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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巷9号,高苇从郑川的车上下来后,向他挥了挥手便走进住宅区大门。虽说才夜里8点多钟,大门口却显得很安静,陆地在墙边踢足球。他将球狠狠地踢向围墙,碰回来,再踢过去。看见高苇时,他转身说道:“那辆送你回来的车真漂亮!嘿嘿,要值几十万元吧!”
高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走过。这个行为怪异的物管员让她有点厌烦,但又不好表示,住在这里还是不得罪他为好。
她拐向右边的通道,沿着围墙向自己所住的那幢楼走去。来到楼下时,她无意中抬头一望,6楼窗口的灯光让她吃了一惊。这单元里每层楼两家人,而6楼就住着她,另一户住宅一直是空着的,怎么会有灯光呢。高苇抬头仔细辨认了一下,确认那亮着灯的窗口不是自己的家,才稍稍放心一点,这至少表明没有人在她的屋子里。
高苇沿着曲折的楼梯一直走上6楼,进屋前她先靠在隔壁的门上听了听,里面没有一点儿动静。谁在里面呢,还亮着灯?她前几天刚问过陆地关于这套空房子的情况,陆地说这里曾经住着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三个多月前因为煤气中毒,这对夫妇和一个两岁多的儿子死在家中,当时,是他将似乎还有一口气的女主人背下楼去的,可医生赶来时,说这人早已死了。这事发生后,死者的亲属一直想将这套房子卖出去,但苦于没有合适的买主,他们将房价不断下调,可当动了心的人来看房子时,一听说这房里死过三个人,便立即溜之大吉。
今天晚上,屋里的灯光是否表明这房已有了新主人呢?高苇在门外听不出一点儿动静,心里无端地有点儿不踏实,她赶快进了自己的房门。
夜里10点,书房里“叭”的一声响动吓了高苇一跳。当时她正在卧室里照镜子,这是她的习惯,第二天穿什么衣服总要在头天晚上试好,不然早晨慌慌忙忙的是来不及选择和搭配衣服的。她穿上一套裙装,在屋角的穿衣镜前面左照右照。突然,她对镜子里的女人产生了陌生感,这就是我吗?她想。她凑近去细看自己的面容,两张脸面对面地快要贴上,她后退了几步,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人在夜里是不能照镜子的。为什么?母亲没讲过原因,后来慢慢了解到大概是夜里照了镜子睡着后会做噩梦吧。正在这时,书房里传出的声音让她心里一震。
她走出卧室,站在书房门前迟疑了一下,然后将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拧开了房门。她开亮了书房里的灯,书桌和书柜等家具一下子从黑暗中跳了出来。屋里没有任何异样,她走进去察看了一番,发现一幅带框的油画滑倒在地板上,这幅画她还未找到合适的悬挂地方,暂时靠立在墙边的,没人碰它怎么会滑倒在地呢?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是周玫打来的。她说郑川今晚找她去了解遇见鬼魂的情况,现在刚分手不久。她责怪高苇今晚取消了在办公室的加班而没有告诉她,以至于她打电话去办公室找她时,郑川接到了电话,约她见面,她又不好不去。
“他没勾引你吧?”高苇半开玩笑似的问道。以前和周玫聊天时,谈起成功男人的风流和女性的处境,她曾谈起过郑川的情况,对本公司以外的女友谈这些,高苇觉得很安全。并且,女人的很多心里话,没人聊也闷得慌。
周玫说你放心,刚才发生的事恐怕使任何人也没有风流的心情了。她将更衣间走出一个女人的事对高苇讲了一遍,她对高苇描绘那个女人的相貌,询问她公司里有没有这样一个女人。关键是,这女人与前段时间夜里出现在她那里的那个姓林的女人一模一样。
高苇无比震惊。首先是公司里绝无这样一个女人;其次是公司更衣间是她每天光顾的地方。因为年轻女职员经常穿着吊带裙或其他花里胡哨的时装上班,到公司后需要在这里换上职业装,通常是西服短裙,以彰显公司形象。高苇在这间只有椅子和挂衣钩的小屋里,曾经遭遇过一次惊吓。当时,她走进更衣间时空无一人,正对着墙换衣服时,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搭在她的肩上。她惊叫一声,回头看时是一位女同事,她骂她进屋来怎么没有声音,只有鬼走路才无声无息的。
现在看来,那更衣间里也许还真有点什么。周玫是那种容易看见鬼魂的人,高苇突然想让她今晚陪陪她。如果周玫在这住宅里也看见什么的话,那她得考虑搬家的事了。
好不容易在电话里说服了周玫到她这里来,但周玫要她半小时后下楼来接她。周玫说她最怕夜里一个人上楼。
高苇翻了一会儿杂志,半小时一晃就过。她跳起来往楼下跑,在5楼看见曾老太婆的房门又是半掩着的。这个孤老太婆自从老伴死后,也许是太寂寞了,便常常一个人在屋里和冥冥中的老伴说话。不紧闭房门,也许是想像中为老伴留着回家的门吧。这些情况都是陆地告诉她的,看来这个新到不久的物管正在熟悉这里的住户。
高苇来到楼下,周玫还没到。她抬头望望6楼她隔壁的窗户,已经是一片黑暗,她回家时看见的灯光好像是从来没亮过似的。这是怎么回事呢?她抬头凝望着,思考着,以至周玫走到她面前时,她才猛然发现,周玫事后笑她说,那样子像是在研究星象似的。
这一夜幸好有周玫的陪伴,不然隔壁空房里亮了又灭的灯光会让高苇睡不着觉的。两个女孩子看来都因为缺少好友而渴望交流,她们挤在床上唧唧喳喳地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夜。周玫说,她每天困在公司楼上,满脑袋都装着销售事务,很久没能这样痛快地闲聊了。她说刚见到高苇就对她有好感。两人说起话来非常投机,真是有朋友缘分。她们聊工作、聊发展、聊个人情感。高苇对周玫的年收入之高颇感意外,薪金加销售提成,年进账可达20万,这是高苇年收入的3倍多。
“是不是公司老总对你特别厚爱呀?”高苇半开玩笑地问道。
“我们公司是个女老板,你不会说她对我有好感吧。”周玫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又一本正经地说,“其实,老板只认赚钱。我为公司创造的,是自己所得的上百倍,这样想我的收入并不算高了。我19岁进入这家公司,从销售业务员干起,到销售主管、销售经理,3年时间我让公司的客户增长了3倍多,你说我拿这点钱算什么?”
高苇对周玫的能干无比震惊。大学毕业后,不少同学对她取得的工作职位十分羡慕,现在与周玫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高苇的心情沉郁起来。
“其实,你的工作也挺好的。”周玫看出了她的情绪变化,“成天和公司高层在一起,发展的机会很多的。”
“没意思。”高苇真切地说道,“照目前的收入,想买房也不成,住在这种破地方,真让人灰心。以前租的房太吵闹,现在这里又**静,总觉得要闹鬼似的。哦,楼下的曾老太婆是这房的房东吗?”
周玫说,她来租这房时,是和曾老太婆接洽的,可她说房东是个20多岁的小伙子,到南方工作去了,委托她代为租房,她只是小伙子的邻居而已。周玫还说她认为这房不错的,只是刚租到还没搬进来,老板便要她住到公司里去了,所以才转给高苇。
“隔壁一家三口死于煤气中毒,你知道吗?”高苇问道。
周玫说不知道,早知道的话该压压这房的房租,毕竟住在死者的隔壁,房价该打折的。
高苇说,你真是商人的头脑了,要是我的话,房价再低也不会租,周玫说怕什么,又不是死在这屋里,只可惜一年的租金已交,无法压价了。
高苇再次谈到隔壁屋里有灯光的事,周玫说这事真有点玄乎,我现在去敲敲隔壁的门看看,如果里面有人便会有动静的。
“别,千万别去敲门!”高苇惊恐地阻拦道,她的眼前甚至闪过那死去的一家三口正坐在屋里的情景。
而周玫坚持要去敲门看看,她说这种事不去弄明白,心里始终悬得难受。高苇提醒她现在是半夜了,如果那屋里真的有人,敲门会很唐突的,周玫这才说只好等到明天早晨吧。
“你为什么不买套房子呢?”高苇打了一个呵欠,想在睡觉前谈点别的话题来轻松轻松。
周玫说有沿海的大公司正在拉她,所以她不愿意买房子将自己拖住,她迟早是要远走高飞的。
高苇正要对此发表看法,外面的楼梯上响起了上楼来的脚步声……
35
夜晚使人迷幻。郑川离开方城大厦以后,满街的灯红酒绿使他对世界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他从地下停车场将车开出以后,便不断地提醒自己开慢点,高苇曾经梦见他开车撞倒了一个白衣女人,这事他一直记在心上,高苇的梦很准,他得时刻提防着点,尤其是公司更衣间里刚才有鬼魂出现。这事让周玫遇到,使得他俩匆匆结束了谈话。进入电梯之后,两人的脸上都显露着紧张。他先将周玫送上24楼,然后随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那里永远是那样的冷清,尽管灯增多了一些,但郑川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仍然在那幽深的空旷中响着回声。
平安地回到了家,刘英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回来了?”她看了郑川一眼说,“你最近身体不好,就别这么晚下班了。”
刘英对郑川的态度最近由冷漠变为了关心,准确地说是她对郑川的恍惚状态产生了惧怕。她听苟妈讲,郑川有一次半夜跑到客厅来,对着桌子上的一根绳子,大声喝问苟妈那绳子从哪里来的。苟妈后来对刘英讲,郑川大惊小怪的样子很不正常,不过就一根绳子呗,可能是打扫卫生时放在那里忘记了收起来,这就吓得郑川面带土色。
此刻,晚归的郑川脸色仍然不太好,他对刘英说了句“公司里事多”便走上楼去了。刘英听苟妈说,他只在每天上午输液时脸色好一些,甚至有点红光满面的。因此,刘英建议他将输液期延长一些,毕竟她不愿看到郑川有个三长两短。
郑川洗了个澡,躺在卧室的沙发上抽烟。想到明天上午又可以见到谭小影了,他心里有种早年和林晓月约会前的期待。他隐隐地在空气中闻到谭小影衣服上、头发上的气息,这气息是如此的神秘和动人心魄。青春年少时,林晓月从他的屋里走后,他总是要紧闭房门,以便让林晓月身上的气息在屋里停留得久一些。
现在,林晓月的灵魂附在了谭小影身上,让他面对她时像又回到了早年的惴惴不安。刚才洗澡时,他反复冲洗身体,是想洗掉今天下班后在办公室和高苇**时留下的气味。只有这样,明天上午见到谭小影时才能对她和她附着的灵魂心安。他有种负疚感,但他在某种时候确实不能自制。公司更衣间走出的女人是林晓月的显形吗?她在寻找他吗?早知道是这样,真不该在办公室做那种事了。如果林晓月的灵魂知道了他的状况,她会怎样想呢?
郑川突然预感到林晓月要和他说话了。他急不可耐地打开电脑。邮箱显示出来以后,果然,新的邮件到了,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发来的。
邮件名:往事(8)
我在找你。那年秋天的晚上,我沿着甘蔗林找你。夜太黑,甘蔗林被风吹得“沙沙”地响,我只得喊你的名字,郑川……我喊出你的名字时有点心跳,有点羞涩,但不叫怎么能找到你呢?
记得你离开时伏在我的耳边悄悄说:“我去砍根甘蔗来给你吃。”这个晚上是方圆十里农民的节日———县里的电影放映队来了。在收割后的田野上,竹竿和绳子拉起了银幕。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地聚集在空旷的田野上。脚下的土地很软,附近的草垛将干草的香味送入空气中。我和你并排站着,周围人群的压力使我们靠在了一起。我已记不得那晚放映的是什么电影了,大约是一部反映抗日战争的故事片吧。我的眼睛望着银幕,注意力却在我们紧靠在一起的感觉上。这是最没有尴尬的亲密接触,一切都是不知不觉的,自然合理的,而且天很黑,只有上帝能看见我们。那是一种多么令人心跳的感觉啊,我甚至希望你的手能搂着我,当然这只是奢望,因为你紧靠着我的身体一直有点地震似的震颤,那个年代的亲密接触只能是这样了。
我的身体一阵阵发热,我咳了几声,你说你去给我砍甘蔗来吃,我想阻拦,但你已经挤出人群。
然而电影快完了你也没有回来,我突然想你会不会跌进水沟去了?我挤出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远处的甘蔗林走去。
我找不着你了!我第一次在夜空下放开嗓子叫你的名字,那一刻,我有种母亲呼唤丢失的儿子的感觉。然而,在夜幕中仿佛无边无际的甘蔗林交不出你的身影来。我的眼泪流出来了,这是你不会知道的。
几天后见到你才知道,那夜你砍了甘蔗回来后,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就是找不着我了。在人堆里找人是最困难的事,而且是夜里,我们当时就不该分开,我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我们后来没能走到一起的预兆?
人生阴差阳错,寻找什么丢失什么,谁知道呢?生命是一条单行道,走过的路就回不去了……
郑川读完这封邮件,一下子回到了在乡村看露天电影的情景之中,暗黑的田野上,一道喇叭形的白光从人们黑压压的头顶射向银幕。他紧靠着林晓月站着,他的手肘紧抵着她的腰。这腰是如此柔软,下面是凸起的髋骨,他的手肘有如放在沙发扶手上一样。这便是女人的身体,如此大幅度的起伏有如水和山峦的组合。他感到有点晕,这种神秘的眩晕感随着岁月的流逝再也找不回来了。
郑川关闭了电脑,正要上床睡觉,刘英来敲门了。她要做什么,郑川有点心烦。
刘英走了进来,她已有些发胖的身上穿着睡衣,眼光迷惑地盯着郑川说:“我怎么又听见你屋里有女人的说话声呢?”
“你别再对我疑神疑鬼的了。”郑川恼怒地说,“再这样下去,也许真的有鬼出现。好,你现在先好好看看,这屋里究竟有没有女人。”
郑川的卧室里一目了然。他打开大衣柜的门说,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人;他又撩起床单,弯腰看了看床下说,你看看,也许在这里躲着呢!
刘英说:“郑川,不是我怀疑什么,是我刚才真的听见有女人的说话声,很低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唉,也许是我的耳朵有毛病了。”
刘英出去后,郑川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想,每次在这屋里看林晓月的邮件时,刘英便说听见女人的说话声,难道这是什么感应吗?
郑川关了灯睡觉,在黑暗中却老想着死人和活人的关系。究竟人死后有没有灵魂,他曾经相信没有,可有一个朋友反驳说,你又没死过,你怎么知道?这是一个悖论,知道真相的只有死去的人,而死去的人又永远无法开口了。现在,他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人活着与死后有不同的形态,他们分别在不同的空间,中间隔着一道不能翻越的栅栏。然而,在栅栏的空隙间,双方偶尔会抬头一见的。
“我在找你。”郑川想起了林晓月在邮件中说的第一句话。这句在她叙述往事中的话,很像是她现在的意愿。郑川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尽量不去想这句话的现实含义。夜已经很深了,黑暗中只有室内的钟摆响着“滴答滴答”的声音。
朦胧中,郑川看见公司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女更衣间的门半掩着,里面涌出一团团雾气。他好奇地走进去,在雾气中看见一个雪白的身子,她正是高苇。郑川拥住了她,将她压在墙边做起爱来。墙的上方有一个小窗口,郑川一边**一边从窗口望出去,外面是一片乡村的夜景,黑黝黝的甘蔗林在风中起伏。突然,他听见有人在叫“郑川”,那是林晓月的声音。他不敢应答,有种做贼的感觉,只想赶快和高苇完事后便去甘蔗林。高苇的背靠在墙上,身体慢慢地向墙里面嵌进去。他想这样也好,没有人能发现了。
正在这时,有人走进了更衣间。郑川抬头一望,是公司办公室的张叶。她从墙上取下一件黑色外套穿上,脸上的表情很沉重。郑川奇怪地问你怎么了,她说高苇死了,开追悼会得穿这种衣服。郑川大惊,连声说这不可能。张叶说这是真的,公司里人人都知道了,是死在地下停车场的,就在你那辆小车边,她死前是贴着你的车窗玻璃倒下去的,不信你去看,那玻璃上还有她的手掌印。郑川有些害怕,他知道这种说法的意思是他害死了高苇。他大声地叫道:“不———这不可能!”
郑川从梦中惊醒,正是凌晨2点。他从床上坐起来,开了灯,惊魂未定地回想着刚才的梦,第一个反应便是高苇遇到危险了。她可千万别莫名其妙地丢命,不然又增加一个鬼魂来纠缠他,那该如何了结。以前死在地下停车场的崔娟与他毫无关系,就因为大家同在一座写字楼,结果这亡魂在电梯里与他相遇后便不放过他。其实,这亡魂应该去找真正的凶手才对。
今夜,高苇会遇到杀身之祸吗?郑川想起了在高苇的书房里出现的白脸女人,这个鬼魂是不是太寂寞了,要找高苇去做伴呢?
36
半夜时分,上楼来的脚步声并未到达6楼便消失了。高苇松了一口气对周玫说:“也许是回家晚了的邻居吧。”
和高苇一起躺在大床上的周玫对着天花板说:“谁知道呢?我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轻,也许已经到了6楼了。”
高苇叫了一声,说:“你别吓我啊!”
周玫说:“别怕,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其实,就算有人上了6楼也没什么可怕的。”
高苇说你讲得轻松,要是你现在开门出去,看见一对年轻夫妇牵着一个小男孩在外面,他们就是死在隔壁的那一家人,你会不会害怕?高苇之所以这样讲,是她对楼梯上的脚步声真的作过这种联想。隔壁那套无人居住的房子天黑后亮过灯又熄了,说明真的有人进出。
周玫打了一个呵欠,她已经困得要睡觉了。她说就算有鬼也没有什么,鬼不会随便害人的。她说她从小到现在遇见过好几次鬼,结果自己什么事也没有。
周玫说完便闭眼睡觉。明早还要上班,高苇也只好躺下,关了灯想尽快睡着。然而,尽管她闭着眼,耳朵却像雷达一样在黑暗中搜索,这是她自己无法控制的。
她听见周玫的呼吸声,远处隐隐的汽车声……突然,卧室外面掠过一丝“吱”的声音,好像有人拖着脚走路,鞋底在地上擦出的声音。
她紧张地推了推周玫:“你睡着了吗?”
周玫在黑暗中说正有点迷糊。高苇说卧室外面好像有人,周玫说不可能,除非有贼进了你的屋里。
“不是贼,是鬼!”高苇开了灯坐起来,瞪大眼睛对周玫说。她将书房里曾经出现过一个白脸女人的事对周玫讲了一遍。当然她没提郑川住在这里的事,只说是自己遇见的。
“你看清楚了?”周玫不相信地问道,“这会是哪来的鬼魂呢?”
高苇分析说,一种可能是死在地下停车场的崔娟,就是周玫在24楼也遇见过的那个女鬼。但是,这个鬼魂在写字楼里出现还可以理解,跑到高苇家里来就有点没有来由了。因此高苇现在更相信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她是隔壁的女主人,毕竟是邻居嘛。楼顶上的废纸箱里有一只白色高跟鞋,也许就是这个女人扔在那里的。
“一家三口死于煤气中毒,真惨!”周玫说,“那么,这个女主人跑到你的书房里来干啥?”
“谁知道呢?也许是来找本书看吧。”高苇一边说,一边感到此事既荒唐又恐怖,“鬼魂也看书么?”
“我去看看。”周玫下了床,“你敢肯定刚才听见外面有声音?”
高苇坐在床上惊恐地点点头。
周玫走出卧室,高苇听见她开了客厅里的灯,接着又开了书房的门。高苇的心“怦怦”地跳着,时刻准备着听见周玫的尖叫。
外面很平静,但周玫回到卧室时一脸惊恐。
“书房有人吗?”高苇急切地问。
周玫说这屋里什么也没发现,她顺便开了房门往外面看了一眼,突然看见隔壁的房门是虚掩着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果然是那死去的一家三口回来了?高苇和周玫都很紧张,同时又有一种发现了罕见秘密的兴奋。周玫反复动员高苇和她一起去隔壁房里看看,她说她和高苇都是好女人,鬼是不伤害好人的。看见周玫那样镇定,高苇的好奇心也起来了,她说去就去吧,不过你得走前面。
周玫和高苇一前一后地来到了隔壁人家的房门前,周玫从虚掩的门缝往里瞧了瞧,除了看见一把空着的椅子,没见人影晃动。
“有人吗?”周玫敲了敲门问道。
屋里没人应答。周玫推开房门,和高苇一起走了进去。
进门是客厅,左侧是两间卧室,右边一道小门,大约是通向厨房和卫生间的。客厅和一间卧室都亮着灯,遗留在这里的少量旧家具上蒙着灰尘。墙上有一只猫头鹰形状的挂钟,它并不因这家人的死亡而停歇,仍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显示着时间的永无尽头。
夜半时分,周玫和高苇出现在这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环境中,心惊胆战地张望着。周玫慢慢地向亮着灯的卧室走去,高苇紧跟在后,但腿脚却做着随时向外跑的准备。
卧室里空无一人,一张没有铺被褥的大床显得荒凉而空荡。突然,周玫脚底滑了一下,高苇弯腰向地上看去,惊叫着说:“血!你快看,哪来的一摊血呢?”
周玫踩着的果然是一摊污红的血,她一边在地上擦着鞋底,一边看着被她踩得一团糟的血迹说:“我们快走!这屋里出事了!”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周玫和高苇刚走出卧室,一个手拿菜刀的男子已站在客厅里挡住了她们的去路。他身后的小门开着,大约是从厨房里出来的。
“陆地!”高苇突然叫道,“你要干什么?”
“嘿嘿!”陆地瘦削而苍白的脸上有股冷气,“我想砍一个手指头下来玩!”
高苇和周玫尖叫一声就要向外跑,陆地手持菜刀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
“不准叫!”陆地压低声音警告道,“让人听了多不好。既然被你们看见了,就陪我一会儿。”他抬手指了指高苇接着说,“你上次不是陪着我烧死了一只猫吗?还过瘾吧?你不知道,那还不算什么,要是把自己的指头切下来玩,才叫真刺激呢。”
高苇稍稍松了一口气,因为毕竟不是要切她们的指头。她盯着陆地的手看,5个指头还在,只是手腕上缠着纱布,有血迹浸出来。
“卧室里的血是怎么回事?”高苇问道。
“那是我的血。”陆地举起他缠着纱布的手腕说道,“痛快!那种全身都酥软的感觉痛快极了!”
“你让我们走吧。”周玫紧张地说,“今晚的事,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不行,你们得陪我一会儿。”陆地指着客厅里的椅子说,“你们坐下来。”
高苇和周玫只好坐了下来。“你要我们做什么呢?”高苇心惊肉跳地问道。
陆地也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左手放在桌面上,右手拿着菜刀,有些兴奋地说:“我要你们看着我切手指头,切下来后,替我将指头拿到水池里洗洗,然后你们就可以走了。”
陆地说完,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左手,他弯曲了4个指头,只将小指笔直地伸着。他拿着菜刀的右手在抖动,眼睛里有种异样的光,像猎人看见了猎物一样……
“住手!别干蠢事!”高苇突然跳起来扑了过去,她双手紧紧抓住陆地拿着菜刀的右手腕部。“你再这样做我要叫得全楼的人都听见!”她厉声呵斥道。
周玫被高苇的举动惊呆了。她看见陆地拿着菜刀的手挣扎着,高苇却死不放手。两个人像在打架一样,明晃晃的菜刀几次从高苇的鼻尖上晃过。周玫从惊恐中清醒过来,冲过去协助高苇夺下了陆地手中的菜刀。
“你干啥呀?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高苇对着陆地训斥道。
陆地像泄了气的皮球蹲在地上,他抬起头说:“活着有什么好?人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你想死?”高苇惊讶地问道。
陆地说当然想死,其实人人都觉得活着没意思,还不如做鬼好。但他说他现在还不想死,他想先玩一玩,前几天,他认识的一个朋友砍下了自己的手指头,他拿过来玩了玩,觉得真有意思。他也想试一试,人都没有意思,手指头更不重要了。
周玫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看见高苇走过去拍着陆地的肩说:“你清醒一点。我告诉你,实在要干这种事,别让我们看见,但是我认为你这样做是个十足的懦夫!活着嘛,像个男子汉一点!”
陆地安静下来,望着高苇**。高苇问他是怎么进到这屋里来的,他说他有钥匙,有买主来看房子时,房东委托他开门。
高苇对陆地说:“人都有面子,今晚的事替你保密,但你不可乱来了。好了,下楼回到你的住处去吧。”
陆地下楼走了,高苇和周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到屋里,高苇双腿发软,竟一下子坐到沙发上站不起来了。
“你是个好女人。”周玫对着她说,“我真没想到你突然有了勇气。”
“总不能见死不救吧。”高苇说,“并且,我们周围不能再有鬼魂了。现在公司和这住宅楼里都闹鬼,真不知道明天又会出现什么呢。”
37
郑川醒来时已是上午10点,糟了,耽误了输液的时间。但是,谭小影怎么也没来呢?他走出卧室,在楼梯上看见谭小影正坐在客厅里。
“听说你没起床,我想你昨夜又失眠了吧。”谭小影进了房间后一边做输液的准备一边说,“会不会又是林晓月的邮件到了?”
郑川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知道来新邮件了?难道林晓月的灵魂附在她的身上,和她的思维也秘密相通了?
“给我看一看新邮件吧。”谭小影让郑川替她打开电脑里的邮箱,好像她到这里来不是为输液,而是来读邮件的。
夏日的上午,室内很凉爽,阳光在窗帘上闪烁,像有无数小金虫在碰撞。谭小影凑在电脑前读着新到的邮件,那神情有点忘乎所以。郑川躺在床上输着液,晶亮的液体一滴滴落下。他微闭着眼,思绪跟着谭小影正在读的那封邮件飘荡。
他的眼前出现了那片夜色中的甘蔗林。远处,乡村露天电影的声音正时断时续地传来。他摸索着选中了几株粗壮的甘蔗,用随身携带的牛角尖刀将它们砍断并整理干净。这把尖刀是他的宝贝,在乡村旷野之中,经历过“*****”的知青们多少都保留着崇尚武力的习惯。他们将书籍、小提琴和匕首一同带到乡下,表明他们这些“知识青年”在历史动乱中是经过摔打的人。郑川也不例外,只是当他用这把尖刀为林晓月削甘蔗时,没想到这把刀是在柔情之中派上用场的。
那个黑色的夜晚,他抱着几根长长的甘蔗回到放映露天电影的地方。他在黑色的人堆里寻找着林晓月,他想让她享受一边看电影一边吃甘蔗的喜悦。刚才和她呆在一起时,她的咳嗽声提醒了他这样做,现在,他拿来了甘蔗,可是却找不着她了,在像甘蔗林一样密集的人群里找人是件困难的事。
突然,有人在郑川背后骂了一句:“狗日的,挤来挤去的找死啊!”郑川回头一看,原来是他拿着的甘蔗戳到一个农民汉子的脸上了。
“你敢骂人?”郑川心里正着急,一下子将怒气发到那个汉子身上,“你这杂种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那个年代人们的火气极盛,年轻人的语言系统充满**味。
令郑川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年轻汉子在半明半暗中突然袭击,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用手一抹,鼻子出血了!郑川大怒,“哗”的一声拔出牛角尖刀,摆出进攻的架势叫道:“好啊,有种!看老子今天宰了你!”
拥挤的人群立即向四面后退,给两个打架的人让出了一小片空地。那个汉子这才发觉郑川是知青,自知惹了祸地往后退。那个时代,知青从城市被抛向乡村,其绝望心态和亡命行为人所共知,因此农民们一般是退避三舍的。
这场架没能打起来,那个汉子已跑得无影无踪。郑川也不能继续找林晓月了,因为他脸上的鼻血让他觉得很没有面子。他离开了露天电影场,跑了三里路到林晓月所在的生产队,将几根甘蔗放在她的房门前,然后在夜色中向他自己的生产队走去。路上,月亮从云层中出来了,朦胧的原野像一片梦境……
“我要吃甘蔗。”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郑川的回忆。他怔了一下,看见谭小影正坐在电脑前,那么,刚才那句话是谭小影说出来的了?
“你刚才说什么了?”他问。
“哦,”谭小影如梦初醒般地侧脸说道,“看着这邮件里的描述,我突然想吃甘蔗了。好几年没尝过那种甘甜的滋味了,现在城市里几乎没有卖这种东西的。”
这段话应该由林晓月说出更合适。郑川的心“怦怦”地跳了几下,他有点迷糊地望着眼前这个秀美的身影,她像一缕雾气,一道飞泉,一枝从云中掉下来的花茎……他有点恍惚地说:“是的,甘蔗很少了。到了秋天,去乡下还能见到。”
这个上午,输液中的郑川心跳得很厉害,他感到一滴滴注入血液中的药液仿佛是还魂草上的露珠,这使他回到早年时光。林晓月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激动而羞涩,以至于谭小影靠近他,给输液瓶里加液时,他从她的衣服上闻到了看露天电影时林晓月散发出的气息。
这种感觉直到下午他进了公司才像云一样慢慢散开。他经过走廊时看见女更衣间虚掩的门,便对正在用拖把拖地的清洁工吴小妹说,女更衣间也要常打扫,并且,每天下班后将门锁上。吴小妹回答说知道了,她惊异郑总怎么关心起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
郑川走进办公室,看见高苇的眼圈有些发黑,他想问她是否昨夜没睡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一点不想说多余的话。他进了里间自己的办公室,高苇跟进来替他泡上茶,他说谢谢。
“怎么?突然客套起来了。”高苇奇怪地问道。
“是吗?”郑川不置可否。
尽管感觉到郑川的兴致不高,高苇还是坐下来对他提出了希望换个职务的想法。她说她想去业务部门干干,公司下属的商贸公司、房地产公司或投资公司都可以。她说她是想跟在他身边的,不过又想趁还年轻,到业务部门长长见识。她尽量将话说得委婉一些,以防郑川不高兴。
“哦,可以考虑。”郑川的爽快出乎高苇意外,“待我给你寻一个合适的职务吧。”
这是怎么了?尽管这是高苇希望听到的结果,但郑川并不挽留的态度又让她伤心。她回到外间办公桌前,不知怎么就掉下了一滴泪。她之所以作这种选择是受了周玫的启发,女人是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干出事业来的,她只要郑川给她一个发展的平台就可以了。然而,郑川无论如何该挽留她一下的。凭女性的直觉,她判断郑川一定是喜欢上别的女孩了,并且是刚刚喜欢上,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
正在这时,郑川走了出来,站在她的办公桌旁说:“我考虑了一下,你还是先在这里留一段时间。”
“为什么?”高苇心里舒坦了许多。
“关于林晓月的事,只有你能协助我。”郑川说,“昨夜女更衣间走出一个陌生女人,你知道吗?”
高苇说听周玫讲过了。她顿了一下又说,你昨晚约周玫来这里谈话,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郑川说没有的事,他现在只想弄清楚关于林晓月的事。他说今晚请高苇吃晚餐,吃完后天也黑了,然后一同回公司来一趟,看看女更衣间有没有什么动静。
高苇只好点头同意。
晚餐时,他们去了一家环境幽雅的酒楼,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一边用餐,一边看着天色慢慢黑了下来。
郑川突然说道:“如果一个人的灵魂附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么这个灵魂还会不会脱离开来单独行动呢?”
高苇莫名其妙地看着郑川,摇摇头说我不懂你这句话的意思。
郑川并不解释,他眼光迷茫地盯着高脚杯里的红酒说:“当然,这种事我们都不会知道。”
这时,一个气质高贵的中年女人走进了餐厅,她穿着紫色长裙,配一条白色披肩,进门后便站在原地张望,好像在找人。
郑川和高苇的目光都投向了她,是因为她的气质引人注目。
餐厅圆柱旁的一桌客人站了起来,其中一人对她叫道:“晓月,你怎么姗姗来迟呀?”
郑川大惊,望着那个女人进入了那群客人之中,他一时六神无主。
“喂,你觉得奇怪吗?”高苇等他转回头来说,“名字相同的人常会出现,你别胡思乱想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郑川和高苇离开酒楼回公司去。车驶进方城大厦地下停车场,从车里出来后,郑川疾步穿过停车场向电梯走去。高苇一下子掉在了后面,她突然有种委屈的感觉,郑川带着她跑去跑来,完全是为了寻找林晓月的影子,她有点愤愤不平起来。
电梯上行。在这狭小空间的朦胧灯光中,高苇仰头靠着壁板,她知道这个姿势让她从脖颈开始的曲线引人注目,她无论如何比亡魂的影子更生动。虽说准备离开这个和郑川厮守的职务了,但她不能容忍郑川对她和她的离去无动于衷。
“你说,我们上去后,会遇见从更衣间出来的女人吗?”郑川的心思显然被亡魂吸引了。
“不知道。”高苇有气无力地说,“只是等一会儿你别叫我一个人进更衣间去察看。”
电梯已在17楼停下,他们走出电梯,整个楼层寂静无声。高苇掏出钥匙开了公司的玻璃门,里面漆黑一片。她开了灯,左右两条走廊像隧道一样显示出来。
38
谭小影心里充满着一种没有来由的愉悦感。已经好几天了,她走路时脚步轻盈,与人说话时眼含笑意。下班后回到宿舍楼,她洗衣服,打扫自己小小的家,做这些事时总哼着歌。她对着镜子长久地修饰自己的眉毛,仿佛有一个让人心跳的约会等着她似的。有时,她站在窗口,从扑面而来的风中嗅到来自河岸的水腥味和青草味。从宿舍楼到医院走廊,她好几次感到有一双充满爱意的眼睛在望着她,尽管周围空无一人,她真切地感受到那眼光的存在。
“小影!”护士小菲在走廊上叫住她,然后悄悄地问,“你谈恋爱了吧?是谁呀?能不能先透露给我一下,我会替你保密的。”
谭小影莫名其妙地望着小菲,这话从何提起呢?没有的事。
小菲摇摇头,表示不相信谭小影的表白,“看你眼睛就知道,准是谈恋爱了。”她说,“好吧,愿意告诉我时再说。”
这是怎么了?谭小影这才对自己的状态有了警觉。她突然对自己近来的心境感到陌生,这些心情都不是自己的,她的生活中没有那份温柔和期待。她每天平淡地上班,上午去家庭病床下午在医院,有时还要上夜班,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她如此愉悦。感情生活方面,可以说仍是空白。去年和陆地交往过,留给她的是苍白和厌恶;丁医生追求过她,但那人实际是想占她便宜的色狼。那么,她这几天的状态是怎么回事呢?
站在护士值班室的窗边,嗅到了从乡村吹来的潮湿芬芳的气息,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这都是林晓月的那些邮件形成的气氛。前前后后一共8封邮件,她都读过了。电脑屏幕上的光使这些邮件仿佛来自天空,那些光和文字从她的眼睛进入,而她慢慢地改变,变得使自己也觉得陌生。
她是在复活林晓月当年的状态吗?一个人满含爱和期待是多么幸福呀。想起了一年多前的那个夜半时分,她走进病房察看时,林晓月已悄悄地告别了人世,枕头也掉到了地上,表明她死前也曾有过难受和痛苦。这太突然了,虽说心脏病人常有猝死发生,但谭小影还是难过得掉了泪。她想起两天前她们聊天,林晓月说,一个人真正的爱情一生也许只有一次,过了便永远找不回来了。谭小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当时一点不知道这个女病人的早年情感经历,只知道她离婚多年,身边有一个儿子即将大学毕业。现在想来,林晓月当时一定是想起了早年时光。
林晓月死去的那个夜晚,她的儿子恰恰不在她的身边,谭小影是第一个走近她的人,她当时体温犹存。送她去太平间前,谭小影替她换了一件干净的上衣,跟着手推车到了停尸房,看着她的遗体放置好之后才离开。也许一切都是缘分,谁也不会想到,一年多以后,她在护理一个病人时,读到了林晓月写下的那些回忆往事的邮件。那些往事为什么使她对自己产生了陌生感呢?
谭小影走进了林晓月曾经住的病房,现在住在这里的年轻女病人刚从午睡中醒来。谭小影照例给她量体温和血压,同时问道:“玲玲,半夜时还觉得有人走到你床前来吗?”
玲玲说:“这段时间我睡眠好,什么也不知道了。刚住进这病房时,听说这里死过人,夜半便在朦胧中看见有个女人进来和我争床。也许是心理作用吧。”
谭小影走出病房后想,林晓月死后是安静的,就算是真有灵魂吧,她也不会到处乱窜,只是安静地写信回忆往事。对,应该是这样。不过,我怎么知道她是这种状态呢?谭小影摸了摸额头,好像头脑里有另一种陌生思维似的。
下午下班后走出医院大楼,在林**上迎面遇见守太平间的秦大爷。自从上次和郑川一起去过停尸房以后,谭小影遇见这老头子总是躲得远远的,她担心他有什么疑问盘问她。可这次躲不开了,秦大爷提着热水瓶去开水房打水,在狭窄的小道上看见她便笑眯眯地迎上来说:“哎,陆地这小伙子不错,看得起我。他赔了我一只猫不说,昨晚又请我喝酒。你告诉他,我不记他的错了,尽管以前他偷走我的猫,但这没什么。”
谭小影大吃一惊,陆地怎么又跑到医院来了?守着停尸房和这老头子喝酒,什么意思?
看见她好奇的样子,秦大爷干脆站住,将昨晚的事对谭小影讲了一遍。她听完后只觉得背脊发冷,她再次对秦大爷声明,她和陆地早已不是朋友了,请转告陆地让他别再到医院来。
无论如何,昨夜陆地的行为让谭小影无法理解。天黑之后,陆地带着两男一女共三个朋友到了太平间。他们首先找到住在太平间旁边的秦大爷,说是来看望他了,还带来了好酒好菜。一年前,陆地和谭小影交往时常到医院来,当时就爱往太平间跑,谭小影理解为好奇。没想到,现在他仍去那里,还带朋友去。秦大爷守着太平间本来就寂寞得很,见陆地带了好几个人来请他喝酒,自然高兴得不得了。
秦大爷将小方桌摆到门外的空地上,开了停尸房门外的灯,光线刚好能照亮这里。陆地带来的三个人中,一个中年男人,另外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大家围坐在一起,摆开带来的卤肉卤鸭,将白酒倒进大碗里,那气氛让秦大爷很开心。
这些人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老往停尸房的门口瞅。秦大爷说:“你们放心喝酒吧,这停尸房没什么可怕的。死人也是人,不稀奇,大家死了都一样。”
那个年轻女人说:“我们才不怕呢,我在想,要是把这小桌子摆进停尸房里面去喝酒,感觉一定更好。”
中年男人说:“小咪,有胆量你一个人进去睡一觉。”
小咪说:“你以为我不敢,赌什么?”她转头对着大家又说,“陆地、二娃,你们两人作证好不好?我和汪哥赌1000元。”
那个叫汪哥的中年男人说:“有这么多钱,那我进去睡,谁赌给我?”
陆地说:“别赌了,都是在阎王爷身边打盹的人,谁不敢进停尸房睡觉?二娃还想找个空的停尸匣钻进去呢。”
秦大爷觉得这几个人很好玩,不知不觉中已有了醉意。陆地说秦大爷你进屋睡觉吧,我们再喝一会儿就走。秦大爷说也好,便进了自己的小屋。
秦大爷回屋迷糊了一会儿又醒了,听见陆地他们几个人还在外面喝酒说话。
陆地:“二娃,你刚才躺在空匣子里什么感觉?”
二娃:“凉幽幽的,像钻进山缝里一样,我想这样死也可以,刚要吃药,突然看见一个女人,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正坐在停尸房的角落看书。她也发现了我,走过来拉起我说别在这里服毒,这个位置可不是给你准备的。我便只好出来了。”
陆地:“你不会是不想死吧,编了这么一个理由来下台阶。小咪、汪哥,你们说呢,今天这酒本来是为二娃喝的,他又不死了,那这酒也别喝了吧。”
二娃:“我还是想热闹一点,等一会儿去铁轨上死,轰轰烈烈的。你们也别送我了,我知道一个地方,喝完酒我就去那里。”
这番话,秦大爷在屋里听得心惊肉跳,他不知道这伙人是喝了酒说胡话还是玩真的。他想出门去干涉,可是刚起床又跌倒在床边,酒喝多了,他竟动弹不得。他对屋外叫道:“别在我这里乱来!”可是外面没人理他。
秦大爷醒来时已是半夜,外面已没有声音。他出门一看,小方桌上杯盘狼藉,人已走了。他放心不下,走进停尸房将没有尸体的空匣子一个个拉开看,没有发现新的尸体,这才放心地回屋睡觉。
“唉,这几个人真是好玩。”秦大爷站在医院大楼外对谭小影说,“也许他们说死是开玩笑的。他们瞧得起我这老头子,是好小子,这么多年,谁请我喝过酒呀?”
谭小影的好心情被这件怪事的阴影遮上了,陆地这小子在干什么鬼名堂呢?她想起去年和陆地还有交往时,曾听他说过,守太平间这职业还不错。当时就觉得他怪怪的,可总以为他开玩笑,没认真对待,现在看来,他没事就找秦大爷,好像还真喜欢那个地方。幸好和他分了手,谭小影想起他不禁感到有点发冷。因为这时她突然觉得陆地和他的几个朋友也许并不是人,而是几个鬼魂。她看过的一部电影就表现过这种事,鬼魂混入人间,和人一起生活、工作,还谈恋爱……太恐怖了!
这天夜里,谭小影梦见自己在停尸房里找人。找什么人不太清楚,但她始终在找。那些像抽屉一样的停尸匣被她一个个拉开,里面全是僵硬的遗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