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见罗辑
庄颜和大黄下了飞机，早有专车等候在旁边。张翔陪同着自己开车驶离机场。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庄颜倍感孤独无助。整个世界都无比陌生。张翔沉默着开着车，一言不发，笔直的柏油马路通向未知的远方，车内的暖风无法驱离阴郁的气氛。树影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如果可以，她想把这一幕画入画中，可惜她并没有带毛笔宣纸。最终自己的工作还是与自己的专业无关。不过没关系，为了全人类的生存，自己的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
张翔尽量把车速放慢，但路终究还是到了尽头。他从小跟从史强学艺。跟史晓明情同手足，他曾经羡慕过他们，但现在只剩下了同情。“颜颜，到了。”
“你不陪我一起进去吗？”
张翔不忍心，陪庄颜走到别墅门前，他虽然不知道庄颜是炉鼎之身，但也知道罗辑以前的品行，对师父把史晓明关起来的原因也略有猜测：“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
“好，谢谢你。”
张翔看着庄颜半晌无言。
庄颜只好说：“谢谢你，再见。”继而转过身，面向厚重的别墅大门，无助的伸出右手，扣下。
罗辑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僵坐在那里，好半天才说了声请进。门开了，一个纤细的身影随着雨的气息飘了进来。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上面有一个旧式的大灯罩，使得灯光只能照到壁炉前的一圈，客厅的其余部分光线很暗。
罗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看到她穿着白色的裤子和深色的外套，一圈洁白的领子与外套的深色形成鲜明对比，使他又想起了百合花。百合花旁，蹲坐着一只大黄狗，传说凡奇珍异草，必有异兽守护其旁。
庄颜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帅气男子，想到罗辑的青年学者身份，怯怯地打招呼：“罗老师好。”
“你好。”罗辑说着站了起来，“外面很冷吧？”
“在车里不冷的。”虽然看不清，但罗辑肯定她笑了笑，“但这里，”她四下看了看，“真的有点儿冷...哦，罗老师，我叫庄颜。”
“**你好，我们点上壁炉吧。”
罗辑蹲下把那整齐垛着的果木放进壁炉中，同时间道：“以前见过壁炉吗？哦，你过来坐吧。”
庄颜走过来，坐到沙发上，仍处于暗影中：“嗯...只在电影上见过。”
罗辑划火柴点着了柴堆下的引火物，当火焰像一个活物般伸展开来时，庄颜在金色的柔光中渐渐显影。罗辑的两根手指死死地捏着已经烧到头的火柴不放，他需要这种疼痛提醒自己不在梦中，他感觉自己点燃了一个太阳，照亮了已变为现实的梦中的世界。外面那个太阳就永远隐藏在阴雨和夜色中吧，这个世界只要有火光和她就够了。
大史，你真是个魔鬼，你在哪儿找到的她？你他妈的怎么可能找到她！
罗辑灼热的目光刺得庄颜有些举止无措，没话找话的说：“真暖和，真好...”
这话和她的微笑又让罗辑的心颤动了一下。
庄颜避开逻辑的目光抬头看向暗影中的客厅。“怎么是这样儿？”
“这里与你想象的不一样？”
“是不一样。”
“这里不够...”
罗辑想起了她的名字，“不够**是吗？”
庄颜有些不好意思：“我是颜色的颜。”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应该是这样的：有许多地图和大屏幕，有一群戎装的将军，我拿着根长棍指指点点？”
“真是这样儿，罗老师。”
罗辑站起来：“你一路上很累吧，喝点儿茶吧，”他犹豫了一下，“要不，喝杯葡萄酒？能驱驱寒。”
“好的。”庄颜点点头，接过高脚杯时轻轻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喝了一小口。
看着她捧着酒杯那天真的样子，罗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让她喝酒她就喝，她相信这个世界，对它没有一点戒心，是的，整个世界到处都潜伏着对她的伤害，只有这里没有，她需要这里的呵护，这是她的城堡。
罗辑坐了下来，看着庄颜，尽量从容地说：“来之前他们是怎么对你说的？”
“当然是让我来工作了，罗老师，我的工作是什么呢？”
“你学的什么？”
“国画，在中央美术学院。”
“哦，毕业了吗？”
“嗯，刚毕业，边考研边找工作。”
罗辑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她在这里能干什么。“嗯...工作的事，我们明天再谈吧，你肯定累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喜欢这儿吗？”
庄颜有些疑惑，自己真的是来工作的吗？“我不知道，从机场来时雾很大，后来天又黑了。什么都看不见...罗老师，这是哪儿？”
“我也不知道。”
庄颜点点头，自己暗笑了一下，显然不相信罗辑的话。但算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挺好。这里是一个囚牢，也许会困住自己一辈子。
庄颜的房间被罗辑安排到这幢别墅的二楼，紧邻他自己的卧室。
庄颜注意到在这栋建筑中除了他们别无他人。她来的时候在外面见过不少工作和警卫人员，看来他们都住在这座庄园的其他地方。就算自己再迟钝也能看出其中的差别。她想去找罗辑当面问清楚，但这里是举目无亲的荒郊界外，这里的所有人都唯罗辑马首是瞻。这种心理上的差距不可能让自己平等的面对罗辑。
“大黄，我该怎么办？”
“你觉得你是在工作吗？”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我相信史叔叔，他不会骗我。”
“是吗？连我都没有办法，你以为就凭他可以避免人类的灭亡？”
“大黄，你确实很聪明，但是你也太过自信，你办不到的事情，别人就一定办不到吗？”
“这不是自信不自信的问题。这是在两条宇宙社会学定律作用下，必然会产生的结果。谁都不可能违反。”
“没有努力试过，又怎么知道结果。既然现在我们已经参与到面壁者计划中，就要尽我们最大的努力战胜三体人，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无所事事。”
“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再纠结什么了。”
庄颜暂时打消了疑虑，安心入睡。第二天她按照罗辑的安排去观赏了雪山美景，这使她保护人类的决心更加坚定，“罗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罗辑敷衍的说：“工作先不忙吧，你刚来。”
“罗老师，我总得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啊？”
“庄颜，面壁计划的核心意义，就在于把人类真实的战略意图完全封装在一个人的思维中，这是人类世界中智子唯一不能窥视的地方。所以总得选出这样几个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是超人，世界上没有超人。”
没有超人？是啊，庄颜不傻，这句话对庄颜的打击不啻于晴天霹雳，击碎了她心中唯一的希望。这句话的意思是，“罗老师你也没有办法吗？”
罗辑把车缓缓地停了下来，庄颜惊奇地看着他，他则看着前方阳光斑驳的路。
“面壁者是有史以来最不可信的人，是最大的骗子。”
“这是你们的责任啊。”
罗辑点点头，“但，庄颜，我下面对你说的是真话，请你相信我。”
庄颜点点头，“罗老师你说吧，我相信。”
“你知道面壁计划是什么，它的成功依赖于它的不可理解，面壁计划的最高境界，就是除了面壁者本人，地球和三体世界都无人能够理解它。所以，庄颜，不管你的工作多么不可思议，它肯定是有意义的，不要试图去理解它，努力去做就是了。”
庄颜紧张地点点头：“嗯，我理解，”她又笑着摇摇头，“呵，不不，我是说我知道。”
罗辑看着雪中的庄颜，在这纯洁雪白几乎失去立体感的空间中，世界为她隐去了，她是唯一的存在。两年前，当他创造的那个文学形象在想象中活起来的时候，罗辑体会到了爱情；而现在，就在这大自然画卷的空白处，他明白了爱的终极奥秘。
“庄颜，你的工作就是：使自己幸福快乐。”
庄颜睁大了双眼。
“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最快乐的女孩儿，是面壁计划的一部分。”
坐在后面的大黄狂吠了几声，像是在嘲笑。通过共生协议庄颜感受到大黄发来的量子通信，“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庄颜你相信吗？只要你能使自己快乐，就可以战胜三体人。”
庄颜是很单纯，但她又不是傻子，傻子都不可能相信这鬼话，“大黄，他说了这只是计划中的一个部分。也许这只是为了欺骗三体人呢？”
庄颜很想知道“计划”的全部是什么，但她知道罗辑不会告诉她，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三体人同样了解了这个计划。
庄颜不理大黄，对罗辑说：“那...我该怎么做呢？”
罗辑显得兴奋起来：“随你怎么做啊！明天，或是我们回去后的今天晚上，你就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作为面壁者，我会尽可能帮助你实现一切。”
“可我...”庄颜看着罗辑，显得很无助，“罗老师，我...不需要什么啊。”
“怎么会呢？谁都需要些什么的！男孩儿女孩儿们不都在拼命追逐吗？”
“我...“追逐过吗？庄颜缓缓摇摇头，“好像没有的。”
“是，你是个风清云淡的女孩儿，但总是有梦想的，比如，你喜欢画画儿，难道不想到世界上最大的画廊或美术馆去举办个人画展？”
庄颜笑了起来，好像罗辑变成了一个无知的孩子，“罗老师，我画画是给自己看的，没想过你说的那些。”
庄颜很想说她要人类战胜三体人，她要人类永存延续，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目标吗？
罗辑冷静下来，点点头，“那么，我们这样吧：不考虑长远，只考虑明天，明天我们去卢浮宫好吗？”
我明白了，我不是来工作的，我是来旅游的。
卢浮宫中有世界各地的名胜古迹，大部分是当年他们称霸时，从世界各地搜刮来的。四百年后，这里的东西同样会出现在三体人的母星上吗？只要人类的危机没有解除，自己就不可能真正的幸福快乐起来，庄颜不由得担心罗辑的计划会因为自己功亏一篑。她太想知道罗辑的全部计划是什么了。
“看到她，我想起了你们。”庄颜指着蒙娜丽莎说。
“我们？”
“面壁者啊。”
“她和面壁者有什么关系？”
“嗯，我是这样想的——只是想想，你不要笑我啊——能不能找到一种交流方式，只有人类才能相互理解，智子永远理解不了，这样人类就能够摆脱智子的监视了。”
罗辑看着庄颜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盯着荣娜丽莎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的微笑是智子和三体人永远理解不了的。”
“是啊，人类的表情，特别是人类的目光，是最微妙最复杂的，一个注视，一个微笑，能传达好多信息呢！这信息只有人能够理解，只有人才有这种敏感。”
“是，人工智能最大的难题之一就是识别人类的表情和眼神，甚至有专家说，对于眼神，计算机可能永远也识别不了。”
“那能不能创造一种表情语言，用表情和目光说话？”
罗辑很认真地想了想，笑着摇摇头，指着蒙娜丽莎说：“她的表情，我们自己也理解不了啊...我盯着她看时，那微笑的含义一秒钟变化一次，而且没有重复的。”
庄颜高兴得像孩子那样跳了一下：“这不正说明表情能够传达很复杂的信息吗？”
“那...我们先试着用表情表达一个简单的意思？”
“嗯！”庄颜兴奋地点点头，“那这样，我们每人先想一个信息，然后互相表达？”
罗辑停顿了一下说：“我想好了。”
庄颜想了更长的时间，然后也点点头。
他们开始互相凝视。
大黄曾经告诉过她，他们之间的量子通信不可能被智子知晓。量子通信与无线电不同，这是一种点对点的作用，像无线电那种直线和面式扩散才会被截获。量子通信很安全。
庄颜调动所有的能力试图影响罗辑的感知。
她清澈的目光拨动着罗辑的心弦。
面壁者和少女就这样相互凝视着，在深夜的卢浮宫，在蒙娜丽莎的微笑前。罗辑沉醉其中，却没有任何回应。他毕竟没有突破极限，不可能感知其中真正的含义。
对于罗辑的计划，感兴趣的不仅是庄颜，大黄也很好奇，
“如果他真的有什么计划，那问题的关键一定出在你的身上。”
“我？我有什么问题？”
大黄说：“你身体的状况连我也不能理解。但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谁？”
“史强，当年就是他诱发了你身体的突变。之后你的身体就在一刻不停地涌现反物质粒子。在这些粒子的改造下，你的身体状态好的出乎意料，如果这种状态不发生变化，你的身体就不会衰老，换句话说，你将长生不老。”
“是吗？可是史叔叔已经冬眠了。”
“他虽然冬眠了，但是他一定告诉了史晓明。”
“如果我们现在去问史晓明，岂不是同时也告诉了三体人？”
“没关系，如果史晓明知道，就代表了三体人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
“好，我现在就给史晓明打电话，问个清楚。”
电话接通，但说话的并不是史晓明，而是张翔。
“张哥，晓明呢？”
张翔显得有点激动，“颜颜啊，你还好吗？”
“还好，晓明在吗，我找他问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