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章 超级巨星(一)
在众人都心事重重的情况下,会议草草结束;会后主任留我下来,对我说明一切。
“小方,真抱歉,让你见到本单位的一些困难面啦。”他像是有些惭愧,稀疏的眉毛都绞到了一块,“这是你头天上班,不该让部门间的不快,影响到你的。”
“主任,别这么说嘛。”我宽慰他道,“外侮来时,我们枪口应该一致对外,大家自己人,客套话不用再多啦。”
“你是这么想的吗?唉,真亏得你啦。”主任颇感欣慰,皱着的眉头也舒了,看着他那张胖脸重又笑开,我心里也很开心。
他似乎还想解释科里的处境,以及与警卫部错综的关系,但说实话,我对此兴趣不大,我说:“主任,大致的我都知道,阿贵对我说过啦。如果可以,我想把精力集中在本案,尽快能有突破,好吗?”主任一愕,哑然了片刻,点头答应了。
于是这话题至此告一段落。
主任随后拿出一张光盘,说:“这是总部遭人入侵当晚,监视器拍到的画面,我请警卫部转成光盘后,拷贝了好几份,其他人都看过啦,这份是你的,找个时间看吧,带回家也没问题。”
接过光盘后,我讪讪的供出,我本身不用电脑,家里也没有放影机的这个事实。
他奇怪的看着我,像在看甚么出土文物一般,耸肩道:“那好吧,反正我现在有空,这里陪你看一遍吧……这可是我看的第十五遍喽。”
取出光盘,在一落复合式铁架上找到一台DVD,置入盘片后,按了几个钮,角落的大电视里出现了画面。
我们倚着会议桌,等着画面由模糊到清晰。画面是彩色的,但却是最起码的那种彩色,偶尔会迸出几坨巨大的颗粒,是一般的监视器画质。
主任快转画面,“前面几个小时都很平静,我请人剪掉了,这是拍到对方的前五分钟,我们直接看重点。”
这里指的“对方”,当然是那些白袍人了,我之前看过的相片,大概也是从这里翻拍的。
画面底部显示着时间,那是两周前的一个晚上,介于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随着画面卷动,几个数字也在飞快的累进着。
镜头照着大厅,也就是中央大楼底部的那座,白天看来如此堂皇,深夜里却冷清得吓人。远处的照明,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浅色的光带,光带之外,宛如另外一个世界一般,阴暗无比。
时间停在一点二十五分,接着便以正常的秒速在前进。主任提醒我道:“注意画面的右下角,马上有动静啦。”
我依言移动视线,却也没放过其它地方,毕竟同个画面久了,人会不自主的产生死角,略过某些明显的异常。这是老手的盲点,初加入的生手,反倒无此问题。
地板上出现了一道暗影,由画面的右下角往上拉,不多时冒出一颗人头,全身裹着白布,好像著名的三K党徒一般。
那人缓缓的走着,一直走到对面大墙,墙上镶着“天鼎集团”四个大字,中央一尊鼎形的铜饰,全是由重金属打造的。
白袍人没有动作,只静静的伫在原地,朝墙上看着。跟着画面又走出了几个人,都作相同的打扮,来到最先那人身边,从怀里掏出一物,交给他。
白袍人很自然的接过,摇了摇,开始往墙上喷──是一罐喷漆──喷出的图案,就是我在相片上看过的那祯。
主任暂停播放,他说:“怎么样,有没有甚么想法?”他不说自己想法,却先问我的,显然也在期待我这生手能带来不同的视野。
“总部里该是警备森严的,虽说警卫出了意外,但入侵的纪录仍该留下才是,知道他们从哪进来的吗?”
“总部的六号停车场,”主任说,“地点相当偏僻,而且墙外是一面土坡,从该处入侵,很难有人察觉的。”
“所以他们显然有过计划。”我说,“而且你看他们动作,那么的从容不迫,好像知道警卫已不能构成威胁似的,这一点很奇怪。”
“我们也注意到了这点,”主任附和,“当晚警卫室有过连串的入侵警报,监视器也将人录了下来,若非警卫出事,这批人肯定逃不了的。”
“有无可能他们确认过警卫的状况,这才动手的?”
“确认过警卫状况?”主任皱眉,“你是说他们向警卫动了手……但,警卫是自杀的啊,后来法医验过,确实是自杀的没错。而且,警卫室的门禁纪录,也没有任何可疑的进出哩。”
“这个……”我感到事情有些棘手,对方计划如此周详,没可能漏过警卫这节,若警卫出事,以他们的嫌疑最大──但警卫却是自杀?
“我暂时无法提出解释,但警卫自杀,与入侵者是否有关,这个可能性我认为值得观察。”
钱主任想了想,点头道:“我倒没往这方面想过,心想既是自杀,便该与外人无关啦……好吧,我让阿贵查查那名警卫,到底为何自杀的。”低头写了张白纸,摺进口袋后,又说:“我们把录像看完吧。”手一按,恢复了播放。
白袍人喷完漆后,退开两步,像在欣赏自己的大作,随后低头捧着胸口,半天也不动一下。
我见旁人也都如此动作,指着说:“主任你看,他们这时似乎正在祷告。”
主任上前,几乎没贴在屏幕上观看,那些人背对镜头,当然是看不清的,他连忙按下暂停,将此也抄入了纸中,兴奋道:“好耶小方,或许真如你说的,他们真是宗教狂热份子呢。”
入侵者“祷告”完了后,一步步的退出大厅,有几个人不自禁的瞄了镜头一眼,显然知道电眼的位置。
这就是当晚主要的过程了,别的监视器虽也录到了画面,但都是惊鸿一瞥,没甚么值得说的。
主任退出光盘,放入硬匣后交了给我,他说:“此刻你已见过我们的所有情报,可以想像,我们的调查多么滞后了。”
他关掉机子,将延长线上的插头一个个拔了下来,无奈道:“接着的几天,我们都得支援警卫部,这件案子,更加没人办啦,唉!”
我见他颟顸的手,努力的想构着铁架后的插座,连忙上前帮他。
“放心吧主任,这件事我会看着办的。”拉低了语气中的乐观指数后,我给出了承诺,也算是同一批受灾户间的抚慰吧?
※※※
趁着下班前的空档,我溜到了六号停车场观察地形。
这地方果然偏僻,甚至比安保大楼偏僻得多,车子停了没几辆,全是些毫不拉风的国产车。这也难怪,会安排在这样停车场的,大约也都属于国产车的职务层级。
话虽这么说,可偏偏有一辆车叫我跌破了眼镜,BMW-M6车款,亮眼的桃红色外观,就停在围墙的角落边上。
如此等级的跑车,被分到这种地方来,难道车主得罪了公司的高层吗?我不由得这么研判。
来到车边,扰流板的弧度像在对我微笑,我忍不住摸了车尾一把,像个色狼般心里有种满足感。
抬头一看围墙,高度不及三米,剪断墙顶的铁丝网后,翻进来该不是甚么难事。墙内有一组监视器,在那晚当然是没能起到作用的。
我一脚蹬上了围墙,在不虞触及铁丝网的立姿中,往墙外看去。墙外是面土坡,长满了大片的鬼针草,被风一吹,草海排浪般的向我涌来,绿光翻腾之下,带着一股青涩的草香。
这里虽然不是甚么康庄大道,想要出入,还是可以的。
“喂,你,在干甚么,快给我下来!”
我一愣,回头见到一人大步走着,远远的指着我喊。那人长得挺帅的,而且有些面熟,走近几步,我终于认出了他──是那个真田,大小姐的随身护卫?
他似乎也属于警卫部的,可我不懂他来这干嘛,难道巡逻厂区也是他的责任?!
“我叫你下来,听见了没有?”
这小子说话很不客气,不过我若见到有人这么“鬼祟”的站在墙头,又不穿维修工的制服,可能我也会这么说话的。
我摸摸鼻子爬下了墙,等着他来我面前,见到我时,他脸上一愕,似乎还认得我这个人。
“原来是你?!”他叫道,“我还在想,谁那么夸张大白天跷班,原来是你这小子?”打量我几眼后,发出了一阵毫不爽朗的笑声,“真有你的,才到职几天就懂得跷班,跟谁学的啊你?”
我叹了口气:“我不是跷班,我在工作。”
“工作?!”他从鼻腔里喷出这两个字,“算了吧你,这是甚么三流藉口,你做甚么工作,塔台瞭望啊?说,你是那个单位的人?”
“安保科。”
“呿,我当那个单位哩,原来是安保科?!”他满脸鄙夷,“难怪,这我就完全懂了,说来也真不能怪你,待在那种鬼地方,是人都想跷班啦!”
“我说你屁放完了没有!”这小子真把我给惹毛了,“我在这做我工作,关你甚么屁事?你不去巴着总裁千金大拍马屁,跑来这干嘛,难不成你‘也’想跷班?”
他全未料到我的反应,俊容错愕了片刻,跟着怒火陡升,整个人都像要燃烧了起来。
“臭小子,你找打!”一记刚拳,又迅又猛的向我击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