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章 叛教(五)
连同申博义在内,几乎各部门的主管都到齐了,见了我全都怔住,有个人叫:“小方,你……你发生甚么事啦?”
我一看,是钱主任,朝他一点头后,迳自走向申博义。
申博义也很错愕,但依旧不动如山,他沈声问:“方去寻,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伤成这样?”
我几步间已望遍了全场。马蹄形的会议桌边,男男女女坐了满桌,这显然是个闭门会议,里头全是集团的人。
我走进了马蹄形内,一个离申博义极近的位置,我说:“总裁,请您立即终止与达斯联合的合作案,并取消明天的演唱会!”话才说完,桌边有好几人登时诧了出来。
我的老朋友,金副理叫道:“姓方的,你发疯了不成?终止与达斯联合的合作,你不知我们已签约了吗?”
大块头的朴组长也叫:“这太离谱啦,我们投注了那么多心血,还有人力物力,在这一刻喊停──这真的太离谱啦!”
连钱主任都不认同:“小方,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会突然说出这些话的,你有甚么发现了吗……但,但现在停止合作,太不现实啦。”
我没理会他们的旁白,直视申博义道:“总裁,请您停止这项合作,希尔斯这个人非常危险,他是──”
“好啦!”申博义断喝,“方去寻,你别又来‘神之音’的那套啦!告诉你,这项合作不可能终止,绝不可能!你以为生意像在儿戏,只听几句无凭的话,就要打住我们奋斗多时的目标吗?”
“无凭的话?!”一整天的折磨,令我失去了耐心,“那么我是甚么,我这样还不算凭证吗?”我叫,“总裁你要凭证是吗,那么请打电话给大小姐、打电话给真田、打给克里斯,看他们现在到底在哪,能不能给些你想要的凭证!”我怒吼一声,“天!我们发生了甚么事,你全不知道,却只晓得向我要凭证!”
所有人尽皆动容,滚轮式的座椅碎动着,在各处发出了好大的声响。
申博义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道:“艾琳……艾琳发生了何事?方去寻,你把话说清楚。”质问的同时,投予金副理一个眼神,后者知机的拿出手机,低头一阵狂拨。
我微喘着气,待金副理再三确认过,向申博义摇头之后,我才说:“真田背叛了我们,受到希尔斯蛊惑,绑走大小姐啦!”
众人再也坐不住了,喊着叫着都站了起来。
朴组长骇道:“甚么叫真田背叛了我们,甚么叫真田绑走了大小姐?方去寻,你到底在说甚么啊?”
我猛转向他:“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啦,更精确点说,你的好部属本来是白袍人的一夥,现在转投到希尔斯那方啦!”这件事太过复杂,我一时根本来不及剖清,说的都是些片段。
朴组长惊叫了出来,然而岂止是他,几乎所有干部都在惊叫,会议厅里乱成了一团。
只听“磅”的一声,申博义拍桌斥道:“你们在乱甚么,全都给我坐好!”
众人原地一跳,回过了神,彼此错愕了片刻,勉强坐了下来。
申博义的手仍按在桌上,肩膀却忍不住颤抖,锋锐的眼里,更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惧意,他喘道:“方去寻,我要你把话说清楚,从头到尾的说清楚,别遗漏任何一项,我要知道所有的事──”
我明白他的用意,除了想听所有的事外,他也需要时间稳定下来,恢复自身的决断。
纳了一口长气后,我开始讲述在整件事上的发现,有几个段落我停了停,往钱主任看去,致上了我未及转告的歉意──
一切都来的太突然啦!
等我讲述完毕,所有人都惊呆了,原处坐着不言不动,唯独申博义恢复了常态,一如他平时予人的观感,冷静,而又刚强。
他彷佛刚听完业务会报一般,出神了片刻,忽问:“端木,此刻演唱会情况如何,所有安排都到位了吗?”
秘书长端木一惊,忙道:“是,已经完全到位了,筹备组撒了两百个人下去协助,整个会场,昨天便已布置完成啦……总裁……您……?”
申博义摒手,又问金副理:“真焕,达斯联合的人,目前情况如何,主席始终都在会场吗?”
金副理点头:“主席一直都在会场,说是要亲自看着场内的情况,市体育馆有几处不合他意的,目前仍在调整中……”这人从刚才就绷着脸,此时又瞪了我一眼,大声道:“总裁,这人的话不能相信,我们辛苦了那么久,难道要为他几句话──”说着他突然哑了,所有人都一齐哑了,因为申博义这时正以手捂面,露出了前所未见的倦容。
“真焕,辛苦你啦,收声吧。”申博义疲惫的说。
“总裁……”金副理表情复杂,不知该说些甚么才好。
申博义抚脸,用力的掐着眼窝,有一霎我像是见到他垮下了肩膀,神情颓唐之极。良久后,他终于吁了口气,似乎压下了所有心事,平静的问:“谁能告诉我,我们若在这时收手,终止与达斯联合的合作,最终的损失是多少?”
部属们全都傻了,张着嘴,里头全是无意义的悲鸣,彷佛造物主刚宣布了世界末日的时程一般,无比的震惊。
满桌子惊愕当中,金副理最先转醒,拔起身叫道:“不,总裁,你不能这么做,这会毁了全公司的!”
一名阔脸膛也站了起来:“总裁,目前我们商务系统正在整并,若在此刻中断,要付给SAP好大一笔违约金的!”那人是行政部的前田。
部属们一个接着一个站起,倾力的阻止决策,有人拿着报表说:“岂止是软件的违约金,按我们与达斯联合的协议,若无正当理由终止并购,公司将付出极高代价的,这个数字,是我们年营业额的……年营业额的……”翻开了报表内页,到处寻找。
“是年营业额的百分之十五。”申博义淡漠的说着,彷佛这是件微不足道的事。
“总裁!”所有人都叫了出来。
申博义张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手抵着额头摇晃,阖眼了好一阵,痛苦的说:“方去寻啊方去寻,这事你为何迟不说,早不说,偏挑这时才向我说?你知道吗,我们在这的每个决定,影响的绝不仅只于场中的这十几个人,包括了总部……不,包括全球的各个分部,有成千上万的人,都将因我的决定而受影响,有许多家庭,也许只因我一句话,便将遭逢不该由他们承受的伤害,甚至是苦难──”
他露出了坚决的目光,摇头道:“不……我不能停止合作案,我也不能停止演唱会……我做不到……”
沈默的空气,在我们之间流窜。听了他的决断后,不知为何,我并不感觉到意外,彷佛早有这种预感了。我平静道:“我不是个决策者,不知道一项决定能影响多少人,我只知道,某些事若不阻止,将有同样多的人遭受苦难,甚至是死亡。我没那么大能耐,能把每件事都照顾妥当,我甚至没法证明我是对的,拿出证据让你满意。我只为那些将要受苦的人抱屈,只因他们不是天鼎的员工,我也为申艾琳抱屈,只因她没有一个爱他的父亲。”
申博义一震,苦涩道:“你……你说甚么?你说我不爱……?”
“她曾经问我,在你心中,公司和她到底那个重要?当时我无法答她,但现在已有了答案啦,却是一个她永远都不想听到的答案。”
“你住口!”他怒击桌面,激动的站起身来,“你懂甚么!你知道我这么经营天鼎,想它成为一个举世独一的企业,究竟为了甚么?你知道我怎么承诺,要她们母女得到一名父亲所能给予的荣耀,而我又怎么拚命的去做,这些你知道吗?”
我叹道:“我知道,这方面你做得确实很成功,做得确实很好,或许是太好啦……但你知道吗,艾琳她要得没那么多,远没有你想像中来的多……她要的,只是一个父亲。”
我看着他的脸,带着一丝的错愣,忍不住想为申艾琳说点甚么。我说:“以你的智慧,这种事没可能想不到,但你却从未问过她,对吗?为甚么呢?”我不等他回答,“也许你不想知道那答案的,你有你自己的答案,而你也只想保留那个能不断鞭策你前进的虚伪答案,不是吗?”
我转过头,看着天鼎集团的幕僚们,一个一个的看了过去,说道:“我曾经一度以为,所谓企业,确实是个伟大的存在,能纠结人心,将人们团结在一个愿景之下,有效的运行着。我来自一个落后的行业,在我们那行业里,毫无企业的概念,彷佛一支老旧的风车,只能靠不确定的风力运转……坦白说,这真的一度让我很沮丧过……”
我自嘲的一笑,然后挺胸:“可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以自己为耻了,因为你们让我见了企业的一面,极其丑陋的那一面。为了利益,你们可以罔顾人命,只要旁人死时不牵扯到自己;多么无良的事,你们也不在乎,因为这是集体的决议,所有罪恶,都是为了众人的利益着想……如果这就是所谓的企业精神,那么我宁可待在落后的一方,做些无愧于己身的事。”
我把目光落在钱主任身上,歉然道:“对不起主任,连您也一块骂到啦,但我知道您不是那种人的。”一鞠躬,转身便往外走。
“小方!”主任叫着。
我停下脚步,却没回头。他说:“我不要紧的,但……但你打算怎么做呢,你只有一个人啊?”
我平静的说:“我将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一切。”说完后,走出了大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