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众人都抬头朝前方望去。雪狼峰仍然距离他们很远，便好像他们一步都没有走一样。可是那些本来萦绕在雪狼峰四周的迷雾，此时竟然像是万马奔腾般朝他们涌来。虽然大家知道那是迷雾，是抓不到摸不着的东西，可此刻却仍然不得不被那些雾气的势头所惊。好像那已经不是一穿即透的雾气，而是厚重不可破的浓白色石墙。而众人每一眨眼的功夫，那些雾气便近几分，那种速度，就好像是在眨眼的功夫不停地凭空移动。
“这……这是怎么回事？”无音瞪大了眼睛问道。
这个问题却是没有人可以回答的，无音在问出时也没指望谁能来回答，那只是在人极度震惊之时反射性地问话而已。他们来之前想过会在迷雾中迷路，却没想到这雾竟会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气势。好像一旦淹没其中，便再也无法逃脱。
“咱们怎么办？”无音看了看一根道人。
一根道人还未答话，玉谷城已道：“好像越来越快了。”
确实，那奔腾的迷雾铺天盖地而来，越到眼前速度越快。这是他们在村子时从未见到过的景象，也是从未从阿翁那里听来的景象。难道今日正好是千年之约的日子，这便是圣地开启的景象么？
想罢，一根道人道：“咱们先向后撤，待雾气到来，便屏住呼吸，以防雾中有毒。”
他说罢，另三人也都调转马头。四人也不再理会携带粮水的马匹，掉头便朝来路奔去。
其实，一根道人已经想通。若真是圣地开启，那无音至少不会有事。如若不是，而这又不是普通的雾气，就这个速度，他们此刻后撤也无济于事。若只是普通的雾气，最厉害的也莫过于雾中有毒。可这四周都是旷野，若是雾气有毒，也只能是山林那边的毒源。隔了这么远，毒性也不可能长久维持。他们只要能尽可能地往回走，便可能逃脱。若是雾气中的毒真是一触即亡，那也只能是无可奈何了。
其他三人虽没有一根道人一瞬间想到的这许多，却也都信任他的判断。此时四人只是牟足了劲催促马儿快跑。只是马儿再快，却也没有雾快。还没跑出多久，雾气便已袭来。
“快屏住呼吸！”一根道人喊罢，便也立刻以衣袖捂住口鼻。
四人才刚做完将口鼻掩住的动作，雾气便已从他们周围穿透而过。瞬间，他们便已淹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看不到路，连马儿似乎都被这气势所摄，不由得停住了脚嘶鸣起来。
无音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在马上坐直身子，朝四周扭头去看，却已看不清另外三人在何处。他方才还能听到马儿停下时的嘶鸣，此时竟然连一匹马都不再发出声响。无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那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已经没有了初陷迷雾的慌张，却也不像平日里欢实的样子，倒像个雕像。无音想张嘴叫喊，又忽然想到一根道人所说的雾气有毒的可能，便连忙忍住没有发出声音。他想静下心来，看能不能听到什么声响，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大家都怎么样了？”无音望着满眼的白雾，只觉得无所适从。
雾气还是雾气，并没有伤害他们。可就是这样静止的存在，却使得他们像是陷入了深渊一般。无音忽然感觉到丝丝冰凉，好像是雾气通过手背，通过脸颊渗入了皮肤一般。像是针扎般的触感，却没有疼痛，只有冰凉。无音的心中忽然涌出一股悲意。这股悲意便像是这迷雾，平日里静止不动，可一旦触发，便像火山喷发般不可遏制，瞬间便蔓延至每一处感官。那些过往像是一幅幅无声的画，飞快地在无音脑海中翻过。
被师父收养的欢喜；日息山林里平静的日子；白衣女孩儿手捧溪水，撒出的点点彩虹；青石的桌椅，碧绿的麦田……无音的耳边好像听到了那含着笑意的声音在喊：“小和尚……”
无音越想到这些，胸中那股悲意便越重，他脑海中再翻过的已是乞讨的痛苦，殷红的越花，破碎的山林，师父越来越远的身影……而此时他身在迷雾，似乎再不可能回到那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了……
悲凉像是洪水，变得悠长没有边际，淹没了无音，剩下的只是恐惧和寂寥。
忽然，无音感觉到左肩的暖意，那暖意像是冲破浓雾而出的朝阳洒出的日光，让无音觉得暖烘烘的。这是师父给他的希望，既然可以走到这里，怎么就不可能再超前走了呢？既然已经在圣地了，只要再咬牙坚持过这迷雾，他就可以将长明草交给使者了，他就会拥有无数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了。无音忽然觉得豪情万丈。
“这雾气没有毒，马都好好的，可以呼吸了。”萤宫曜的声音将无音拉回到了现实。而萤宫曜说话的内容也使无音陡然惊觉，从迷雾淹没他们到现在，其实不过是个很短的时间，因为萤宫曜刚才一直没有呼吸。可无音却觉得自己好像经历了很久一样。
无音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何时，已经放下了掩鼻的衣袖。他朝着萤宫曜说话的方向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当然。”萤宫曜的回答很简洁，也很自信。
随即他的声音便多了份困惑了：“他们两个怎么不说话？”
无音也觉奇怪，便叫道：“一根道长，玉大哥，你们在哪里？”
可是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忽然，萤宫曜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他们在这里！”
无音从马上下来，他想牵了马儿走，却发现马儿根本不动，好像真的成了雕像一般。无音此刻也无暇顾及这些奇怪的地方了，便放开了马缰朝萤宫曜那个方向走去。
其实他们并没有分开很远，只是雾气太浓，所以才看不到。无音来到三人的跟前，便问道：“他们怎么了？”
“你看。”
无音蹲下身来看的时候，便看到一根道人和玉谷城都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发抖，表情很痛苦，好像在忍受着莫大的煎熬。无音叫了他们两声，却都没有反应。无音又伸出手去拉他们，他们却好像方才的马儿一样，雕像般拉不动。可看他们呼吸脸色，又丝毫看不出中毒受伤的迹象。
无音皱起眉头，道：“我的功夫最差，体质也不会比他们好，既然我都没事，他们更不应该有事才对呀。”
萤宫曜道：“难道我们两个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无音想了想，道：“你的特别就是你是弃神后人，我的特别……啊，我知道了！”
“什么？”
萤宫曜话刚问完，无音便又皱起了眉头，道：“不对。”
萤宫曜道：“你刚才想到了什么？”
无音看了看一根道人和玉谷城，道：“我刚才想到我的特别之处就是我的身体里的长明草了。而且方才迷雾刚到来的时候，我的心里忽然很难过，那种难过就像是我进弃山时在那个全是冰蔓的空间里的感觉。当时就是长明草忽然将我从那种难过中唤醒的，方才也是这样。
而你，是弃神的后人，我虽然不知道你们是用什么方法不受冰蔓的影响的，可你一定是不会受冰蔓影响的。
所以，我就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们两个没事，而他们却是这个样子。他们此刻一定是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无法醒来。”
萤宫曜点头道：“不错，就是这样。”
无音却又道：“可这根本讲不通。这里根本没有冰蔓。”
萤宫曜道：“讲得通。”
“为什么？”无音奇怪。
“因为真正折磨人使人疯狂的并不是冰蔓本身，而是冰蔓中养着的魂魄。”萤宫曜道，“冰蔓本身作为武器，只是吸走人的魂魄，并不能使人疯狂。可一旦在冰蔓中养了魂魄，不仅魂魄可以在冰蔓中永不消散，冰蔓也会因为魂魄而拥有乱人心智的作用。”
“你的意思是……”
“雪狼峰里有落妃的魂魄，帝神肯定在那里布置了冰蔓。只是落妃的魂魄太过强大，所以迷雾虽然到了距离雪狼峰这么远的地方，仍然有这么强的作用。”
无音高兴道：“确实有道理，那我们该怎么救他们？”
萤宫曜却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无音觉得萤宫曜一定是该知道怎么摆脱这种控制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救他们。”
“你不知道？”无音虽不能相信，却不得不相信，因为萤宫曜并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
“弃神将冰蔓炼化，所以我们生来就不受影响，我也从未关心过怎么使别人不受影响。”
无音无奈地坐到了地上。
萤宫曜忽然道：“当时你们进弃山，他们有没有给你们什么特别的东西？”
无音摇头道：“没有。弃山的冰蔓虽然也很不好受，不过比这里的好多了，他们当时大概觉得我们能坚持过去。”
萤宫曜道：“他们进去之后也会启动机关，减小冰蔓的作用。”说到这里，萤宫曜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道：“当时那个叶谷文也没有事情么？”
无音猛然一醒，道：“她当时确实在发抖，不过我很快就扶住了她。之后门就开了，她就告诉我她没事了。我当时以为是因为门开了，所以叶姑娘才没事了，难道是……”
“你现在就试试。”萤宫曜道。
无音听罢，便站起身来，来到一根道人和玉谷城之间，拿起一根道人和玉谷城的手。
萤宫曜在旁边道：“放在你左肩上。”
无音便将他们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因为此时身处迷雾之中，无音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长明草的温暖蔓延全身，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使这种温暖蔓延至一根道人和玉谷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