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天王

27天王

“那天的一切都进行得无比顺利,有如神助,就像有人暗中帮我,帮我编织这张天网一样。”

“所以网上叫他天王。”

“既然有人毁了一位天王,我就要把他装进一张天网。”

本页棋局为耳赤之局第手

窗外的阳光格外耀眼,但还没有到可以称得上热的程度。蓝南岚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与刚才那两段视频相比,她的动作失去了惯常的优雅,反而有些笨拙甚至滑稽。

一分钟前,她已经承认了自己就是杀死赵昱光和李鑫星的凶手,她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吴晓峰、叶宏伟和蔡远颖都听得很清楚,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预料之中的事。

“你之所以杀人是为了给黄雄飞报仇吧?”吴晓峰肯定地问道,“其实,你真正喜欢的人并不是赵昱光,虽然你们看上去正在谈恋爱。你真正的恋人或者说你心里真正喜欢的那个就是黄雄飞?”

“庸俗!”蓝南岚斩钉截铁地打断吴晓峰,“一定要和情爱有关吗?我和大熊哥根本什么事也没有。我为大熊哥做这些事仅仅因为正义和信念,不可以吗?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三个,大熊哥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些都是他们欠大熊哥的。”

“正义?你是来搞笑的吗?”吴晓峰不以为然地说,“你难道以为这是水泊梁山的时代?”

“呼”,蓝南岚长吐一口气,坚定地答道,“你不这么认为吗?一个人有天赋,并不一定会成功,一个人努力也不一定会成功。但一个人既拥有惊人的天赋,又肯付出超人的努力,他就一定会成功。这难道不应该是这个世界最基本的规则吗?”

“你还是在说黄雄飞?”吴晓峰语气平缓地指出。

“难道不是吗?”蓝南岚抬手拢了拢头发,也许是已经难逃法网,她此刻的动作显得有些不太自然,但还是强作镇定。

“我现在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下棋的感受——好无聊啊。”蓝南岚的样子有些无精打采,“那时候我可能是四岁或者五岁,我爸非要教我下棋。我一眼看去——不是黑就是白——太单调了。”

“蓝老师的父亲是棋迷吧?”吴晓峰想象着一个小孩被家长硬摁到棋盘前的样子。

“他是在聂老——就是聂卫平——下擂台赛的时候知道围棋的,我老爸和他的同学完全不会下棋,却围着一台黑白电视从头到尾看转播,竟然还能看得很激动,想想我也是醉了。等到聂老最后输给羽根正泰的时候,我爸还流了眼泪——那时他已经可以有模有样地下上一局了。他那会儿就给自己定下了目标,要当职业棋手,打败羽根正泰——这明显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我的身上。聂老当年如何中流砥柱如何一夫当关如何单刀赴会,他至少给我讲过30多遍。”蓝南岚面无表情地回忆着童年。

“每一个做父母的,都希望子女去完成自己没能完成的梦想吧。”吴晓峰随口附和。

“但问题是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下棋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激动,蓝南岚的脸庞略微有些扭曲,但语气却还是很平静,“这个游戏太枯燥了,两个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非常搞笑的是,尽管我不喜欢下棋,但只用了三四个月就能赢我爸,后来他又把我送去了少年宫学,我在少年宫也基本上没什么对手。无论是我爸还是少年宫的老师都夸我有天赋。小孩子就是这么无脑,明明不喜欢下棋,只要老师和家长一表扬,马上就兴高采烈了,开心得不得了。”

“有可能是蓝老师真的有天赋。”吴晓峰笑着说。

“然后就被送到北京,进了乌鹭道场。”蓝南岚的嘴角闪过一瞬即逝的苦笑,“虽然不太情愿,但也轮不到我选,只不过想到可以这样一路被人表扬被人夸赞下去,也不错。当时我还在上四年级,我的同学都在看《喜羊羊和灰太狼》,我就和我妈一起来了北京学棋。那个时候其实我也有了一些意识,知道家里为了我学棋付出了很多。我爸开个小卖店,我妈最开始在公交车上卖票,她辞了工作带着我来学棋,不过她就算不辞职,可能后来也得下岗,现在公交车上都无人售票了。这些事情我当时也是似懂非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虽然一开始不喜欢下棋,虽然下棋只是为了获得老师和家长更多的表扬,不过等我来到道场的时候,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定段成功。”

吴晓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曾经在乌鹭道场的教室里见过那些孩子们下棋的场景,教室的墙上还写着“纹枰对坐,从容谈兵”的字样,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案子,他很难想到从容谈兵的背后到底包含了多少东西。

“在道场学了几年之后,慢慢地感觉就不对了。”蓝南岚抬手擦了擦鬓边的汗水,语气倒是依旧从容。

现在只是4月底,有这么热吗——吴晓峰心中刚一闪念,蓝南岚就接着说了下去——

“记得那个时候我在道场,有很长时间都没什么进步。然后,我就发现自己也许根本不可能定段成功,根本不可能成为职业棋手。我总是输棋,即使非常认真地计算,还是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发现隐藏的妙手。是我没有天赋吗?我不信。从小到大那么多人都夸我天资聪颖。现实却是,我也许注定要被淘汰,注定成为同学们荣誉照上的背景板。如果是这样,那我在这个道场里还有什么意义?那段时间,我不想再打谱,不想再做题。好几次我都问自己是否喜欢下棋,奇怪的是这时我心里的答案竟然是我喜欢下棋,我很喜欢下棋。也许是我下棋太久了,真的体会到了围棋的乐趣;也许是我很怀念小时候不断被人赞扬的感觉;也许只是我觉得自己无法接受定段失败的结局。不管怎样,在我不断输棋的那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心里的声音是:我要下棋。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到对局时我甚至连计算都懒得算。围棋的变化太多了——据说超过了宇宙中原子的总数——不管我怎么计算,也一定算不清,也一定会输棋。既然是这样,我还算什么呢?直到大熊哥来到道场,我一开始就很关注他,因为他的第一局棋就是和我下的。”

“然后你就爱上了他了?”一旁的蔡远颖试探地问道。

“幼稚!”蓝南岚白了蔡远颖一眼,接着说道——

“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幼稚!虽然我当时可能比你们还幼稚。我当时关注大熊哥是因为他的水平比我还差,那一局他最后输给了我——他年纪比我大,学棋比我晚,水平比我差,我都不明白他跑来这里干什么。输棋之后,他甚至都没有沮丧一下,反而笑嘻嘻拿走了一颗我用的棋子,说是要做纪念。他是来加强背景板的阵营吗?这样也好,有他做背景板应该比我更显眼吧。虽然他输棋之后并不沮丧,复盘却复了很长时间。我们一般下完之后复盘,大概是30分钟左右。那一局大熊哥拉着我不让走,一共复了1个半小时。他不停地提出新变化和新想法征询我的意见,也不知道我当时肚子其实有多饿。

“然而没过多久,我就被大熊哥吓到了。他进步的速度实在太快。他只用了两个礼拜就可以和我不相上下,三个礼拜后就已经对我胜多负少了。一开始,我想不明白大熊哥为什么进步这么快。和所有人一样,我一开始也觉得是因为他天赋过人,直到有一次和他下过之后,我才明白并不是这样。那时我跟他下已经感觉非常吃力了,但心里并不想输给他。作为一块背景板,我不想我们背景板阵营又少一人。

“可惜,那一局棋我布局的时候就弹了——就是形势已经崩溃了,但在中盘阶段,我突然灵感爆发下出了一步妙手,局势逆转在望。不过下到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又有一步失误,最终还是输掉了。下完之后我们复盘,我看到了大熊哥脸上有种无法形容的神情——既有强烈的兴奋又有无尽的沮丧。他兴奋不是因为自己赢了,而是因为我下出了那步妙手——他以前总是说妙手本身是客观存在的,不过藏得很深,下棋就是要寻找和发现这些藏得很深的妙手——而我居然发现了那步妙手,那一刻他感到无比激动;但我虽然发现了这步妙手,却没能走到终点,仅仅是最后关头的一个小失误就前功尽弃,这让他觉得非常沮丧,他沮丧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输棋的我。我非常惊讶,难道大熊哥是为我而兴奋,又为我而沮丧吗?

“那个时候,很多人都有自己的训练笔记,记录自己下棋的棋谱,而我却早已放弃了这个习惯。复盘结束之后,大熊哥拿出自己的笔记本,记录这一局。前面的下法都和对局时一样,但到快结束的时候,他却坚持不按我们实战的下法去记录,反而改成了他认为当时我可以采取的最优下法——他更改了我失误的那一处,把最终的结果改成我赢了这一局。

“这就是一张完美的棋谱了——他说——发现了这么漂亮的妙手,却没能走到终点,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一瞬间,我才明白了大熊哥进步这么快的原因!也许他确实天赋过人,但他对棋艺的痴迷也超越了所有人,他钻研的劲头、他努力的程度没人比得上。那时我就确信,以大熊哥的努力和天赋,日后一定可以成为围棋界的一代天王,绝对不会只是一块背景板。努力+天赋=成功,这本来就是我们这个世界运行的基本规则。

“而我呢?如果大熊哥可以,我也一定可以。我也要像他那样努力钻研,我不要再做背景板,我要跟上他前进的脚步,我要和他站在一起。就算真的成为一块背景板,我也只做天王一人的背景板。”

“你这不就是暗恋黄雄飞吗?”吴晓峰撇了撇嘴。

“当然不是了。”蓝南岚立刻反驳,“是大熊哥让我重新相信这个世界的规则:我没有赢棋仅仅是因为我不够用功——而不是我生来就比别人差。既然我心里的声音是我要下棋,就一定要在棋上比其他人更加努力。”

“你最后也通过定段赛,打上职业段位了。我应该恭喜你吗?”吴晓峰笑呵呵地说道,但丝毫没有恭喜的样子。

“那又怎样?”蓝南岚的眼神变得凌厉了起来,“可是大熊哥却失去了定段的机会。努力+天赋=成功,难道不应该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吗?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规则呢?如果没有规则,那么棋局又该怎么继续呢?大熊哥刚刚失去定段资格的时候,我还相信他一定可以用其他什么方式东山再起。直到他疯了之后,我开始怀疑世界的规则到底是什么。当我想到这些,我就知道我已经没法再下棋了。”

“所以你定段没多久就淡出了一线的比赛。”吴晓峰恍然大悟道。

“呵呵,很多人都以为我淡出比赛,改以讲棋为主是个不错的选择。因为对于女棋手来说,这样工作收入更高些。”蓝南岚冷笑着说,“但是根本没有人知道,那个时候我已经没办法再全心全意地投入棋局了。因为大熊哥的遭遇让我根本无法像以前一样相信,努力是有价值的。”

“所以你决定要杀人报复?”吴晓峰换上了罕见的严肃面孔,“因为黄雄飞的事儿,让你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也被毁了?”

“也可以这样说。”蓝南岚想了片刻才回答,“我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要报复谁,只是抱怨这个世界的规则为什么是这样?后来大熊哥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一发作就嚷嚷——我18岁,我18岁——我突然想到,难道大熊哥骨龄不过这事有什么隐情?我想查一查,如果真有隐情,我就要为他主持公道。既然有人毁了一位天王,我就要把他装进一张天网。”

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蓝南岚接着说——

“以前道场就有人传,举报大熊哥的是光光。因此我决定加入耳赤会,这样才能探知更多的真相。然而首先被我知道的,却是当年范正行和李鑫星的那局三劫循环竟然是刻意做的假棋!”

“哦,你是怎么发现的?”吴晓峰有些诧异地问道。

“有一年的升段赛,李鑫星又输给了范正行。”蓝南岚回忆道,“那时我已经在耳赤会了。结束后大家去喝酒,全都喝得很醉。光光和范正行基本已经不省人事,李鑫星也神志不清,他自言自语地说——当年要不是做成了和棋,我怎么会现在跟你下的时候有阴影。虽然他说话的时候舌头都伸不直,我却清楚地听到他说的是做成和棋,而不是下成和棋。我还想再问,李鑫星已经睡着了。事后我又旁敲侧击问过许多次,李鑫星和范正行都会把话题带过,显然他们很不愿意谈起这事。围棋本来就没有和棋,据我所知李鑫星就那次三劫循环被当成了和棋处理,因此我确信那次和棋其实是人为的造假。这让我更加震动,原来大熊哥的不幸,他们三个都有份儿。”

“那赵昱光呢?你应该不是真心和他恋爱的吧。”吴晓峰恢复了惯有的笑脸。

“那当然。我只是想确认那个写信去棋院告密的人究竟是不是他。”蓝南岚淡淡地讲述,“他的口风太紧,我根本套不出来。直到我们恋爱之后,有一次说起学棋往事,他才不经意地说出当年是他举报的大熊哥。我其实早已经准备好了要杀人,但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确,他们三个都是我的目标。”

“所以你到了耳赤会3年之后才动手。还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没有明白,你最开始杀赵昱光的时候,用什么方法确保只有他一人喝下了那杯掺了安眠药的V.S.O.P呢?”

“哈哈哈。”蓝南岚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说道,“到底还是有你没想明白的地方啊。现在我不妨实话告诉你,没有人可以确保这一点。我最初的计划根本不是这样。”

虽然看上去已经难逃法网,蓝南岚似乎仍然为自己没被吴晓峰完全看穿而感到自豪,仿佛只要这样,她就没有完全输掉。

“我最开始只是确信,李鑫星不会喝那瓶酒。很早的时候他就告诉过我,他有一瓶V.S.O.P,尝了一口,全是藿香正气水的味道。他死活也不明白为什么老外会喜欢这种酒。因为太难喝,所以他也没打算拿出来和我们分享。

“所以我的计划很简单,就是把安眠药偷偷放进酒里,找个大家都在耳赤会喝酒的机会,诱导赵昱光发现这瓶酒。这样一来,赵昱光和范正行都会因为喝了这瓶酒而死掉。我自己也会小小地先抿上一口,然后推说太难喝,不会把酒全部喝光。那时,赵昱光和范正行全都死了,而我体内也有安眠药,却不会死,剩下的李鑫星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杀人的嫌疑吧。我不仅要杀掉他们,还要让活着的人尝到被人冤枉的滋味。

“李鑫星和范正行争夺‘化蝶杯’参赛权那天,我感觉机会来了。不管怎样,这一天必定会有一个人十分失意,大家一定会去喝酒,有人借酒浇愁,有人把酒狂欢。我事先带了一瓶和李鑫星家里一模一样的V.S.O.P以及一颗蛤碁石。那颗蛤碁石本来是大熊哥的。在他离开道场之后,我曾经去看过他一次,那时他精神状态还算正常。我们下了一局棋,他赢了之后送了这颗棋子给我。现在我要把这颗棋子转送给赵昱光和范正行,我要告诉他们,这一生之中他们到底还是大熊哥的手下败将。而那瓶酒当然是完事之后清理现场用的,其实清不清理现场都是李鑫星嫌疑最大,只不过清理现场看起来更为符合逻辑。

“没想到当晚范正行也没喝那瓶酒——在去之前他已经喝了很多。其实职业棋手的思维并不是外人所想的那样,会把一切事情都算清楚再采取行动。事实上,围棋棋招的变化根本不可能算清。棋手下棋,更多的是计算、直觉和信念的综合作用——我算不清的地方,对手一定也算不清。因此,随时改变作战计划才是棋手下棋时的常态。

“范正行没有喝下那杯酒,虽然出乎我的预料,却让我萌生了一个更好的计划——如果只有赵昱光一个人被杀,那么范正行和李鑫星就都有嫌疑了。看着他们进入狗咬狗一嘴毛的状态,我甚至会更开心。更为重要的是,范正行不喝那杯酒也恰恰可以配合到我之前的很多铺垫。我之所以要和赵昱光谈恋爱,一方面是要从他那里知道当年大熊哥被人写信告到棋院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找机会挑动他们三人之间的矛盾。这就像职业棋手下棋一样,在过程中会尽量留下余味——所谓余味就是保留日后从某个局部冲击对手的可能性——这些余味常常用不上,但万一用上了呢?

“小叮当就是我的余味之一。最早注册这个账号,只是为了表达对大熊哥的缅怀。那个时候他很喜欢解答同学们的各种古怪问题,所以我注册了这个账号在网上回答网友的各种提问。后来我无意中发现范正行居然在网上就恋爱心理的问题向人求助,我几乎要笑死了,我就用小叮当这个账户教他杀掉赵昱光。

“当天晚上,范正行不喝酒,我也决定不喝酒,这些余味就可以发挥作用了。这时我又欣喜地发现另一个巧合——如果范正行和李鑫星因为赵昱光的死而相互猜忌,他们几个人的关系就变得和古代棋手丈和、元美以及幻庵一模一样。

“于是,我用李鑫星的手机下载了丈和他们三个人的图片,打算用他的手机登录赵昱光的微信发一条朋友圈。我跟赵昱光谈恋爱这段时间,早已知悉他所有的密码——银行卡、棋所网账户、微信、QQ……因为他所有的密码都是同一个。而令我没想到的是,赵昱光在比赛时用李鑫星的手机登录了自己的微信号,根本忘了退出。我拿着李鑫星的手机一点开微信图标,直接就登录了赵昱光的微信,发送了那条朋友圈。也许,连天都在帮我吧。

“清理现场的时候,我又想起了正好那天李鑫星是因为棋盒盖子里少了一颗白子才输的,我只需要在那颗蛤碁石上留下他们三个人的指纹,就可以制造出非常诡异的嫁祸效果——既可以是李鑫星发现光光偷了棋子,所以杀了他;又可以是有人杀了光光之后刻意造成他偷棋子的假象,这实在是太妙了!那天的一切都进行得无比顺利,有如神助,就像有人暗中帮我,帮我编织这张天网一样。

“我猜想警方一定会从这条朋友圈开始追查,于是决定让李鑫星的手机消失,干扰警方的视线。李鑫星的手机是iPhone,只需要简单地修改一下日期和时间,就会令手机系统彻底崩溃。普通人也许不知道,但在黑客论坛里这事儿早就传开了——最近这些年,我逐渐淡出了围棋的竞技圈,一直在大量学习各种知识,IT技术就是其中之一。这也是我为这个案子留下的余味,这些知识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我把修改了日期的手机藏在自己的书包里,后来又找机会扔到了范正行家楼下花园的灌木丛中——如果这个手机没人发现,也无所谓。万一被人发现了,范正行的嫌疑不就进一步增加了吗?

“可惜,发现这个手机的居然是大熊哥,而你们也因此获得了线索。说到底,你们可以破案还是多亏了大熊哥。”

说完,蓝南岚用一种得意而挑衅的眼神盯着吴晓峰问道:“您说是吗?”

“只要破案就行,至于靠谁发现了线索,我根本无所谓。”吴晓峰对蓝南岚的得意不以为然,“实际上我只是高估了你而已。我以为你一切都是谋定而后动,其实你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

“人生本来如此啊,谁能够预知未来所有的事情呢,就像没有人能预知全局一样。”蓝南岚也还以一个不以为意的口气,“说到底,我也只留下了两个破绽。”

“不止吧?”吴晓峰打断蓝南岚,“蓝老师应该还有破绽吧?不过可能是您故意留下的。”

“是吗?”蓝南岚的语调轻快,似乎并不相信吴晓峰所说的破绽。

“您的第三个破绽就是刘石涛——范正行的那个远房亲戚。”吴晓峰一脸微笑地提示——

“很显然,蓝老师对刘石涛的了解比李鑫星深得多。刘石涛本来和范正行就很少来往,李鑫星作为范正行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对他这个亲戚都所知甚少,甚至以为刘石涛是个能开出精神科处方药的医生。而您在第一次提到刘石涛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他是个骨科医生,虽然信息并不完全准确,但明显您比李鑫星更清楚也更在意这个人的存在。

“不过在您后来和李鑫星父母谈话时,曾清楚地告诉他们老两口,刘石涛并不是医生,只是在医院负责X光拍摄的工作人员——这当然是事实——可是您为什么一开始要故意说错呢,为什么您对这个人如此了解呢?

“于是我让四老师——就是叶宏伟——通过范正行的父母重新调查了刘石涛。”吴晓峰说着,看了看叶宏伟,“调查结果你来说吧。”

“好。”叶宏伟清了清嗓子,复述了自己这两天的收获——

刘石涛前年才来到杏林医院工作,在这之前他一直是素灵医院放射科的护士,负责的工作与现在一样,还是为患者拍摄X光照片。素灵医院是全国知名的骨科医院,也是棋院的合作医院,所有准备参加定段赛的棋手都要到这里进行骨龄测试。

黄雄飞没有通过骨龄测试这个消息最早就是刘石涛告诉范正行的,甚至比黄雄飞自己知道的时间还要早。因为范正行曾经跟刘石涛叮嘱过,黄雄飞的骨龄测试一有结果就通知他。

正常来说,这个结果只会通知黄雄飞本人,那么写信到棋院去告黄雄飞的赵昱光又是如何得知的呢?除非是范正行专门告诉他的。很可能范正行不仅主动告诉赵昱光这个消息,还撺掇他写信告状。这样一来,让黄雄飞失去参赛资格本身就是范正行的计划和目的,他又怎么会为黄雄飞的事内疚呢,又怎么会替黄雄飞报仇呢?

蓝南岚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听完了叶宏伟的讲述,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说道:“你猜得没错,光光就是从范正行那里知道了大熊哥骨龄测试没有过这件事儿的。范正行还一再地抱怨,就算大熊哥骨龄不过,以他们家的经济状况也一定有办法让他参赛。光光觉得不公平,所以写了那封告状信,但实际上大熊哥的父母根本就没想过为这事儿去找人。这些都是我和光光谈恋爱之后,陆陆续续从他那里知道的。”

“蓝老师的心情应该也很纠结吧?”吴晓峰突然插话道,“刘石涛这条线索难道不是您故意让我们发现的吗?是您专门让我替您还钥匙给李鑫星的父母,又是您在我们去之前打电话给他们两口子,专门提到了刘石涛。您杀了两个人,还打算嫁祸给范正行,结果范正行却在第一时间主动出来替您顶罪。蓝老师或多或少也会有些内疚吧。这也是我一开始给您几分钟自首时间的原因,不过您自己把它错过了。”

“哈!内疚?”蓝南岚一声冷笑,“我怎么会内疚?我只是不想让范正行再一次得逞。”

“哦?”吴晓峰一愣。

“这不是很明显吗?”蓝南岚脱口而出,“李鑫星一死,这事已经明了了。范正行肯定能想到是我干的。我的原定计划是先嫁祸给范正行再慢慢找机会杀了他,没想到他竟然自己认了。”

“蓝老师有些被感动了?”吴晓峰问道。

“感动个鬼!”蓝南岚不屑地说,“我开始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直到那天在麦当劳,看了他的信我才明白,范正行是想让我永远记住他——他是为了我背负了杀人的罪名。可我偏偏不!我要留下洗脱范正行嫌疑的线索给警方,我要让他知道,他没有也不能为我做任何事。我宁可被你们抓住,也不愿意领范正行的这份人情。他想让我永远记住他,我却要让他永远感受到我对他的憎恶,这才是对范正行最大的惩罚。”

“既然这样,我还有一个问题。”吴晓峰拿起桌上的那本化学作业本,中间有两页纸已经撕掉了,“这是什么?蓝老师曾经认为我们要找的证据是这两页被撕掉的纸吧?里面究竟写了什么?”

蓝南岚盯着吴晓峰的眼睛看了半分钟,这才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告,诉,你。”

吴晓峰嘿嘿一笑道:“到了这个时候,真相早已大白,蓝老师还要再搅局,还要再浪费时间吗?”

“搅局?哈哈。”蓝南岚发出一阵干笑,她笑得如此剧烈,以至于笑出了一头汗水,笑了半晌才道,“吴队长因为这个案子对职业棋手也有了很多了解,您应该知道职业棋手下棋都有一个信念。”

“我算不清的地方对手也一定算不清,是这样吗?”吴晓峰不知道蓝南岚为什么笑得这么激动,脱口问道。

“不错,这句话可以得出一个推论——对手一定会犯错误的。”蓝南岚顿了顿,接着说,“虽然您已经查出了很多事,仍然没有洞悉一切。这样我也不会有太强的挫败感。”

“哦?”吴晓峰一愣,问道,“您的意思是?”

“吴队长有没有觉得我最近这几十分钟,动作比较不协调呢?”蓝南岚并不回答吴晓峰的问话,自顾自地说道,“您一定认为我是被你们看穿,内心紧张才会这样吧。其实这叫共济失调,是小脑神经受到破坏的结果。”

“快打120!”吴晓峰感到不妙,立刻吩咐蔡远颖。

“考虑到堵车,现在已经晚了。”蓝南岚平静地说,“你们能从本因坊秀手的视频里发现我当时没戴手串,这确实了不起。那个手串是我很早以前买的,当时买它就是为了在某一天用来杀掉赵昱光他们几个。只不过一直没有很好的计划,所以后来才改成了在酒里放安眠药。确实,李鑫星是我用胸针刺穿了鸡母珠然后再刺了他一下。那一晚他们两个打架,以他们当时的心情,只需要不咸不淡地说几句加油添醋的话,就足以让他们打起来。当范正行之前在电话里吐槽外卡的时候,我还装作不经意地提到了警方在光光的口袋里发现了一枚蛤碁石的事儿——这本来就是双重嫁祸的一招。而我就在他们打起来的时候,从后面上去劝架,趁机刺中了李鑫星。在那种情况下,李鑫星就算被刺中,也还以为是自己无意中撞到了我,再加上我乘势被撞倒在地,他更加不好意思说自己被刺到了。那串鸡母珠手串是我最重要的武器,当时也想不到范正行会莫名其妙地跑去顶罪,他仍然是我的下一个目标,我怎么会轻易地把它扔掉呢?我最多扔掉那个胸针而已。可能这是人的本能:当晚我一回家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先把手串藏起来,然后才做剩下的事。”

“那些鸡母珠现在在哪里?”吴晓峰心存侥幸地问。

“我已经吃了。”蓝南岚咧嘴一笑,笑容僵硬而又扭曲,“你们敲门的时候,我说我要换衣服,其实是抓紧时间吃了剩下的鸡母珠。考虑到消化的时间,我还专门嚼了嚼。”

说完,蓝南岚“咚”的一下,从沙发上一头栽倒在地。因为疼痛,她身体蜷曲得就像一只蒸熟的大虾。在失去知觉之前,蓝南岚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吴队长,记住你答应替我转达的话。

蓝南岚算得不错,当120急救车还堵在回医院的路上时,医生就已经在车上宣布了她的死亡。经解剖,在她胃里发现了残存的鸡母珠种子,以及一团白色絮状物。

“看上去应该是纸。但纸上写了什么已经不知道了。”刘大宇说。

显然蓝南岚在死前还把从化学作业本上撕下的那两页纸吃了下去。

“这两页纸上写了什么呢?”吴晓峰百思不得其解。

“啊——”得知蓝南岚的死讯,范正行发出了一阵长长的悲鸣。此刻的他正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和吴晓峰相对而坐。前不久才剃的光头已经长出了一层崭新的发茬,在灯光之下散发出隐约的青光,配合他身上那件橙红色号服,往日的儒雅气质早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精悍之色。范正行恨恨地盯着对面的吴晓峰说道:“我已经认罪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查起来没完?”

“没办法啊,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凶手。”吴晓峰无奈地苦笑,“虽然你说了一大串无法证伪的供词——唯一可以证明你说谎的李鑫星已经死了——其实在李鑫星死之前,我就已经把蓝南岚列为第一嫌疑人。只要有疑团没解开,就必须得查下去。”

“怎么可能?”范正行大惑不解,“那个时候你就在怀疑她?”

“是的。在这个案子之中,除了表面的案情,其实还有一个隐藏的线索。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蓝南岚就成了我唯一怀疑的人。”吴晓峰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坐姿,才接着说道,“这个隐藏的线索就是——规则!”

“规则?”范正行一愣,脱口问道,“什么意思?”

吴晓峰并不急于回答,反而点起了一根烟,写意地吸了一口之后,才慢慢地说道——

“规则就是规则,例如室内不许抽烟。不明白?让我从头说起。

“这个案子最初可以追溯到黄雄飞第一次参加定段赛,那时你和李鑫星下出了三劫循环。按照规则,你们中的某一个人会被要求让劫——这几乎就是自动判负——或者最起码是重下。但当时你们的父母都在现场,大家都是棋迷,面对三劫循环本身就有一种遇到百年一见的奇观的喜悦感。再加上这又和你们的出线直接相关,如果这样直接判负,裁判很难向你们的家长交代。可是如果重下,就将面临编定赛程表时间不够等一系列问题。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你们俩联手出线,黄雄飞被淘汰了。

“到了第二年,所有的人都觉得黄雄飞定段绝对没问题,可他却连参赛资格都没有。因为按照规则,参加定段赛必须首先测试骨龄。下围棋居然和骨骼发育挂钩,这看上去有些搞笑。实际上棋院也是不得已,他们需要制定一种规则来挑选最有天分的棋手。可是怎么去定义最有天分呢?这没法定义,只能以年龄为限。测骨龄当然不会百分之百准确,但对于那些被测试的孩子来说,骨龄是最难作假的,因此对于棋院来说这也是最方便的。所以棋院才制定并且执行着这一条看上去很奇怪的规则——一个人能否获得职业棋手的资格,首先要看他的骨骼发育水平。

“再来说说你和李鑫星争夺‘化蝶杯’参赛权那一战。那一局,从围棋的最基本规则来说,是李鑫星赢了。可是他在对局时没有遵循日本和韩国棋手的对局习惯,违反了一条根本说不上是规则的规则。问题在于,在国际大赛中韩国棋手已经因为同样的原因闹腾过两次了。这种时候,棋院并不会替棋手据理力争,也许他们觉得争不过,也许他们只是觉得麻烦。最终的结果就是他们只能严格要求棋手,尽量去遵守韩国人的习惯。也正是因为这样,最后你成了这一局的胜者。

“可是谁也想不到,最后棋院居然发了外卡。按照等级分排名选派棋手本身是早已定下的规则。但在当时,谁也不知道你和李鑫星究竟谁是凶手,万一在比赛中凶手被捉拿归案,那岂不是一件**烦?为了减少这种麻烦,棋院只好发外卡了事。

“人们不辞劳苦地制定规则,不遗余力地执行规则,但同时也会不假思索地无视规则,甚至不屑一顾地破坏规则。是什么决定了他们的行为?不是规则本身,而是是否省事儿。

“为了省事儿,骨龄不过就失去了成为职业棋手的资格;为了省事儿,你和李鑫星的三劫循环被判定为有效;为了省事儿,李鑫星因为把一颗棋子扔到了你的棋盒里而被判出局;同样为了省事儿,你和李鑫星双双失去了这一次珍贵的机会。

“当我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就想到这个案子的凶手应该会对规则这个话题有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心理感受。而你和李鑫星都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打扫卫生的值日表,你们也都马虎对待。

“当我想到了值日表,我就想到了蓝南岚,这件事实际上最早就是她告诉我的。除了在案发现场那一次之外,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表现出了对规则问题与众不同的兴趣,从你们的值日表到棋手下棋不关手机,甚至她还有意无意地讽刺了我们这个社会执法不严。表面上看,她并不像赵昱光那样执着于遵守规则,实际上她同样对违反规则的人和事有着深深的厌恶。当我知道了黄雄飞的故事,想到了规则这一条线索之后,我的观察重点就已经放在了蓝南岚身上。”

“这样子啊。”听完吴晓峰的议论,范正行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你观察得比我细,原来蓝南岚的想法是这样的。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也许我们早就在一起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到了这个时候,你应该也可以实话实说了吧?”吴晓峰不理会范正行的思绪,直接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有了替蓝南岚顶罪的想法?”

“唉……”范正行叹了一口气,双肘支在桌上抱着头缓缓说道——

“从我发现蓝南岚是凶手开始。光光死的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蓝南岚会是凶手,相反我一直以为是李鑫星干的。说实话,那个时候我也很想光光死,因为蓝南岚居然看上了他。但李鑫星确实也说过光光还是死了好——虽然我不知道他是真心话还是开玩笑——因为李鑫星无论如何也不服光光居然等级分比他高。

“李鑫星的死,是你们来找我之前,我才从他父母那里知道的。这让我非常震惊,因为当晚只有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杀李鑫星的只可能是蓝南岚了。这让我有机会重新审视光光的死。我又看了一遍光光的朋友圈,突然明白了他当时发的那三个和尚是指丈和、幻庵和元美——之前我其实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由此我才想到光光也是蓝南岚杀的。

“发现了这些之后,我顿时有了一种天崩地裂的幻灭感。不是因为蓝南岚杀了他们两个,而是因为她杀人的动机。在她杀死光光他们两个的时候,她甚至还一直在计划着嫁祸给我,甚至杀掉我。这些年,我一直把蓝南岚看作女神一样,想到自己在女神心目中居然是这样的地位,我就全身冰凉,比死更难受。很显然,一直以来,老大——也就是黄雄飞——才是蓝南岚心目中最珍视的那个人。”

“等一下。”吴晓峰打断范正行,略感迷惑地问,“你说蓝南岚真正深爱的人是黄雄飞?倒是有点像,但又不太像。我问过很多你们当年道场的学生,大家都不觉得蓝南岚和黄雄飞有什么特别。除了在道场下棋之外,他们几乎没什么来往。蓝南岚临死之前也没承认她喜欢黄雄飞,而现在的黄雄飞也根本不记得蓝南岚了。”

“这是蓝南岚心中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就算老大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我。”范正行的目光突然变得很温和,穿过了面前的吴晓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不存在的远方——

“那个时候在道场,我每天都在默默地观察着蓝南岚。终于我悲哀地发现,蓝南岚对老大有着绝对不寻常的感觉。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甚至蓝南岚和老大下棋时比平常更加严肃更加沉默。但是,如果有人谈论起老大,蓝南岚总会凑上来在一旁倾听。虽然她总是不参与谈话,但眼中却有不一样的神采,那种神采就像她在对局时下出了妙手一样。正是因为我总在观察她,所以我能感受到。甚至我觉得蓝南岚就像我观察她一样,一直默默地观察着老大。有一天在课堂上,老师表扬老大进步飞快,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蓝南岚脸红了起来。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蓝南岚喜欢的人是老大。

“而且我发现蓝南岚去麦当劳的时候,如果点了炸鸡翅,她一定会坚持自己买单。这是因为在道场的时候,有一次下完棋,老大请我们一大帮小棋手去吃了麦当劳,也包括我——不过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她喜欢老大,否则我是绝对不会去的——当时蓝南岚吃的就是炸鸡翅。我想,在蓝南岚心里,炸鸡翅是一份属于她和老大的共同回忆,所以如果吃炸鸡翅的时候,她绝对不会让其他人买单。”

“共同回忆!原来如此。”吴晓峰瞬间心念一动,他仿佛明白了那个化学作业本上被撕去的两页纸是怎么回事——在第一次向蓝南岚询问黄雄飞的情况时,她曾经提过黄雄飞曾经帮她写过一次化学作业。比起炸鸡翅,这次化学作业作为共同回忆更值得珍藏,因为吃炸鸡翅那次还有很多其他人在场。也正是这样,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蓝南岚要把这两张作业纸吃进肚子一起带走——她要让这份回忆永远地和自己在一起。

范正行并没察觉吴晓峰豁然开朗的神情,继续自己的回忆——

“现在看起来,那个时候我真是个白痴。我觉得蓝南岚之所以喜欢老大,一定是因为他下棋进步快。对于那个时候的我们来说,提高棋艺就是人生的全部。因此我很希望老大定段失败,我觉得如果老大做不了职业棋手,蓝南岚一定不会再喜欢他了。

“第一年的定段赛,三劫循环这个主意其实是我想出来的。当然李鑫星不知道其中的真正原因,他只是以为我想和他联手出线。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是否有效,只是想尽量尝试一下。

“接下来的第二年,老大棋艺突飞猛进,看上去定段已经不可避免。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阻止他,唯一想到的就是骨龄。恰好我的表叔就是负责测骨龄的护士。我本来想让表叔帮我作假,更改老大的测试结果,但表叔说什么也不肯帮忙,只答应提前告诉我结果。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老大的骨龄测试果然没过。表叔说,那是因为老大当时本来就已经快到18岁了,这种程度的误差也是难免的。

“当时的我既激动又担心。激动的是老大应该没有参赛资格了,担心的是他家那么有钱,也许会托关系更改结果——后来我才知道他家里人根本不会这么做,因为他们一开始就不想老大学棋。我想老大的父母之所以会得抑郁症自杀,也是因为当年没有替老大托关系找熟人来通过骨龄测试而深深内疚吧。

“那个时候我可不知道这一点,我想一定得把这事儿爆出来才能封死老大的路。但如果我自己去爆,万一被蓝南岚知道了我也就完了。于是,我想到了一个人选,就是光光。

“老大刚来道场的时候,明显不是光光的对手,但后来棋力大涨,把光光下哭过好几次。我猜光光心里一定很不爽。最关键的是,光光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最讨厌别人走后门拉关系。我假装不经意地对光光提起,老大虽然骨龄没过,但一定有办法找人搞定这事儿,结果光光第二天就给棋院写了举报信。

“后来的结果你们也知道了——老大失去了参赛资格,甚至为此疯了。说实话,我根本不内疚,甚至有些兴奋,他再也不能和我争了,而且他确实骨龄测试没过关。但我不能让别人看出这一点,尤其是不能让蓝南岚看出来。我必须保持一副对老大充满同情的样子,尽量和他来往——我心里不知道有多讨厌他那个邋遢肮脏的样子。但我想,这样做可以让蓝南岚对我有个好印象,觉得我是一个讲义气的人。

“慢慢地,蓝南岚似乎对老大淡忘了。因为她几乎不再去吃鸡翅,而老大也根本不记得她,这让我开心得好几晚都睡不着。没想到蓝南岚竟然和光光成了恋人,我真的很想亲手杀了光光,只是还没想到该怎么下手而已。

“直到李鑫星死了,我才明白,蓝南岚对老大从未淡忘,她甚至一直在计划替老大报仇。加入耳赤会也好,和光光谈恋爱也好,都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这让我的心中满是悲凉。我为自己感到悲哀。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做了那么多,就是希望可以打动蓝南岚,没想到她不但从不把我放在心上,甚至一直都将我列在她的杀人名单上,就算没有机会杀我,也始终想着要嫁祸给我。同时我也为蓝南岚感到悲哀,在她优雅高贵的外表下竟然一直背负着杀人报仇这么暗黑的想法。为了报仇她计划了这么多年,不仅要潜入耳赤会,和我们这些她恨之入骨的人做朋友,甚至还要和光光谈恋爱,她的心理阴影面积该有多大。而这一切是不是我造成的?我也不知道。虽然在老大疯掉这件事上,我认为自己只有5%的责任,但5%也是责任。

“就这样我想到了要替蓝南岚顶罪,这对我和她来说都是解脱。我知道自己会被判死刑,但在这种情况下,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反正我本来就是蓝南岚杀人计划中的一个目标,如果我被判死刑,也算是替她完成了一个心愿。而且我作为这个案子的凶手被处决的话,也会让这件事就此完结,蓝南岚也可以告别过去,重新开始她的人生。我真希望蓝南岚可以像以前一样,虽然外表看上去很冷漠,内心之中却有温暖的阳光。

“想到这些,我甚至觉得可以替蓝南岚顶罪是我人生最后的幸运。

“关于顶罪这事儿,我首先排除了直接自首的可行性——如果这样做我需要给自己编一套合乎逻辑的动机,我大致想了想,感觉有点难。最好的方法是让警方误以为发现了我留下的什么破绽,因为这个破绽是警方自己发现的,所以会强化警方——范正行就是凶手——这一印象。

“怎样留下一个看上自然而又不经意的小破绽呢?我想了很久。首先我需要让李鑫星的案子中也出现一颗棋子和幻庵他们三个人的画像——一开始我在光光朋友圈看到这三张画像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虽然看过他们的棋谱,但对他们长什么样子完全没概念,直到我发现蓝南岚才是凶手之后重新推想案情,才反应过来三个和尚是指这三个棋手。我想只有棋子和画像再度出现,才能在逻辑上把两单命案联系起来。我不知道蓝南岚是否在李鑫星的死亡现场留下了这些东西,但我印象里她像是没机会这么做,因此要让警方相信我是凶手,我就需要用某种方法把棋子和画像送到案发现场。而我也正好可以在这个过程中留下一个破绽。最后我想到了王大同公司前台的摄像头,我可以利用它留下破绽。

“接下来就是作案手法,其实只要想到这些都是蓝南岚干的,我大体上就猜到了光光的死因和过程,问题在于李鑫星是怎么死的。

“于是我给李鑫星的父母打电话,表面上是安慰他们,实际上是想探听李鑫星的死因。可是他们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是中毒死的,而毒药又不是口服的。

“这让我想到在和李鑫星打架的时候,蓝南岚上来劝架,李鑫星似乎被她扎了一下。当时我还以为是李鑫星碰到了她身上的某件首饰,不过现在我明白了,蓝南岚应该是乘乱用什么东西刺了他一下。

“但重点是李鑫星到底中了什么毒呢?这我不能乱说,否则就轻易地露馅了。最后我想到了签字笔这个点。这听上去很狗血,但我反复推敲之后,认为是可行的。

“假设你们是做事马虎敷衍了事的警察,只要有人认罪你们就会结案收工万事大吉。

“假设你们是做事认真一丝不苟的警察,那么你们一定会去千方百计地去查证核实我说的内容。我听说最高明的谎言是95%的事实加5%的虚构。我确实去过布拉格,确实参加了那年的欧洲围棋大会,确实在最后一晚去酒吧喝到半醉,确实和一个路人相撞,也确实捡到了一支签字笔,这一切都有很多人目睹。所以只要我把那支笔扔掉,你们就永远无法证明我在说谎,甚至你们越查越觉得我说的就是事实。

“这些天来,我关在看守所里,眼看没什么动静我还很欣慰,也许你们一直在找那支笔吧。

“可惜,现在什么都没用了。”

说完这一切,范正行就像突然散了架一样,瘫在椅子上,一行眼泪从眼角蜿蜒而下。

“你也不用太难过。”吴晓峰温和地安慰他道,“在临死之前,蓝南岚给我们留下了一些线索,这些线索都可以帮助你洗脱嫌疑。我想她的心里一定是被你打动了。”

“真的吗?”范正行眼前一亮,高声问道。

吴晓峰其实只是随口乱说。

蓝南岚要带着和黄雄飞的记忆自杀,却在临死之前给警方留下让范正行摆脱嫌疑的线索,是她不愿意让范正行产生那种“我为蓝南岚做了一件事儿,死了也瞑目”的慰藉感。她不但不愿意让范正行为自己做任何事,甚至要让范正行知道,自己宁可死,也要保持对他100%的恨意。也正因此,蓝南岚才要求吴晓峰向范正行转告那句话——

“对于他做过的事,我,绝,不,原,谅。”

这一瞬间吴晓峰决定,永远也不转述这句话。

案件已经结束,唯一的问题是在结案书里怎么写蓝南岚的动机。蓝南岚至死都不承认暗恋黄雄飞,范正行却一口咬定她就是暗恋黄雄飞。以他们两人当时的处境,似乎都不可能说谎,到底是范正行始终不了解蓝南岚,还是蓝南岚临死都不了解自己呢?这让吴晓峰很头疼,他想了3个小时,终于想到了。

“四老师,蓝南岚的犯罪动机这一段,你负责写。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你本身也知道。”吴晓峰拍拍叶宏伟肩膀,笑呵呵地说。

作为“警局郭敬明”,叶宏伟只抽了一根烟就完成了任务,他写道——

蓝入段前因黄而对未来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入段后却又缺乏竞争力,因而心理扭曲,遂起杀机。

离开熙熙攘攘的人流,吴晓峰在一间麦当劳门口停下了脚步。距离耳赤会的案子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当年范正行虽然向警方提供了伪证,考虑到他毕竟还不到20岁,实际上也与案件无关,最后对他只是批评教育了一通。虽然在办案的时候,吴晓峰多次想过有机会一定要学会下围棋,但一年多过去了,他还始终没有开始学习。唯一的变化就是他自己也喜欢上了麦当劳的炸鸡翅。

吴晓峰交过了钱从柜台上端着自己的炸鸡翅四周巡视想找一个座位,却在靠窗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个熟人,那人满头白发却精神抖擞,手捧一个汉堡吃得正香。

“徐老师,好久不见。”吴晓峰打了招呼,朝徐异走去,当年在耳赤会的案子里,代表棋院和警方接触的就是他。

“吴队长,您好,坐。”徐异连忙回礼,招呼吴晓峰在自己身边坐下。

“徐老师现在还是很忙啊。”看到徐异一个人在麦当劳吃饭,吴晓峰笑着说道。

“可不是。”徐异喝了一口可乐,说道,“真是忙不过来。其实我已经是半退休状态了,但比没退休的时候事情更多。”

“徐老师还在为比赛的事情奔波吗?”吴晓峰问。

“是啊。”徐异有些兴奋地回答,“我现在主要帮着搞一些业余比赛。您可能不知道,我们国家现在围棋事业一片大好,企业家赞助业余棋赛的热情很高。可能是因为职业棋界竞争太激烈,棋手之间更新换代太快,反而不能给棋迷太深刻的印象,倒是业余比赛更接地气一些。您知道吗?我们现在最大的国内职业比赛,冠军能拿到40万元奖金;而最高规格的业余比赛,冠军能拿到70万元奖金。业余围棋火得不得了。”

“哦。是吗?”吴晓峰也有些意外。

“对了,您还记得范正行吗?”徐异突然问道。

“记得啊。他怎么样了?”

“他去年就向棋院递交了申请,归还段位证书,现在已经不是职业棋手了。”

是否该为这个孩子惋惜,“他不下棋了吗?”

“他还在下,参加业余比赛。”徐异咽下最后一口汉堡,接着说,“我现在经常遇到他。”

“哦。”吴晓峰的脑海中快速地闪过范正行在棋盘上落子的画面,“他的成绩应该不错吧?”

“去年的四大业余赛事,范正行参加了三个,两冠一亚。光比赛奖金就有90多万。”徐异眼中似乎有一丝兴奋的光芒,“现在网上都叫他天王范。他接下来会代表中国参加一个中韩业余对抗的擂台赛。”

“90多万?”吴晓峰回忆起一年多前的那单案子,耳赤会的那些棋手似乎都很拮据的样子,“那很不错啊。”

“可不是!要是留在职业界,可能只有排名前十甚至前五的棋手才有这个收入。”徐异摇了摇桌上的纸杯,确认里面已经没有可乐,只剩下了冰块,“现在赞助商对业余比赛的热情很高,可能是觉得业余比赛更接地气,宣传效果更好。”

“他这算什么?因祸得福还是柳暗花明?”吴晓峰突然觉得自己掌握的词汇量太少,脸上惯有的笑容也显得有些僵硬,“范正行一上场,那些真正的业余棋手不就没得玩了?”

“应该叫做柳暗花明吧。他怎么说也是童子功,一般的爱好者肯定比不过。我们的规则是职业棋手不能参加业余比赛,要保障业余棋手之间的交流嘛。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是职业棋手了,所以不受这个限制。而且范正行进了业余界,让我们在中韩业余对抗的时候赢面变得很大,我们不仅在职业层面全面压制韩国,而且在业余层面也比韩国强了不少。”说到中国围棋事业的欣欣向荣,徐异充满了自豪感。

“那范正行应该很受棋迷爱戴了。”吴晓峰的脸上重新浮现熟悉的微笑。

“所以网上叫他天王范嘛。”

“既然有人毁了一位天王,我就要把他装进一张天网。”吴晓峰突然想到了蓝南岚临死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他透过玻璃望向窗外,斜前方就是一个十字路口。虽然红灯已经亮起多时,但因为要过马路的行人数量已经足够多,大家依然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地沿着自己的道路继续前行。一束阳光从天而降,打在这群幸福而又忙碌的人们肩头,折射成一片耀眼的光芒。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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