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战 无所遁形
我们变得更加强大的意义，或许就在于从被命运掌控，变得掌控命运。
霍霞没说太多，如何把尸山埋葬，如何伤心欲绝，都没有说，只是她依旧明亮的脸旁被耳鬓的白发衬得越发憔悴。
警察在调查现场，这一次，叶川只能是一个旁观者。
霍霞斟酌了一会，“离开了之后……你都经历了些什么？”
血腥的气味让叶川整个人看上去都蒙了一层寒霜，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没什么。”
“……好吧……那，你能感觉到……什么变化吗？”
气氛随着叶川的沉默变得愈加的冷，霍霞苦笑了一下没有多问，连让他回避的话都不想再提。
灰界的门关闭，叶川凝神，“跟上。”
“嗯。”
悬浮的魂魄飞得很低，但就像泥鳅一样滑溜，叶川有些惊讶自己竟然抓不住她。
“她好像是有意识地在去什么地方。”
“……如果没错，她就是第四把钥匙的关键。”
“第四把……”霍霞脚步一顿，都已经这么多了吗？
等到找齐了，叶川就会去找女夭吗？他也会变成另一个人？
那么自己到底是希望他找到还是找不到？
心里很乱，霍霞看着聚精会神的叶川，突然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抓不住，抓不住自己的命运，也抓不住眼前的这个人。
告别的话语最终没有说出口，“叶川”两个字消失在唇齿间。
霍霞停下脚步，向相反的方向悄然离开。
——叶川，如果下次再见到，希望你还会把我当朋友……
感觉到身后气息的消失，叶川不动声色。
他们是一样的人，要背负的太多，直觉告诉他不要与霍霞纠缠太过。
无相之路，生死之中，那个与鬼相恋的道士，也姓霍。
一人一鬼这样慢慢走着，转眼到了一个山头。
叶川停下，那魂魄也如知道一般停下，落到了地面。
叶川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瘦削的身子十分白净，及耳短发，一身普通的白色睡裙。
“再往前一点，我就能找到她。”
“我不想听你说无聊的故事。”
少女微微一笑，“首先，这个故事不无聊；其次，你必须听。”
“——因为，这关系到你要找的东西。”
五年前深冬的一个夜晚，医院的急救室里灯彻夜明亮。
一个孕妇生产的时候大出血，偏偏这种小地方供血不足。
救大人还是救小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个生命的气息都逐渐微弱，没有人再敢多思考。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母亲断了气。
她断气没多久，原本健康的孩子也开始呼吸困难，医生慌了手脚，出去找她的丈夫，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雪停了，外面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十分寂静，北风刮得窗玻璃阵阵作响。
没人留守，没人为她们伤心，医院的人合计了一下，草草将尸体收拾了。
第二天，上班的护士发现不对劲去查看时，昨夜值班的所有医生护士都已经死了，身体僵得不能再僵。
这件事还流传过一段时间，可是放在另一条新闻的旁边就显得尤其微不足道。
——二〇〇七十二月十三日南京大屠杀七十周年纪念日。
国殇。
地下有三十万亡魂在觉醒，百鬼夜行。
另一条新闻就更加没有人在意——停尸房里，少了些什么。
孤儿院里，从此多了一个小生命。
她是最聪明的一个。
她被遗弃在这里的时候才那么一点儿大，竟然不哭不闹，一双眼睛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宁静。
因为聪明，她从小学一路念到高中，但在二〇〇年，她住院了，病因是妄想型人格分裂。
好像有人在她身后破出了一个口子，塞了一些什么进去，又放了一些什么出来。
五年后在叶川路过的时候，她选择了跳楼。
“说完了。”她盈盈笑着。
叶川把这理所当然的当成戏耍，他默默地拔出三途。
“你看那里。”她一点也不在意地指着前面。
“就是在这里，我被唤醒。”
山坡之下，是一块建筑用地，规划的项目就是南京大屠杀纪念馆。
“可是我也在这里永远沉睡……”
“每当我回想起那场充斥着恶心味道的屠杀，我就会感叹现在的世界多么美好。”
“你已经占着一个不属于你的身躯活了十八年，该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了。”
一剑刺穿她的胸膛，少女却笑了，“叶川，我告诉你，杀我的不是你，是你手中的这把剑。你不是独一无二的，你甚至未必是最强的，因为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你一样。”
“另外，你太心急了，我都忘了告诉你，钥匙不在我身上……”
叶川皱着眉，果然没有感受到钥匙的气息。
——是什么让自己出现了误判？
魂魄烟消云散之时，叶川也猛然醒悟。
——叶……陵？
前面的地面开始异动，灰白的手掌从地下生出，腐肉脱落腐骨朽折。
亡魂和残躯被强硬地拼凑，歪歪扭扭像是牵丝木偶，却压迫感倍增，比任何单独的一方都更可怕。
这些东西带着死界的气息，沾上就如硫酸一般侵蚀魂魄。
刀光飞舞，前排的尸堆倒下又站起，只有中央的一个女人始终看着天空。
叶川同时打开阴阳纹，一剑可以劈断一排枯骨，周围的死灵都被驱开。
他背后全是冷汗，虽然前段时间累死累活，但如果不是在南美给打出了七八个窟窿废了几十支枪外加铲了几个大坟场，今天说不准真要栽在这里，栽在……叶陵手里。
叶陵，他的妹妹，恐怕连越过灰界的资格都没有，现在说到叶陵，叶川想起的只是那双漆黑的丹凤眼。
终于逼近中央的女人，三途当头劈下，却被她一把抓住。
叶川的瞳孔略微吃惊地放大，自他拿到这把剑，除了女夭从未有人能够如此轻松地应对。
女人空荡荡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叶川却觉得她在流泪。
女人腐败的气息顺着三途流窜到他的胸口，被阳纹牢牢阻隔。
她发不出声音，叶川却觉得音节像一把锥子直接插进心里.
“——死了的人，能够活过来吗？”
叶川用力抽出三途削掉了她的脑袋，“……不能。”
“是吗……我一直认为，叶家存在的意义，就是重新界定生死。”
——叶家。
“你，是叶家的人？”
“叶家早就没有人了……叶家留下的，都是鬼……”
“你到底是谁？”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我叫……叶莹，刚才你杀掉的，是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难道不是叶蒙？”
“你知道为什么叶氏剩下的都是鬼吗？”
叶莹展开手掌，里面躺着一个晶莹的光团。
“——因为我们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