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随着火光的消失,剩下的只是一个忽然空旷的世界。百越仔细地将姒水的骨灰装进青瓷瓶里。那骨灰温热地暖着手心,百越攥着它,便舍不得松开。闭上了眼,细细体会这最后的温暖。可这温暖太吝啬,稍一体会便渐渐冰冷。骨灰细碎地滑过手掌,流入瓶里。越来越少,手心里的位置空了下来,百越的心也空了下来。
百越将青瓷瓶小心地揣在怀里,便像姒水刚出生时,他将她抱在怀里一样。小心地,爱惜地,生怕弄疼了她。
“阿水,我带你回无花林。以前因为我功力不够,不能长时间在林子里陪你,可你放心,往后我日日都陪着你。”
百越沿着他带姒水来时的路回去,每一步路都是姒水陪他走过的。这样的路让他怀念却又痛苦。可他依然沿着这条路走,因为这样的折磨可以证明姒水曾经存在过,曾经在他身边。
面对无法挽回的往事,有些人很快接受现实并且恢复正常;有些人选择逃避,躲得远远地,暂时忘记,找寻其他的快乐;有些人却偏要使自己浸身在那种回忆与失去重合的折磨中。
第一种人是坚强而幸福的,第二种人虽有些懦弱,却也不会就此失去生活的乐趣,而第三种人无疑是决绝与惨烈的,他们生来善于折磨自己,而且不留后路。
无法评判哪一种态度是对的,因为你不是他,所以你说什么都不对。
百越此时也不需要谁来对他说些什么了,他只想珍惜这世上存在的每一点跟姒水有关的东西,珍惜每一点对他自己还有意义的东西。
百越不知晓自己走了几天了,只是经过了好几片荒野,好几片树林。他来的时候只想快些找到无音,带着姒水走的都不是大道,只是挑最近的路走。所以走的全是荒野树林山脉。
使百越几天以来第一次停下脚步的是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她虽然穿着白衣,却又皱又脏。此时躺在树枝搭就的简陋小棚子里,脸上似乎还有些青纹胎记。棚子外侧有一堆熄灭的火堆。此外再无一人。
也许是一路走来都在回忆往事,百越此时看到躺在简陋小棚子里的陌生姑娘,眼前浮现的便是当年病得快要死去的自己。若是当年自己没有遇到千越,大约就死了吧?那后来这所有的事情自己都不会再经历,还好,自己可以有这些经历。
百越绕过熄灭了的火堆,走到那女孩身旁,蹲下身来。那女孩闭着眼睛,睡得很沉。她的容貌虽然不好看,可整个样子却不惹人讨厌。而她也肯定不似自己当初一样,是个孤儿乞丐。哪个乞丐会穿一身质地不错的衣服?
对于这点差别,百越心里微微有些失望。一个人怀念往事的时候,看见相似的场景,便会生出一种希望,希望是自己那个往事的重现。此时发觉了不同,不免有些失落的。
不过这个女孩大约也是生病了,或者是遇到什么事情受了伤。从她那又脏又皱的衣服上便能看出来。
百越伸出手来,搭上她的额头,也没感觉到发热。又看了看她脉象,也很平稳。那情形,就好像这个女孩儿只是睡着了这么简单。只是她睡的太沉了。
百越推了推她,想叫她起来。若是平日里,百越断不会这么无聊,去跟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说话。只是今日这样的情景,他很想让这个女孩子醒过来,甚至想听听她讲一讲自己的身世。他觉得自己此时像是千越。
让百越吃惊的是,那个女孩子真的被他这样推了两下便推醒了。她睁开眼来,还没看清楚眼前的人影,便习惯性地开口叫道:“甫哥哥……”
这个女孩子正是悠儿。
“醒醒。”百越听不懂她说的什么,只是让她更清醒一些。
悠儿终于看清了百越的样貌,才知晓那并不是皇祈甫。她挣扎着坐起身来,却感觉疲惫得很。百越扶了她一把,悠儿才坐了起来。
“这是哪儿?是你救了我么?”悠儿才一坐起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百越摇了摇头,道:“我刚到这里,便看到你在这里躺着了。我只是把你叫醒了而已。”
悠儿疑惑道:“我记得我掉到水里了,怎么会躺在这里……”
悠儿抬眼看了看四周,道:“难道是叶谷文?你有没有看到别的人?”
百越摇了摇头。
悠儿刚想再说话,可这时她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一声。谁都知道,那是肚子饿了。悠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百越一眼,道:“我也不知晓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
百越也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路上吃的食物拿了出来。虽然只是些大饼,悠儿却吃得很香。
悠儿吃了几口,才开始观察眼前这人。他看起来三十来岁,便像是皇祈甫那样的年龄。一身黑底衣服配上金色的衣边,那暗示着他昔日的身份。只是这样气质的一个人此刻脸上却全是疲惫。他的不快乐显而易见,从他脸上任一个部位都可以瞧出来。那双眼睛瞧着悠儿,好像很专注,却又好像是对悠儿视而不见,只是透过她瞧着一些悠儿不知晓的东西。
悠儿瞧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许是他令悠儿想到了皇祈甫。悠儿猛然意识到自己不知如何到了这里。肯定不是皇祈甫和花妖来救下自己的,否则他们不会不见人影。何况自己跳上船时,他们正跟云翎澄激战。当时皇祈甫的身影越来越淡,悠儿忽然一下又心慌了。会不会皇祈甫已经不见了?会不会她再也见不到皇祈甫跟花妖了?
这样一慌,悠儿便再也吃不下手中的食物了,慌慌张张就要站起来。
百越本看悠儿吃得香甜,却忽然慌张起来,不解问道:“你怎么了?”
他这一问,反而像是给悠儿心中的慌张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那慌张本压得悠儿喘不过气来,太急于宣泄,以至于说出口时便已忍不住哭了出来:“我大约再也见不到甫哥哥他们了。”
百越眉头一皱,猜测道:“你跟……你哥哥失散了?”
百越倒没想到悠儿口中的“甫哥哥”就是皇祈甫。
悠儿点了点头,道:“有坏人来捉我,甫哥哥不是那人的对手,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我得去看看。”
这时,悠儿便已要站起身来。只是这样一用力,那种无力的感觉更明显了,只是晃了一晃,便又坐下了。
百越道:“先歇歇吧,他们没事的,你总能看到他们。”
悠儿道:“你怎么知道?”
悠儿这一问,便好似百越当年病在床上,千越对他讲:“你肯定会好的。”
百越便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一起的同伴都没一个相信他的病一定会好,都已经抛弃了他。而当年的千越却用那样肯定的口气跟他讲,他一定会好。
千越当年问他:“你心里想不想好?”
如今的百越也是这样问悠儿:“你心里想不想再见他们?”
悠儿点了点头。当年的百越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点头。
所以千越说:“你自己信了,便有希望。”
“你自己信了,便有希望。”百越重复着这句话,却没有当年千越的笃定。因为百越心里此时起了彷徨。
悠儿却是眼睛一亮,道:“对呀,甫哥哥很厉害的,肯定不会有事情。”
她这样安慰自己,也觉得这样一想,皇祈甫和花妖就一定不能有事了。她拿起掉在裙侧的饼,想吃好了,有了精神,才好回去。
百越重新拿了一块给她,道:“吃这个吧,那个脏了。”
悠儿边吃边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距离魅儿街有多远?”
百越想了一下,道:“走半天就到了吧。不过这林子荒僻,走在里面容易迷路。”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百越下意识地将右手捂在了胸口衣襟处的青瓷瓶上,道:“我带一个人回家。”
悠儿四下看了看,奇怪道:“我没有看到其他人呀?”
百越道:“她死了,我带了她的骨灰回去。”
悠儿此时最听不得与死有关的话,听了便觉难过。悠儿再看向百越的时候,便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对百越道:“他……得病了么?”
“算是吧。”
“他是谁?”
“跟我相依为命的人。”
悠儿听了百越这个回答,再来看他的神色,忽然有了一种顿悟:原来不是“他”,而是“她”。
“是……你的妻子么?”
百越一愣,道:“不……不是……”
悠儿只是疑惑地看着百越。
“我们……”百越发觉他竟然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他跟姒水的关系。姒水虽然是千越的女儿,可百越从来没有将自己当做长辈过,他两个也没差太多年龄。可若说“妻子”,更加不对了,百越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可是他心里却是知晓,他不会让姒水离开他,他自己也不会离开姒水。他们两个是生死都该在一起的,那就是他们的命。
“是你家人。”悠儿这次是肯定地说的。
百越愣了一下后,也是舒眉一笑,点头道:“对,是我家人。”
百越的这种感受,悠儿是懂的,便好像玉谷城第一次问悠儿花妖是谁。总有那么一个人,你说不清自己跟他是什么关系,可却又是最亲的关系。那就只能说是家人了。
“那……你葬了她之后呢?去做什么?”悠儿忽然觉得孤独,若是家人不在了,自己该做什么?
百越道:“葬了她之后?当然是陪着她了。”
悠儿不解道:“那还怎么陪?”
“我在她身边便是陪了。”
悠儿似懂非懂。
百越继续道:“我从前总忙着帮她找药,根本没有时间陪她。便算有些时间,她呆的那个地方我也没法常留,只能是偶尔瞧瞧她。以后我却能日日陪着她了。”
悠儿迷惑道:“为什么她呆的地方你没法常留?”
这却是因为无花林被千越生机血脉浸透,一般人根本没法接近那里。而姒水在里面却能抑制住血脉激发的次数。只是百越却也不愿再重提这些事情了,只是到:“那是给她治病的地方,我不能随便进。”
悠儿点头道:“以后回了家就好了,你就能陪着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