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悠儿走出酒楼的大门，看着满眼的灯火辉煌，竟然不知晓自己要到哪里去。原来这许多天来，在魅儿街，除了这座酒楼她竟没有去过任何地方，也没有关注过除了玉谷城以外的任何人。这样的发现忽然变成一种委屈，堵住了胸口。悠儿咬了咬嘴唇，忍住含在眼里的泪水，朝谷底的方向走去。

悠儿看着脚下的路，脑海里全是自己适才无所适从的情景。那一刻，悠儿只觉得自己是个闯入了别人生活的外来者，而那个她一心期望着的人，却没有认出她。

若是悠儿没有特意地打扮自己，只是平日的样子来了，她便不会这样逃走。便算她这样的装扮，若她没有换那个面具，说不定玉谷城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她也不用这样尴尬。最好的，她没有发觉自己是喜欢玉谷城的，那便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可是她发觉了，而且满心期待。只是快乐来得这样快，也去得这样快。

很多时候，事情都没有按照期待的那样发展。你事前设定了各种可能，可事到临头，总会将一种你想不到的可能变成现实。一个这样的细节，一个那样的不留意，却是最终改变一切的元凶。

悠儿看着手里的面具，看着这个打断了她一切美好念想的元凶，开始想到许多她从前从没想到过的问题。

“玉谷城去过那样多的地方，见过许多人，他该是遇到过许多像我这样的人了。说不准他曾经好多次在个陌生的地方，跟个陌生的人，喝杯酒，聊些趣事。这在他，肯定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怎么能以为自己对于他会有些不同呢？只是他对于我有些不同而已。这样看来，他便正当认不出我了。”

悠儿这样想的时候，心里难过极了，只想此刻有人来跟她说，不是这样的。可是夜色朦胧，这附近没有任何人。

她继而想道：“我还是这样一个没意思的人，只会说些花花草草的无聊事情，说不准他早就烦了，只是不好说出来。他总说我年龄小，大概一直都将我当做小孩子了。我于他，大约也就是个无聊的小孩子，总缠着他说故事。”

一种悠儿一直不愿意承认却又时刻感受到的自卑从心底蔓延出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的，便算去小镇上有人当面来嘲笑她，她都没有觉得自己真的差劲。唯一一次便是她开始在乎自己的样貌那次。

悠儿才发现，自己的这种感觉只有在想到玉谷城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击败了她所有的骄傲，让她觉得自己无限卑微的感觉，这种让她心慌害怕的感觉，这种让她这样难受而她却又无法终止的感觉。

悠儿忽然想到了桃娘酒。她想，大概她对玉谷城的感情便是那桃娘酒的滋味了。这样的想法让悠儿更加恼恨自己。她都已经被折磨成这样了，可想到的还是跟玉谷城有关的事情。

悠儿加快了脚步，似乎这样便能逃离这一切。

可是走着走着，悠儿又停了下来。

“他明日便要走了，我以后大概都没机会再见到他了。”这样一想，好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再见玉谷城一面更重要，于是，悠儿又转过身来，便想原路返回。

“可是我刚才已经走了，我现在这样去见他，他肯定就知道刚才那个是我了，我该怎样解释呢？”她还是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她从小就有的那种思路让她永远都没法做出任性的事情来。

悠儿站在路上，看着远处街上的灯火，她甚至还能听到隐约的吵闹声。她这会本该跟玉谷城喝酒说笑的，但实际上她却一个人傻站在这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他没有认出来我，若是我没认出他，他大概就不会像我这样小气。”呆站了一会，悠儿便想找理由为玉谷城说话，却猛然忆起那次玉谷城带了火焰面具逗弄她的情景，自语道：“可是我却肯定能认出他的。”想到这里，悠儿抬头怔怔地看着灯火辉煌处，旋即掉转头朝谷底走去。

而悠儿不知道是，这时的玉谷城却在望着楼梯口发呆……

悠儿回到谷底的时候，还很早，皇祈甫正在逗弄小狐狸，见她回来了，很吃惊地问：“忘记带东西了么？怎么回来了？”

悠儿望着皇祈甫，道：“甫哥哥，若我蒙了脸，换了衣服，梳了别的发式，你还能不能认出我？”

皇祈甫望着悠儿，不由一笑，道：“那不就是你现在的样子么？”

悠儿道：“对，那你能不能认出我呢？”

皇祈甫虽然不明白悠儿怎回来就问这样的怪问题，不过他还是答道：“自然能认出来。”

“什么样的人认不出呢？”

“不熟悉你的人自然就认不出了。”

“怎样才算熟悉呢？认识了几天会不会熟悉？”

皇祈甫见悠儿这几天总是这样莫名其妙，更加担心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可悠儿不说，他也没办法逼她。便回答道：“若是留心的人，见一面便能记住。若不留心，那便说不准了。悠儿，你在外面惹到麻烦了么？”他只当悠儿惹了祸，被人盯上了。

悠儿却是慢慢摇了摇头，道：“我没有惹祸，只是有些累了，我先回房了。”

悠儿坐在房间里，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语道：“是我自己太较真了，甫哥哥能认出我，他自然就能认出他的师妹。我本就该想到，自己于他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他本就不用留心的。”

悠儿伸手轻轻抚过镜中的自己，想道：“若我和其他女孩子一样样貌，若我也懂得许多事情，见过许多世面，有许多他不晓得的有趣的事同他讲，那时我再遇到他，他大概便会对我留心了吧？那时不论我什么样子，他都能认出我了吧？我不就是这样留心他，认出他的么？”

人总能给自己愿意原谅的人找来许多值得原谅的理由，那样心中才会再有希望，人总是朝能让自己开心的方向去努力的。

所以，当悠儿想通了这些的时候，便开心了许多。她不愿意再朝悲观的方向想。十七岁女孩子的心思不过是按自己少得可怜的经验来猜测别人而已，还总无意中留些期待和奢望给自己。那些无关紧要的，都可以撇开，都可以原谅。

若玉谷城是个注重样貌的人又怎样？便是玉谷城对她不留心又怎样？那都是她的不好。那个时候，悠儿只想让自己变得更好，只想可以以后见到玉谷城的时候给他看自己最好的一面，只想他可以记住她，认出她。最好的，莫过于像他师妹一样，同他那样亲昵。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悠儿犹豫了许久，仍然去了魅儿街。她不知道玉谷城是不是真的已经走了。她心里盼着他没走，那样她就可以再见他一面。她又希望他已经走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再见到他的时候能不能掩饰住自己的尴尬与无措。

走在路上的时候，悠儿只在责怪自己：“都是我自己的错。若不是我梳了那个发式，换了衣服，玉谷城就不会认不出我了，我昨晚便能见到他，也不会这样没头没尾地跟他分开了。”那以后悠儿再也不喜欢那样的发式和那件紫色的衣裙了。

悠儿走到街口的时候，抬头望向二楼的窗口。那里有个人，却不是玉谷城。悠儿忽然加快脚步走到酒楼门口，张望一楼的大厅，里面很热闹，什么都没有变，可是却没有玉谷城。

悠儿寻了个位子坐下，叫了几样小菜，可是她看着这些菜却没有半点胃口。悠儿呆呆想着：“他果然走了，以后我就只能独个吃饭喝酒了。不过，待我练成了口诀，就可以去他家乡那里寻他，我总是会再见到他的。他到时一定已经记不得我了，不过那样也好，那时我本就是与现在完全不同的样子了，只要他能记得我以后的样子就好了。”

便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甚至有些幼稚的想法，让悠儿一天天毫不气馁地练习着口诀。她想念玉谷城的时候，也会来这里坐一会，也会遇到一些不认识的人。有时只是听他们说些天南地北的事情，有时她自己也说一些，不过她讲的大多都是她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时间久了，认得的人多了，听到的故事也多了，悠儿自己也觉得自己慢慢变化了。什么都懂一点，不会再没有话头讲，也懂得感知人的喜怒了，总之，便是无音遇到的悠儿。

悠儿端起泡好的花茶，饮了一口，想到：“那时我多开心，也多傻，只想着自己能怎样，全没想过玉谷城。不知道我能不能来得及……”悠儿有些着恼地将茶水放在桌上，几滴茶水溅了出来，有两滴落在了火焰面具上。悠儿忙掏出帕子将面具擦了擦。“难道我以后只能对着这样一个面具了么？我什么时候才能练成口诀呢？”

开始的时候悠儿并没这样担忧过，她一直相信的一点就是只要她坚持去练，总能练成口诀，去见玉谷城。她这样努力了一年，已能将气息逼出体外，只是还不能保持温热。

可是真正让她开始恐慌的不是这个，而是她做的一个梦。

梦里面是开满鲜花的水边，阳光明媚。悠儿看到水边站着一个红色的人影，她走近了去看，那个人影也正好转过身来，竟然是玉谷城！悠儿正想走近了去问他怎么穿了这样鲜艳的衣服，却忽然发觉周围热闹起来。有说话声，有笑声，有拍手的声音。 悠儿再去看玉谷城的时候，他却已不在水边了。远处有一群人围在一起，悠儿也挤了进去，她刚好看到玉谷城笑着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原来她赶上了玉谷城成亲的时刻！

那次醒来之后，悠儿呆呆坐了许久。她从来想的都是自己练成了口诀寻到了玉谷城，那时自己脸上没有青纹，脑袋也不似现在这样简单，玉谷城也不再只拿她当小孩子。

她知道自己是不会去喜欢别人的，她知道无论多久她都不会放弃的，她知道自己总是会寻到玉谷城的。可是她从来没想过，玉谷城是不是也永远都不会变呢？她从未想过玉谷城会同别的女孩子成亲，在她寻到他之前。

悠儿只觉得慌乱，原来她的时间这样紧迫，她可以用自己所有的时间来等玉谷城，可玉谷城却不会用所有的时间来等她。

原来她面临的不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未来，而是很多个可能的结果。

也是那次悠儿跑去问皇祈甫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她赶快练成口诀。她不知晓，皇祈甫跟她说的口诀本就是为了让她有个希望，那根本就是个不可能练成的口诀。

所以，悠儿当然没有在皇祈甫那里找到速成的法子。她又跑去见无音，其实只是因为她实在没有法子了，她也知晓无音不可能有法子，连皇祈甫都无能为力的事情无音能怎么办呢？无音根本就不知道悠儿心里的焦急、无力和害怕，他反而像玉谷城一样说悠儿是个小孩子。他那句话让悠儿更觉得绝望了，所以才会跟无音闹了别扭。

可人总要给自己希望的，因为心里有不想放弃的东西，尤其悠儿并不是一个十分脆弱的女孩子，她倔强起来，没有人拦得住。所以，她还在练习口诀，她还是没有放弃这个不知晓会不会实现的期待。

悠儿用筷子拨着盘子里的菜，她现在已经学会了用更多的可能来设想未来，此刻她便想道：“其实，便算我见到他时，他还是一个人，也不见得他就会喜欢我，我跟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没有一点相同的地方。难道这样，我便不去寻他了么？”

悠儿认真想了想，觉得便算是这样自己还是会去寻玉谷城的。

“我这辈子也只遇到一个玉谷城，这是我值得珍惜的事情，便算他不喜欢我，便算我寻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家，可至少我圆了自己的梦，这件事情，也仍然是我最好的记忆。”这样想通了之后，悠儿心里便又平静了许多。她站起身来，在桌上放了银子，便朝谷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