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邻家小杰(下)
灰头土脸地回来,我骂自己,这是瞎折腾啥?在家老实呆着不就得了,真不嫌丢人!明天就把工作辞掉,继续在家上网玩游戏。
正在想的时候,有人敲门,一听那半死不活的声音,我就知道准是伟杰家里没人,死小子又来我家蹭饭了。门刚打开一条缝,他就钻进屋了,几步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拿了点小食品,打开了一罐可乐,边吃边说:“叔,你脸带红光,今天约会去了吧?那女的就是光盘店那个吧?叔,那女的喜欢你吧?叔,人家嫌你老,说自己有男朋友了吧?”
我给他泡了包方便面,懒得再让他改口叫我哥哥,只是叹了口气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你脸上都写着呢!”
我说:“跟年龄没关系,人家有男朋友,我要是有钱,一定可以追到她。”
他看了看我,用鄙视的神情说:“叔,不是我说你,就你那怂蛋包样儿,有钱也追不到……”
我用力地把泡面放到桌子上,对他说:“塞你的饭!没事儿别学大人说话!”
他吃饱了,我问他作业写完没有。他说写完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叔,今天学校组织捐款了,给班里一个同学,他妈妈得癌症了。但是这个同学平时很坏,大家都不愿意捐。你说我捐吗?我怕我捐了别人说我臭显摆。”
我愣住了,想起了小时候给同班同学捐款的时候,那时候小孩子能捐个十块二十块就很了不起了,所以终究没有捐够数额,同学还是死掉了。那个同学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我转过身走到他身边,搂住他的肩膀说:“捐。他再不好,也是一个人,如果妈妈死了,他也会伤心的。伤心总是不好的事情。”
他撅着嘴说:“可是他打过我啊!”
我说:“小朋友之间打架很正常啊,等你长大了,可能还会觉得小时候打架也很有趣呢!每个人都有缺点,他打人,早晚有一天会被比他还厉害的人教训,但是不能仅仅因为他喜欢欺负人,就让他没有了妈妈。一个人受到的惩罚要与他犯过的错相等,你说对吧?”
伟杰点了点头,问:“那我捐多少呢?”
我说:“捐多少都是心意,在能力许可的范围内,尽力地帮助别人,自己也会感到快乐。人要过得去自己的良心。来,我带个头,先捐100块。”
他说了句让我极度窝火的话:“叔,你那么老了,才捐一百啊?我们老师还比你年轻呢,都捐200。”
这个死小子,如果他将来下地狱,一定是因为他那条贱舌头!我心里狠狠地骂。
过了几天,他过来对我说:“叔,我同学买了张彩票,中了100万。够他们看病的了。”
我“哦”了一声,继续看成人杂志。但让我没有料到的是:很快,他就成了我们这里的名人。因为据说:那个同学中的彩票,是他帮着买的。这死小子,一分钱没捐,拿着我的一百块去买了50张彩票给那个同学。
老师没好气地把他数落了一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他家那么有钱,也不奉献一点爱心,简直是为富不仁。这么小小的年纪,就有赌棍心态,长大也是吃喝嫖赌的货,引得同学一片嘲笑。
但是第二天,老师眉开眼笑,偷偷把他叫到办公室,小声问他:“你有内部消息还是怎么的?你怎么知道能中的?”
见伟杰不说,他适时地换了个话题:“马上就要升初中了,你这成绩真是考不上好学校。一直想给你弄个三好,也没有理由。想帮你都没法帮。”
孩子把这话转告了父亲,父亲一拍大腿,老师当月就买了一辆小汽车。
从此来他们家的人越来越多,有提着大包小包过来的,有摆酒设宴慷慨激昂地说“苟富贵无相忘”的,还有破衣烂衫哭哭啼啼祈求帮助的,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门槛都要踏破了。他父亲不止一次把他们赶出门去。最后警察也来调查他们了。
这天伟杰哭着来找我,说他要搬家了。因为这里实在住不下去了。
我抚了抚孩子的头,说:“哥哥明白,你是该搬走了。走了一定要好好学习。”
他呵呵一笑,说:“咱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他走后,我眼窝竟然有点湿。
很快他们就搬家了。他临走的那一天,冲我挥了挥手,说:“哥,我走了。”
我苦笑,心里想:这时候想起来叫我哥了,早干什么去了,现在叫也没用了,才33就被人当作38了。
从此,我的生活犹如一潭死水,没有一点波澜。为了打发时间,我又穿上了西装,找了份工作。不是因为缺钱,而是纯属无聊,再也没有人陪我打游戏了。买来的成人杂志一直堆在沙发上,已经落满了灰尘。
有一天,他打来了电话,我一听是他,竟然喜笑颜开。我心想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想这个混小子了?
他说他们搬到了城市的另一边,刚刚适应了新学校。这边没有人再来烦他了。我笑道:“那就好,专心学习吧,你小子考得上初中吗?”
他笑着说:“悬。大不了以后摆摊儿算卦去。”
我说:“有前途,我看好你。你比我有出息多了。”
他突然问:“你为什么从来不找我要彩票号码呢?”
我说:“想过,后来我想,你说得对,我就是有钱了,也是个怂蛋包,够吃够喝就完了。再说了,一旦找你要了号码,就会想不停地要,人都是贪婪的。”
他很老成地说:“是啊,贪婪得恨不得自己印钞票。”
他又说:“叔,要不我给你买套房子,你搬来辅导我功课吧?”
我说:“我当初说是辅导你功课,其实就是想把你骗过来陪我玩电子游戏,我这二把刀把你辅导成这样,你妈要是知道了非把我打死不可。哈哈,可别跟你妈说啊!你要敢说,我就告诉她你看我成人杂志。”
他不屑地说:“叔,不是我说你一根筋,你也不想想,如果你说了,第一个倒霉的会是谁?”
我心想:这小子学习不咋地,这种事情倒是懂得很多。他真是十一岁的孩子吗?
放下电话,心里还挺开心,我心想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真想他了?切!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短信,说:“这是号码,36333,把最后一个号码换了,别买太多,围绕着这个号买一些小奖,不然抽不到这个奖。到下期我还告诉你。快去买吧,别犹豫,我爸说了,人有多少钱,就有多大胆子,你多有点钱说不定就不那么怂了。”
我看了之后哭笑不得,但犹豫了半天,还是去买了。中了50多万。不是我心口不一,原来我不要,是觉得找孩子要彩票号码,会给人感觉居心不良。现在他搬走了,无所谓了,而且我也没找他要,是他主动给的。再说我就是不买,这钱也被贪污了,也到不了穷人手里,我买了,这不就等于是变相扶贫了吗?
领奖的时候,我戴着口罩墨镜去的,结果工作人员很不屑,说:“人家中五千万都没你捂得严。”
第二次给我号码,我大着胆子买了一堆,结果没中。他怪我说:谁叫你买那么多!我心想感情这抽奖还挑着抽,买多了还不抽了。
第三次我将他给我的号码换了一个数字,技巧性地买了一些小奖,加到一起又中了100万。我仍然戴着口罩与墨镜去的。不是怕被人盯上,而是怕被人认出来我上次就来过。结果工作人员一见我,就说:“呦,行啊,又中了,记得下次换身衣服。”
我揣着钱去追求女生,胆子确实大了不少。我开着新买的沃尔沃,穿上几万块的阿玛尼西装,拨电话约她出去。
晚上一见面,宁宁笑着说:“好久不见啊。”
我说:“是啊,你最近怎么样?”
她淡然一笑,说:“还那样呗!你最近倒是发财了啊。又开车又戴金表的。口袋里还有金笔,你说你不会写字带这个干嘛?”
我笑着说:“装文化人儿呗!”
我问她:“你男朋友同意你出来跟别人约会了?”
她嘿嘿一笑:“骑驴找马呗。”
我一听,这就是有戏啊。我忙说:“你面前不就有一匹马吗?”
结果她一笑说:“大叔,你还不如驴呢。”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她却哈哈地笑。我心想感情我变成了挖别人墙角的猥琐大叔了,于是刚刚的开心心情全无踪影了。
她可能是见到了我的不满神情,觉得自己玩笑开过火儿了。又急忙说:“逗你的,我从来就没有过男朋友。唉,越是漂亮女生越没人敢追啊……”
她可能觉得给我点希望,会让我好受点,但我更窝火了。上次我穷的时候,你嫌我老,说有对象,现在看我有钱了,就又说没有了是吗?
但生气归生气,我还是厚着脸,说道:“那你看我行吗?”
她甩了甩头发,甜甜地笑着,那神情简直能迷死人,她说:“不行。”
我说:“我哪里不行?”
她说:“你虽然人老点,但长得还行,虽然有点不要脸,但风度也凑合,不过你太有钱,不放心。”
我心想:奶奶的,那你不早说?早说我就不这么烧包了!再说,这年头还有女人嫌男人有钱的?虚伪的骗子!
骂归骂,但这么漂亮的美人还是要追的,我说:“那我把钱都捐了?”
她脸红了,低下头说:“那我倒可以考虑一下吧!”
自从得到了宁宁的表态,我们的关系迅速升温,除了她得知我不是30岁而是33岁之外,就没有吵过架。我们买了房子,购置了家具,拍了结婚照,就差办婚礼了。我们拿着钱四处挥霍,美国、欧洲、印度、日本都是我们经常去玩的地方。
就在我正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伟杰的父亲来电话了。让我快去看看伟杰。我急忙问伟杰怎么了。他说:“病了,你快来吧!”
按照他们给的地址,我带着宁宁开车去了他家。我急忙奔到楼上,却看到几个身穿道袍的道士,正在烧什么东西。他们挡在门口,说过一会儿做完法事才能进去。
我心里责怪他父亲,孩子病了就去医院,弄这封建迷信干嘛?
当我见到伟杰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他满脸乌黑,手脚冰凉。那双原本有神的大眼睛,呆滞地盯着天花板。听说我来,脸上马上就露出了笑容,急忙想要坐起来。
我说你别动,就躺着吧。你怎么了?
他只是笑。
他母亲说:“癌症。道士说,这是泄露天机的报应。”
我说:“都是迷信!带孩子去医院看看。”
他们都说:“看过了。都扩散了。”
我的眼泪马上就涌了出来。我怕情绪影响到伟杰,急忙站起来去了趟厕所。在卫生间里,我再也没忍住痛哭了起来。
宁宁一直陪着他,两个人倒是有说有笑。伟杰像是看不清我一样,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说:“叔,你身上的颜色好漂亮。你终于不是灰色的了。”
这时候一个道士走过来说我脸上有黑气,问我有没有也买过彩票,伟杰忙插嘴说:“没有。”
我想问这有什么关系吗,但伟杰用力捏着我的手,不让我说话。
宁宁听不太懂,但也没敢问。聊了一会儿,伟杰说他累了,就睡着了。他父亲对我们说:“就这样吧,孩子虽然救不活了,但是也过得挺快乐了。这也要多感谢你,你照顾了他那么多年!”
我说我得感谢他陪我玩了那么多年。
我们悄悄地离开了。宁宁一路上一直提醒我慢慢开车,我不胜其烦。
晚上回家,我不吃饭也不说话。突然宁宁说:“给我讲讲他吧,说出来好受些。”
我一开始不愿开口,但是终归还是讲了。讲到他与我开心的时光,我们一起笑了起来。我说我能遇到你,全是因为他,我娶得起你,也全是因为他。随后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一夜再无言语。
第二天一早,他母亲打来电话,说伟杰死了。我说不出话,默默地放下了电话。
头七之后,我又去了他家。家里很冷清地坐着几个人,他母亲说:“孩子托梦,说他欠债太多。做好事欠的能免,不是做好事的不能免。只有把钱都还了,才能让他去好的地方。”
他妈妈说完这话,就默默地抽泣了起来。其他人都默不作声。那些受了伟杰好处的人都眼睛看着别处不说话。这使得屋子显得更加冷清了,过了一会儿,他妈叹了口气,说:“凡是在这里的人,都是有心的好人,我感谢各位,其他那些受了好处的,从孩子病的时候,就没再来过。一个个当初都说得好听。”
伟杰爸直拦她,说孩子都没了,还说这干啥。
他妈生气地喊:“孩子在那边吃不上喝不上,要替那帮王八蛋把债都还上!”
我听了这话,如芒在背,身上阵阵发麻。
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一个老太太说了:“我家孩子当初病了,就拿了十万。都看病了。应该算是做好事。”
伟杰爸说:“咳!您那是给孩子看病,咱都知道。”
另一个人中年女人说:“那钱我给孩子上学了。也该算是做好事的!”
一个男人抢着说:“凡是心里有愧的,今天都没来。今天来的,都是心里没愧的,我们拿钱做生意,带动就业,养活了那么多人,也是做好事啊。”
众人急忙附和道:“是啊,是啊!”
她的母亲叹了口气,眼睛环视了一圈,然后对我说:“这里就只有你没有拿过钱,你可真是个好人,这么多年一直那么照顾小杰。”
我坐在那里默默地一言不发,心里却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回家之后,我对宁宁说,要不咱们把钱都捐了吧!宁宁说行。
我又说:“咱们还花了很多,就算都捐了也不够,只有房子在升值,如果把房子卖了,刚好能还上所有的债。”
宁宁抬起头,看着我说:“要不把我也卖了?”
看她没有好气,就没再说什么。我一夜翻过来覆过去,就像烙烧饼一样,看着身边熟睡的宁宁,漂亮得像洋娃娃一般,我又看了看这市区繁华地段的大房子。我问自己:你真的要放弃这一切吗?外面天渐渐亮了,我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做了早饭。
宁宁睡眼惺忪地起床,看到做好的早点,多疑地问我:“你干嘛了这是?发什么神经竟然起来做了早餐?”
我说快刷牙去,趁热吃了上班去。
宁宁狐疑地看着我,说:“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我说:“把你喂饱之后,就把你拿去卖了。卖到柬埔寨。”
她说:“我这样的不值钱。”
我问:“你什么时候有自知之明了?”
她说:“因为越漂亮越卖不上价钱,他们怕漂亮的守不住。”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你还在想那件事吗?”她问。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她说:“你现在手头还有多少?”
我报给她一个数字,她略有吃惊,说:“知道你有钱,没想到你这样有钱。你捐吧,当初我说让你捐,我不是说着玩的。不过我说明白了,我让你捐是对你不放心,可不是说我信他妈妈的话,那都是迷信。只捐现金这是我的底线。”
“那房子和车呢?”我问。
她铁青着脸没说话。
我说要不咱们扔硬币吧,说着我拿出一块钱,我说,你选一面吧!
她说:“如果是正面,分手,如果是反面,就不分手。”
我拿着硬币的手僵在了空中。我强忍着怒火,耐心地说:“我说的是房子。”
她针锋相对地说:“我说的也是房子。我也不想再跟你讲道理了,你比我大那么多,你什么都懂。反正这房子是家的根本,没有了房子,咱们住哪里?”
我说:“租房。”
她说:“租的房子是暂时的。”
我拍桌子吼道:“买的房子也是暂时的。就连你在这世界上也是暂时的!有什么不是暂时的?!”
她呜咽着说:“咱们也是暂时的吗?”
我缓和了语气说:“宁宁,咱们做事要过得去自己的良心。”
她说:“他是你的朋友对吗?”
我点头。
她说:“他如果真的是你的朋友,就应该希望你过得好。”
我说:“我也希望他在那边过得好。”
她说:“那都是骗人的,人根本就没有灵魂!”
我说:“宁宁,人要是没有灵魂,就是一团烂肉。人不但有灵魂,而且灵魂还是有颜色的。正因为人有灵魂,才有了卑微与高贵之分。告诉你,这房子我是卖定了。”
她听了满脸都是泪水,默默地一个人穿好了衣服,慢慢地换了鞋子,打开了门。我知道她想我叫住她,但我没有。
我只是对她说:“等你想通了,你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你肯定希望与一个有良心的人过一辈子。”
她说:“你别太自信了。”
但我坚信她一定会回来。今天她会回来吗?我在出租屋子里,抛起了一枚硬币。硬币在空中旋转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门外会是她吗?我的心脏怦怦地跳了起来。
作者 :无名 Q Q :1 6 1 2 3 5 6 9 1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