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章 天鼎集团(一)
“各位同仁,请随我往这边走,”一名西装笔挺的男人,脸上挂着笑容,“接着我们要参观的是,总部的中央行政大楼。”
他挥着双手,指挥交通一般,几十个人跟在他的背后,像极了一群新生的小鸡,随母鸡在认识农庄。
我,方去寻,人称东亚最杰出的青年冒险家,此刻穿着毫无个性的西装,默默跟在人群背后。
领头的像是见了目标,高举双臂,比出了“V”的手势:“各位请看,前方那栋大楼,就是总部的运营中枢,素有亚洲最先进建物称号的中央行政大楼!”
一片惊叹声中,小鸡们望着远处的高楼,吱喳讨论了起来。我扯开领口,强忍着把领带扔进资源回收桶的冲动,随众人引颈望去。
那是由三座等高的大楼组成的复式建筑群,由于设计得宜,远看像是三只鼎足,将整片蓝天伟壮的撑起。一体成型的斜角式外墙,在朝阳底下闪闪发亮,千百道炫光之中,确然有种与天比高的不凡气象……
不对,现在不是赞美的时候,逼不得已参加“新人训练”的我,这时该表现得更不以为然才是。
我抖了抖手中的课表,找到“认识环境”那一项,经由简单的计算,得知距离午休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唔,还算不坏。
虽然心不在焉的,但基于职业本能,我仍将“天鼎集团”的格局看在了眼内。
这确实是个世界一流的企业,整片遗址……不,整个总部看来像一座小城,占地比得上几间国际级的机场。
若由空中俯瞰,明显能看出它被分成了五大区块,除了中央行政区外,区块们都被独立在各自的周边,宛如海星伸出的触手一般。
区块间的道路四通八达,质量及得上国际水准,别说各区块相距不远,即便隔了几个光年,交通上也不成问题的……好吧,这形容是夸张了点,但大体上就是如此。
撇开办公设施不谈,这里的生活机能也不是盖的,从综合超市到大型医院,拥有一切人能想到的方便。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个无可挑剔的工作场所──当然了,这只是一般人的标准──就我而言,再多几座古墓会更好点。
这时有几辆轿车驶过──奔驰C型车款,车灯像两个倒地葫芦的那种──迳直开往大楼,亮银色的豪华外观,引起学员们一阵惊叹。
有人叫道:“天,奔驰C型,我的梦幻车种;三十岁前若能有一辆,我此生无憾啦!”
三十岁前能有一辆……?这小子说话有点伤人!瞧他一脸青涩,显然是刚从校园里毕业的,大概对人生充满了憧憬吧?
事实上这批学员都很年轻,年纪顶多二十出头,且都受过良好的教育,算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这点并不奇怪,天鼎集团确实有条件招徕最好的人才的。
想到这,我突然有点担心,好人才都去了“好的地方”,那么其它地方该怎么办?有为的行业一直这么有为下去(理论上会这样),其它行业还爬得起来吗?
这问题实在难以设想,我也无法给出解答,类似我们这种手工业都沾不上边的行业,要谈再起,哪来的活水源头?
学员们的议论声中,我们来到了那组宏伟的大楼,正如看山一般,不到山脚,不晓得山有多高。
三座大楼如崇岳般的拔起,一眼几乎不到顶端,大楼间互有通道,分别建在三分之一及三分之二的楼高处,设计堪称绝妙。
走近品字形的建物时,经过了一尊巨大的铜鼎,鼎身高逾五米,呈铁灰色,置于宽敞的前庭之中,像根定海神针般镇住了这座伟大的“城邦”。
来到这后,领队似乎特别兴奋,蹦跳跳上了台阶,喊道:“各位同仁,我们已到了这堂课的终站,楼高三百二十米的‘天鼎大楼’,现在请随我入内,呼吸一口亚洲最芳香的空气吧!”转过身,领先进到楼内。
学员们面面相觑,怪叫一声,争抢着也都奔进了大楼。
我拾阶而上,悠哉的看着各处景致,忽然瞧见奔驰车停在一旁,颇似刚才经过的几辆,车内的驾驶正襟危坐,全身司机打扮,似乎在等甚么人出来?
还未进门,一道女声高八度的叫道:“看你做的好事,裙摆都被你踩坏啦,我赶着城里赴宴呢,你说,这让我怎么办?”
这道女声甜美之极,可惜口气奇差,一听可知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我……我……对不起……”道歉的声音软绵绵的,想必是那闯祸的人了。
走进门后,只见人都挤在了大厅,若不理他们,这座大厅倒真的非常美轮美奂,挑高至少十米,几根极大的立柱撑着壁顶,一色的金碧辉煌。
可惜景物再美,也总有人不懂欣赏,只听女声又骂:“你对不起?!天,你知道这礼服有多贵重?你踩坏了它,说声对不起,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吗?”
我走近几步,见到厅中站着位女郎,身旁跟了几名随扈,个个人高马大。
这女郎美若天仙,脸蛋与身材都无可挑剔,若非此刻板着张脸,她很可以排入我近年见过美女的前五位。
穿着一袭华服的她,有着欧洲宫廷般的美感,连我这时尚白痴,也看出了那身服饰的价格不菲,隐隐的金线车边,彷佛用黄金织就出的奢华,可如今裙摆却裂了道口,露出她小半截腿来。
再看我那倒楣的“同梯”,圆头圆脸圆眼镜,垫起脚尖还没女郎的高度,明显是个老实青年。就见他苦着脸说:“对……对不起,我赔……我赔给妳就是……”
“你赔,你怎么赔?”女郎不依不饶,“你知道这礼服多贵,两万英镑,你说你怎么赔?!”
其余的同梯都非常“团结”,一起退得远远的,连那领队都压低了头,不敢帮腔一句。其实想也知道,集团里有此排场,又是这么个言行举止,穿着打扮的,女郎会是何人?
老实青年眼眶泛红,求助的望着背后,同梯们退得更远了。
领队终于鼓勇说:“大小姐……他……他是新进员工,不懂规矩……”
“你住口!我问的是他,你没事过来抢话,想帮他赔吗?”
领队窘道:“不……不是的……”跟着又低下了头。
“衣服怎么昂贵,也不过是用来装人的物料,人若不够高贵,再好的衣服也只能做个样子。本就高贵的人,又哪需要华服陪衬呢?”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一边上前一边说着。
这时就别提厅里的反应了,空气简直凝成了固态,除了我在走动外,其余人彷佛都钙化了,落着下巴看我。
女郎转头,见着我时脸上一诧,好像我长了不只一个鼻子似的;就见她一动不动,直到我到了她的面前,仍没有任何反应。
我站定以后,她才终于回过了神来,轻声问:“你刚才……说的甚么?”
我笑道:“我只是说,好衣服固然重要,但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衣服破了还能再补,可许多话出了口,就再也无法挽回──小姐该懂我意思的。”
女郎抱胸,以一种优雅的姿态表达她的不悦,却出奇的没再发火。
她没发火,背后一名随扈却发了火,上前詈骂道:“小子,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还大言不惭的。这位是总裁的千金──申艾琳申大小姐!”女郎颇自矜的把头一昂,神态加倍俏丽。
我转向那名随扈,很俊的一名青年,一头短发,充满了阳刚的美感。看来他在保护女郎之余,还兼有追求者的身份,望着我时满是敌意。
“无论甚么身份,我仍是那几句话,没甚么不同的。”我淡淡的说。
“你!”男子挑眉,大步朝我跨来。
“真田,退下!”厅左传来一道声音,极端的富有磁性,化解了当下的一触即发。
大厅左侧走来几人,带头的是一名中年熟男,轮廓极深,外型极具魅力,好像生来就该领着众人一般。他就这么缓步行来,踏著名为自信的地砖,顾盼之间,有着能够压倒一切的锋芒,瞧来摄人之极。
隐隐约约中,我听到了几名学员的惊叹:“啊,那位不是申博义申总裁吗?天,好帅喔──”“嘘,别那么大声,他会听到的啦!”
姑且不论谈话内容,至少我已经知道来的是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