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哭泣的女子
那天本是高高兴兴去郊游。顺远方传来的潺潺流水声,穿过林间小路,不觉就来到一个悠然、宁静,散发着雨后山间丛林的潮湿泥土清香的一片青草空地。放倒变速车,解下背上沉重行囊,龙五伸伸懒腰,取出水壶喝了口水,直觉心旷神怡。
都市的生活繁忙紧张,人际关系的复杂冷漠,这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
天依旧这么蓝,草依旧这么青,大自然依旧是,这么美好!
他躺在青草地上,枕着行囊,仰望着蓝天白云,发着心中的感慨,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若有若无、有些恐怖意味的声响惊醒。听了一会儿,察觉是一种哭泣的声音。
那声音凄凄惨惨、朦胧飘渺,似乎还是一个女子的哭声。
这时天色已经十分暗淡,分明到了傍晚,他本来想赶回住处的,但那哭声显得如此凄惨,使他心里生出了不忍之意。
在人际关系如此冷淡的今天,人与人之间距离显得那般遥远,若仍在都市之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横加干涉”。但在这草青天蓝、空气新鲜的大自然中,他那业已被锻炼至坚硬冷漠如铁石般的心肠,也忽然之间,显得竟是那么脆弱。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至少……也要去察看一下。
锁了变速车,背起行囊,龙五向哭泣声走去。
但那哭泣声却忽然停止了,寂静的山林中,忽然有一种诡异的气氛向他袭卷而来,一种莫名其妙的寒意,忽然就涌上他的心田。
他甩了甩头,静了片刻,苦笑一下,见仍是没有声音传来,只好放弃“寻根问底”心思,开了变速车,准备返回。
但那哭泣声就像和他作对,他刚跨上了变速车,哭声就再次传来,而且声音还大了一些。
他下车、锁车。
天色已暗淡的仅能模糊看清楚景物。
顺哭泣声寻路,林间的空地,愈加狭小。
风声如鹤呖,月亮渐渐升了起来,哭泣声时有时无,使人恍若置身于,一个迷茫的梦境。
这是一片陌生地域,林木已稀疏的没有几棵,代之而起则是半人高灌木丛。
哭声从对面小山丘上传来。
夜风清凉,月色胶结,在那小山丘最高点,分明是一处比较平坦空间,隐约中,一个身着白色长裙的人影,正在肩膀微微抽动着,分明就是她在轻声抽泣。
龙五遥望那隐约的人影,加快脚步。
月亮忽然躲进了云层,周围立刻漆黑到难见景物。
龙五按亮了手电,继续在这荒凉的山林中,向对面小山丘前进。
望山跑死马,风停了,但仍然有种模糊遥远如轻风吹动落叶的声音,不疾不徐跟在他身后。
四周,也似有一种比夜幕还要黑暗的气流,正在悄悄的向他逼近。
暗淡的灯光,衬得四周更加黑暗。
月亮又从云层中露出,他关了手电,才发觉自己已经走上了小山丘的半腰。
面前,有片青草贴地而生。向上约十米远,长着一圈半人高、形象奇特的绿草,草叶娇艳而柔媚地正在展示着动人的姿态,而在那圈绿草另一边,却是红赫色岩石,寸草不生,一直抵达小丘丘顶。
但在丘顶方圆十米内,却长着十数棵低矮瘦小的小树。树下的土地,满是贴地而生的野草。
在小丘正中心,有块大青石,那个身着白色长裙的女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青石上轻轻地抽泣。
长发披肩、背影单薄,俨然是位美丽少女的迷人身姿。
龙五扶了扶背上行囊,站直身体,向那背影叫道:“您好!”
突然而来的声音,并没有吓住那个哭泣的女子。
她停了哭泣,依然背对着龙五,没有说话。
等了片刻,龙五又说:“您好,夜深了。雨露伤人,您衣着单薄,容易受凉的。还是回家去吧。”
那女子缓缓摇头,又轻声抽泣起来。
“若有什么伤心事,也不妨暂时忘记。这里十分偏僻,夜已经很深,还是回家去吧。”龙五劝着:“夜风清冷,山间或有野兽,很不安全。您孤身一人已哭了很久,就算有什么伤心事,也该发~泄完毕,您父母一定在等您回家。”
“你是谁?”那女子终于说话了。她声音很是动听的冷冷说道:“我不认识你。你走吧。谢谢你的劝告。”
“我是过路的。”龙五望望忽隐忽现的月亮,聆听四周的风声,尽力放柔了声音说道:“为了您的安危着想,您还是回家去吧。”
那女子不再理会他,而是继续啜泣。
“天真地已很晚,人生不如意司空常见,但生活,总是美好的。”龙五听着那极负感染力的啜泣声,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他收敛心神,平息悲伤的情绪,待得心神已然平稳下来,这才继续劝慰:“想开些,就不会有那么多忧愁……”
“我哭我的,碍你什么事儿?”那女子忽然怒了:“我回不回家,关你何事?你的心意我领了,你走你的路!我该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情。”
“那么,多保重。”龙五皱皱眉头,“我走了。”
“走好!”那女子冷冷道。
听着这冰冷的回答,龙五忽觉心头一酸,两行眼泪,竟如受了委屈的孩子般,不听话地涌了出来。
他大步走下小丘,头脑一片混乱。
耳中似有个人不停说着:
“这个世界真是莫名其妙,我好心好意却遭一番冷言冷语。我好心好意,却遭冷言冷语……”
走下小丘,心情好受些,脑中又多一个疑问:“她肯回家吗?”
借昏暗月色之映照,龙五踏入灌木丛。他走在长满灌木丛的荒原上,郊游所带来的乐趣一扫而光。
月色忽昏忽明,昏暗的月色下,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问题:我怎么会流泪、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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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五五岁之前,是个很爱流泪,容不得半点委屈的孩子。
但在他五岁离开幼儿园正式上学前,他父母就告诉他:你走入校门,就是一个大人,而一个男子汉、一个顶天立地男子汉,那是绝不会轻易哭泣流泪的!
从那时起,他就下定决心要做个顶天立地男子汉,绝不流泪。
从他六岁那年始,他也就真的做到了他心中要求。无论遇到何等痛苦忍受多大委屈,他都未曾流过一滴泪。甚至,在他十岁那年父亲去世,十五岁那年母亲去世,他都没有流过眼泪。
当他孓然一身,漠视天地无情、人亦无情时,当偌大世界,他孤身一人与人生中的种种磨难抗拒时,当他遭受种种不白之冤世人冷眼时,他都未曾落泪。
而他自十八岁加入“灵眼国立侦探学院”之后,更把自己全部情感锻炼到如同铁石,如同万年未化冰山。
他甚至连笑也不会。
所拥有的始终是,面无表情的冷漠。
他又怎会流泪?
他又怎会为一个初次相逢的女子冷言冷语而流泪、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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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问自己时,龙五又忽然想到,一个女子,怎会在僻静、荒凉的小丘哭泣?
怎会站在一个小丘的丘顶,身着白衣,长达几小时的哭泣甚至号哭?
他陡然转身,怔住。
那哭泣的女子,已然身影皆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