吓得不轻,仔细听那哭声,竟是从冷宫里传来,她心中一动,道,“方总管,也许这次我们都不会有事,娘娘更是可以高生一步。”
“这……这如何说起?”
“走!”春梅嘴角勾起一道笑容,拉着他往冷宫跑去。
大曦国的冷宫名叫昭阳,很吉利的名字,一直都是得宠妃子的居所。可惜几代之前出了一个奸妃,害得大曦差点亡了国。这奸妃被赐死之后昭阳宫里就开始闹鬼,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哪位妃子愿意住进去,只得废弃了,权做冷宫,关押一些犯了大错的后妃和宫女。
两人循着婴儿哭声进了厢房,里面满是灰尘和蜘蛛网,据说进了这里的人大多都会疯掉,没疯的也会被那位奸妃的魂魄给杀死,现在更是静得让人恐惧。
春梅靠着其中一扇窗户,听见里面有一个轻柔的声音正在哄着孩子,不多久那哭声便止了,只能听见女子低缓的歌声,在这样的夜里听起来令人不觉升起一丝彻骨的寒意。
春梅一喜,冲上去一把将门推开,随着门响,屋子里的女子连忙用被子掩住身边的婴儿,恐惧地道:“你……你不是德妃娘娘身边的尚仪么?你怎么会来这里?”
“方婕妤?”春梅与方忠惊道,“怎么是你?”
“你们……你们来干什么?”方婕妤别过脸去,不敢看他们,春梅也顾不得什么了,冲过去粗鲁地掀开被子,抱起婴儿,打开襁褓一看,不禁一阵狂喜,“是个女儿!竟然是个女儿!”
“你干什么?还我孩子!”方婕妤急得扑上去想要将女儿抢回来,却被方忠往后一推,重重地撞在床角,**一声,痛苦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春梅看了看怀中的小公主,又看了看一身白衣憔悴不堪的方婕妤,想到陆珊以及自己以后的富贵荣华,狠了狠心,道,“方总管,这是德妃娘娘的孩子,那个女人绝不能留,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方忠一愣,转头看了看窗外那方破败的荷花池,道:“我知道怎么做了。”说完,上前抓起方婕妤,将她拉出门来,往池子里一推,只听哗啦一声巨大的水响,方婕妤惨叫一声,在池子里不停地挣扎,沉沉浮浮,嘴里依然叫着:“孩子,还我的……呜……还我孩……”
春梅咬牙转过身,抱着婴儿朝宫外走去,呼叫声渐渐低了,终于再也听不到,年轻的方婕妤就这样浮在水面上,随着池水起起落落,在她的身后,是一**得惊人的圆月,冷漠地看着那具美丽的尸首,一点一点地沉下山去。
“报应啊!这是报应!”陆珊躺在床上,嘴里还在喃喃地念着,众人都着急地等待春梅回来。也不知等了多久,蜡烛似乎都烧得只剩下一堆腊泪,春梅和方忠终于悄悄开门走了进来。稳婆见她手中还抱着一个小襁褓,不禁急道,“商仪娘娘,您怎么还没将它……”
话到一半她就生生地吞了回来,她看到了一个孩子,一个健康、漂亮、活着的孩子,而且,还是个女儿。
“娘娘。”春梅将小公主抱到陆珊面前,道,“娘娘,快看看您的女儿,这是您为皇上生的女儿!大曦国的福祉!”
“什么?”陆珊一惊,坐了起来,三魂六魄似乎都回到了躯体里,她将孩子抱过来,看着那熟睡着的漂亮的小脸,喜极而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上天不会对我这样残酷。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儿!刚才只是一场噩梦,一场噩梦!”
众人惊讶地互看了一眼,都齐齐跪了下去,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快,快去禀告皇上。”春梅连忙道,“德妃娘娘生了个小公主。”
“你说什么?”景元帝从位置上跳了起来,对那小宦官道,“你再说一遍?”
“回皇上。”小宦官满脸喜气,道,“德妃娘娘生了个小公主。”
“小公主,真是小公主!”景元帝大喜,转身抓住宋可儿的肩,笑道,“可儿,你听见了吗?朕有女儿了!我大曦国有公主了!”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宋可儿跪地拜道,“大曦又将迎来一个盛世。”
“哈哈哈哈……”景元帝抚掌大笑,“好!好!走,随朕去看看朕的公主!”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走出宫,也不坐车辇,直接带着一众仪仗朝琉璃宫而去,一路上目不斜视,马不停蹄,不多时便进了产方,宫女宦官们都跪下行礼道贺,他也不顾,只是冲进去,看见陆珊正抱着孩子,满脸幸福。
“爱妃,朕的爱妃。”景元帝抱过孩子,掀开襁褓,喜道,“是公主,真的是公主!爱妃,你为朕生了个公主!”
“托皇上和祖先的福,臣妾总算不负厚爱。”陆珊低下头,微微笑道,“皇上,给小公主起个名字吧。”
“好。”景元帝细细地摸着女儿的脸,道,“我女儿是夜里出生的,就叫倪弘夜吧,号琉璃公主,赐封邑五万户,薪俸五万金。”
“谢皇上。”
景元帝将女儿抱在怀里,走到屋门前,天已经亮了,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喜悦的皇帝将新生的公主举到空中,映衬着那轮耀眼的红日,道:“上天赐予我琉璃,盛世将重现大曦!”
“娘娘……娘娘?”一声轻唤,陆珊睁开眼睛,看见华丽的琉璃宫,缭绕的香烟,以及手捧着铜镜的夏纹,是了,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自她生下女儿后,不久就被册封为皇后,陆家也是满门的富贵。
但是这些年来,她却几乎没有一天是快乐的,倪唯已经不在了啊,就算有滔天的富贵又如何呢?这一生都是遗憾。
春梅二十年前就死了,死的时候就已经疯了,满嘴胡言乱语,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最后她也不得不忍痛割腕。
四十年,这四十年如今想起来就像一场梦,一场华丽而凄美的梦,太多的人陷了进去,就永远没有出来。皇上对东虢王始终是有愧的,虽然封了她为皇后,却很少宠幸她了,一心只喜欢那些十六岁的美貌女子,就像当年的她。
只是皇上还是时刻都想着她,不时地来她这里坐坐,看看女儿。
琉璃今年也快四十岁了,她十六岁就嫁了人,夫婿就是风影兮的儿子杨翌。这个女婿确实无可挑剔,模样英俊,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还像三十多岁,英勇善战。
他们也有了孩子,在一连生下两个儿子之后竟然又生下了一个女儿,连续两代都出现公主,在大曦帝国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事情,皇帝更是对那叫风儿的孩子宠爱有加,先是封了弘农公主,七岁那年经圣石选择又封了太子。
一直到现在陆珊也无法忘记那年的束腰礼,当小孙女将手放到圣石上时,红光遮天避日。也许,这就是天意。
可是,她那两个儿子又怎么办?他们对权利的渴望近乎疯狂,到时候,恐怕又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吧。
“娘娘。”一个小宫女毕恭毕敬地走进来,道,“皇上派人来传旨,今夜是太子殿下的生日,请您立刻到未央宫去。”
“知道了。”她站起身,抬头望向窗外的漫天星辰,缓缓地叹了口气,她看不透,她的未来,究竟是吉还是凶,是喜还是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