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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后宫, 有着处理大臣内宅事务的能力，从前贵胄之间，皆为亲眷, 故而楚王, 乃是一家之长, 而王后有此权利, 不足为奇。

许玉随着母亲的脚步, 踏进这座精美绝伦的宫廷，她的容颜和她母亲一样娴雅，这日其母, 乃是例行的来向王后请安，这种请安原本也不是强求的, 偶尔来一两次, 说是请安, 但归根究底不过是陪王后闲聊解解闷，往日她不会来, 但是想到虞小云，她还是来了。

有些事情，答应了，便要付诸实践。

公子云娶妻之事，楚宫上下唯二有能力操办的, 便是楚王后, 还有一个是楚王, 不过, 她一个臣子之女, 也没那个胆子敢在楚王面前对一个公子的婚事说三道四。

许玉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楚后卫姬，但是每一次, 都会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怪异之感。

楚后曾是卫国公主，生而荣华，卫国之中，其一母同胞的弟弟是当今卫国国君，所以，楚后在许多人的脑海里，应当是一位穿着华丽，高贵典雅的妇人，但是如今看来，与之恰恰相反。

即便是面见臣子的内宅夫人，王后也只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简单的就如同许玉在家中见到的亲眷，没有所谓的威严，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

“这是你家那丫头？”王后免了两人的礼，指着许玉询问。

“正是。”许夫人笑着点头。

“当年那个跟在你身后的小丫头，如今已经这般大了啊。”许玉之父，乃是负责宫廷礼仪的司礼官，职位虽然不高，可是也是与王室沾亲带故的，再加上这个官员很少涉及朝政，所以王后常与许夫人见面。

“可许了人家？”楚王后看了两眼许玉，对面年纪已然十六七岁，郢都贵女这般年纪大多是已经订婚了的。

“已经许了，是与我家阿玉一块儿长大的，知根知底，离得也近。”许玉人避重就轻，专捡好的说，王后不是喜欢多问的人，点了点头。

许玉低垂着头，双手安安分分的叠放在身前，步步紧跟着许夫人，闻言弯了弯眉梢，甜甜的笑了。

“瞧这般模样，想来那孩子也是个不错的。”王后笑的温柔，许夫人常来陪她，她也乐得凸显几分自己待她的不同。

“阿玉这几年都在嬷嬷学习家族事务，这会儿听说我要入楚宫，一时好奇便跟着来了，想着让这丫头长长见识，就带着她来叨扰王后了。”许夫人谦卑道。

“你母亲说的不错，待嫁女子，真的得好好学习一番家族事务，不然以后是要吃苦头的。”王后提点了一句。

“王后所言极是。”许夫人听了此话，目光落到许玉脸上，眉宇间有几缕愁思，谁家女儿嫁出去，做母亲的不是担惊受怕的。

“母亲，女儿还在你跟前呢！”许玉见她如此，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笑的温柔的王后，伸出自己的手握着自己母亲的手，语气柔柔的撒了个娇。

许夫人闻言摸了摸她的头，心中欣慰了几分。

楚王后看着她们这般，自然想起了自家女儿。

“今日天气不错，随我去看看夕儿替我栽种的扶桑花吧。”王后从前喜欢和许夫人讨论宫中事务，但是许玉以后不嫁入王室，所以自然是不能在她面前说这些私密。

项灵夕如今虽然养好了身子，但是并不急着入朝堂议政，毕竟她也为子嗣之事操心，所以已经许久没来楚宫了。

那些扶桑花被种在长廊下的那片空地上，枝繁叶茂，此花鲜红似火，四季常盛，很漂亮。

花树之上，有枝丫舒展，花树之下，有杂草丛生。

许夫人看了一眼，眼底有了困惑，她前几次来的时候，这些地方可都是打理的整整齐齐的，别说杂草，就连枝丫也是有条有序的。

“这些花儿，都是夕儿亲自来料理的，这些日子，她没来，也没人管着，未曾想竟然长了这么多杂草。”王后温婉的面容染上了悲戚，她叹了口气，语调惆怅。

“听闻公主前些日子才开了个宴，听说已然病愈，想来不日便会入宫了。”许夫人安慰道。

“我倒是不希望她来。”楚后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廊外的花，目光温柔。

“公主和驸马恩爱，想来不日便有好消息传来了。”许夫人知道王后操心的是项灵夕的子嗣问题，自然也就往这方面安慰了一句。

“王后，臣女有一事相禀。”许玉抬起头，目光期待的看向楚后。

“说来听听？”楚后问。

“听闻左徒家姑娘心悦公子云，她与臣女一般大小，应当也是可以订婚了的。”许玉说的很直接，但是她也没有绕弯子的可能了，与其含糊其辞，倒不如实实在在的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几分讨好。毕竟在任何人看来，公子云乃是楚后的亲妹妹生下的孩子，伤了容颜以至于如今都还未有贵女愿意嫁给他，如今自己替她找到了人选，应当是要受到感激的。

楚后看着她，手指轻轻的刮过自己的衣袖边的布料，她的目光依旧是温和的，可是眼睛里却一闪而过了些其他的神情，许玉没来得及看清。

“这倒是，阿云确实需要一个妻子。”楚后点了点头，表示对她这话的认同。

“左徒家的姑娘？”楚后思索片刻，“是虞姬吧。”

“是的，王后认识虞姬？”许玉好奇的问道。

“此事，我自有思量。”楚后没有回答她，站起身，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官，对方悄然无声的离开了。

送走了许家母女，楚王后回到了自己的寝殿，坐在软榻上，看着被自己派出去探查的心腹。

“许家姑娘嫁的，是公子云麾下一位校尉，先王皇后娘家子侄。”这事没有多隐秘，女官一问便查到了。

“这也难怪了。”楚王后目光怔怔的，她摩挲着自己手中的平安锁，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几日，公子云离开郢都？”楚后问道。

“三日。”女官见惯了楚后这幅心不在焉的模样，回答的大声了一些。

“今日你去查查左徒府的这位姑娘，明日请她入宫来一趟。”王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开口吩咐。

“是。”女官点了点头，转身下去办事。

楚王后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平安锁，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站起身，打开桌上那个精致小巧的盒子，将手中的平安锁放了进去，里头还有供小孩子把玩的玉器，绣得可爱的小老虎。她只看了一眼，目光里尽是落寞之色。

盒子扣上的声音响起，她才恍惚恢复了理智。

这些年，她时常在想自己那个逝去的孩子，那个被自己亲妹妹掐死，丢下护城河，淹死的孩子。

一边是家族压在身上的责任，一边是想杀了那孩子给自己的孩子复仇。

巍巍楚宫，绵延数百里，掌握着楚国上下一百多万人的生杀大权，她是一个母亲，可以为了她的孩子做所有的一切，但前提是，她是一个王后，当登上这个位置，她站在高台之上，受楚人祭拜之时，她的身上就压下了另一种责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想到战乱的无休止，想到项凌云从战场上被救回来的模样，想起她陪楚王出巡时，楚国人热情洋溢的面容，她站起身。

“来人，更衣。”

许玉有些忐忑的跟在自己母亲身边，这事儿已经给许夫人通了气，所以许夫人并没有生气，但她畏惧楚后，她自小生活在贵女圈子里，见惯了当面一套背地里阴狠毒辣的嘴脸，对于王权很畏惧，所以忐忑不安。

她并不知道，她的这个决定，会改变很多事情。

许家的马车停在左徒府的时候，虞小云正在乖乖的看书，许夫人领着许玉见了莘氏，说明了来意，莘氏便让人领着许玉来见虞小云。

许玉走进房门之时，看到的，便是捧着书简，看的认真的虞小云，她靠近了几分，瞅见上面的字句段落，目光顿了顿。

是本兵书。

她想了想，坐在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发起了呆。

虞小云看书入神，即便是有人来了，也是不想搭理的，直到她看完了那一卷，才抬头看向许玉。

“许姐姐怎么来了？”虞小云眨了眨眼，眸眼里仿佛有星光璀璨，看得出来很是欣喜。

呵，装什么装！

许玉心里不舒服，但是面上还是一片温和，毕竟，大家都是靠着伪装过日子的。

“今日我入宫面见了王后，你嫁于公子云之事，想来不日便有眉目了。”

“王后会同意吗？”虞小云皱起眉，王后与项凌云之间不和，她是知道的。

“会的，王后待人温柔，入楚宫之际担心帝后两权分散，故而才将权利尽数交于楚王，如此做法，足以见得王后是位圣人。”许玉说。

“那就，多谢许姐姐了。”虞小云笑了笑，没有多在意她说的话。

在她看来，项凌云的仇人，便是她的仇人。

“能否，借我几本兵书。”许玉犹豫片刻，开口。

这年头兵书极其稀少，大多是有些学问的将士命人抄写下来留给后人的，虞小云这几本是靠着夏国势力找来的，许玉虽为贵女，可这类书简，她是没有的。

“待你学成，或可做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人。”虞小云点了点头，将桌上自己看过的几卷抱起来，递给她。

“谢谢。”这声道谢，很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