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前尘忘川

1.001 前尘忘川

秋风扫过落叶。

因为染着血,一片片枫叶更加鲜红夺目。

天边燃烧的云是红的,地上流淌的血液是红的,一身红衣的女子站在狼藉的尸体间,右手上的长剑滴着血,左手上握着的红色宝石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血玲珑!”围上来的正义之士们说。

“妖女,为了血玲珑竟然屠杀无涯城。”正派人士个个义愤填膺,目光紧紧盯着那红色宝石。

他们吞了吞口水。

血玲珑,天底下没有人不想要,只是,他们是正派人士,不好意思向无涯城开口要,更不好意思动手抢。

当然,现在从魔教妖女手上抢过来,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了。

为了正义,可以冲了。

正要冲,正义人士们又不好意思了,让出一条道来,面色苍白的无涯城大弟子走了过来。

女子张了张口想要辩解什么,触上他冰冷的目光,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扔了剑,双手捧着微微跳动的血玲珑。

就像捧着自己的心脏。

她早就把心给他了,不是么?

无涯城少主看都没有看她手心的血玲珑一眼,他的目光掠过满地的尸体,停留在一张苍老的面容上。

师父,他嘴唇抖了抖,目光再次凌厉的看向她,师父修为何其高深,若非是亲近信任的人,谁能杀他。

“为什么?”胸腔里有破碎的声音。

“不是我……”她惊慌失措,犹如最初见她时的样子。

一个孩子从尸体堆里爬了出来,七八岁的样子,吓的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是师叔捡回来的孤儿小豆子。

“大师兄……”小豆子在他怀里发抖。

“小兄弟,是谁杀了他们?”旁边一个正义人士问道,颇有几分煽风点火。

小豆子惊恐的望着红衣女子,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

“不是我……”她又说。

她张了张嘴还想多说点什么,却感觉心口一凉。

一把冰冷的剑刺穿了她的心口。

他们同时呆住了,互相望着,犹如初见时那样。

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笑了,他信他所看到的,所听到的,就是不信她。

她踉踉跄跄的离开,鲜血洒了一路。

正义人士们一路追了过来,她可以死,血玲珑不能丢。

前面就是万丈深渊,她停下脚步,转身,微笑的看着人群里的他。

她不是怕死想逃,她是不想给他任何忏悔的机会,尸体都不想给他留一具。

“妖女,把血玲珑交出来,饶你不死。”正义人士们吼道。

“你要么?”她把手伸向他,血玲珑沾着她心口淌出的血,又从指缝里滴在地上。

看起来像一颗在不停滴血的心脏。

他没有走上前,只是在人群中冷冷的看着她,然后转身离去。

前面已经是绝路了,她必死无疑,他不用再追杀她了。

他的背影消失了,她手心狠狠一攥,神秘的血玲珑化作了漫天血红的花瓣。

她抽出心口的长剑,血喷涌而出。

她毅然奔向了万丈深渊,面色平静,唇边带着一丝冷漠的笑。

无涯城少主听得身后一阵此起彼伏的惋惜之声,然后他在一旁的草丛里发现一具凉掉的尸体。

一样如血的红衣,一样精致的面容,身上好几个透明窟窿,一看便知是她的手法。

他哆哆嗦嗦的摸向那具尸体的脸,撕下那张□□。

是一张陌生的女人的面孔。

他无声的嘶吼着冲向悬崖,悬崖边只剩下那把沾着她心头血的长剑。

“等我。”他说。

黄泉路上,不要走那么快,等我。

身着红衣的鬼差又催促着他快点过奈何桥。

“等等,再等等”他的目光没有停止搜索。

他已经在奈何桥上等了三年,不肯喝孟婆汤。

孟婆在这里已经几万年了,这样的年轻人不是没见过,只是她从来不屑搭理,世间痴男怨女不要太多,但是有几个真的敢跳忘川河,在污浊的波涛之中,为铜蛇铁狗咬噬,受尽折磨千年不得解脱,只能眼巴巴看着心爱的人从桥上一遍遍走过。

千年沧海桑田,无涯城空了,只剩下一座模糊的山。

如今,已经是千年以后。

墨小染不安的闷哼了一声,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无法从这梦魇中醒来。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一张墨迹未干的花笺飘落,墨痕点点,泪痕斑斑。

一声叹息,沉重悠远。

一个萧索的身影,孤单苍凉。

梦里的场景模糊又遥远,墨小染拼命想要看看那身影的真实容貌,却始终隔着一层雾,只知道,那应该是个女人。

“起床啦,懒虫!”老妈的声音虽然比平时温柔了许多,但仍然像炸雷一般在耳边响起。

墨小染磨磨蹭蹭起来,刷了牙洗了脸之后便穿过游廊去南屋看望外婆。

老妈端着煮好的粥跟在她后面,还不忘絮絮叨叨要她这几天勤快一些,好好照顾外婆,外婆时日不多了。

昨晚外婆拉着她的手聊天聊到十二点,今天却早早起来了,梳洗的整整齐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见女儿和外孙女便张着没牙的嘴笑起来。

墨小染昨天刚刚到这个位于云南和贵州交界的寨子,生平第一次见到外婆,知道自己在这世间上除了老妈之外还有其他亲人。

三天前她还在想着第二天要穿什么去面试,半夜里就被老妈塞进了那辆二手小皮卡,狂飙了两天后又坐了一天驴车,终于到了这个寨子。

云贵苗家十八寨,以飞龙寨为首,飞龙寨却是个交通信息都十分闭塞的小寨子,全寨三十一户人家,不到两百口人,俗称生苗。

能位居苗寨之首,只是因为寨子里有墨氏玲珑女。

吃过早饭,外婆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到她嘴里,继续讲昨天晚上没有讲完的故事。

“后来啊……”外婆眯起双眼,看着远方,带着无限的惋惜和沧桑“后来,那个女子被心爱的男人杀死,她发下毒咒,要继承血玲珑的后人不许为男人流一滴眼泪,否则功力全失,一生贫病夭寡,祸及子孙三代。”

墨小染想到昨夜那个梦,不禁对这个故事更加耿耿于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不禁有些发痴,呆呆的望着远处的山。

“那个女子的名字叫墨飞龙。”外婆意味深长的看着墨小染。

“妈……你跟小染说这些干嘛。”小染妈有些不安“你该不会是又想……”

该不会是又想强迫自己的外孙女继承墨家血玲珑吧?二十三年前,她就是因为不愿意成为墨家血玲珑的传人,才跟那个男人私奔的,谁知道那个负心汉会在她怀上小染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墨家血玲珑,驱魔御妖,传女不传男,继承血玲珑的女子可永葆青春,一百年后羽化登仙。可是,如果她为男人流过一滴眼泪,血玲珑就会变成一粒白色石头,拼命吸取主人的青春和生命。

老太太没有言语,笑眯眯的又往墨小染嘴里放了一颗大白兔,然后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长命锁摘下来挂在她脖子上。

墨小染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谜,见气氛有些紧张僵硬,忙讨好的给老妈捏捏肩又给外婆捶捶腿,总算哄的两人眉开眼笑。

夜里,依旧是同样的花笺,同样的叹息,同样的身影。

墨小染翻了个身,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眼神空洞迷茫,她拉开门往外走去。

天空挂着一轮模糊的圆月亮,周身有一层淡淡的红晕。

苗家十八寨供奉的玲珑女,历来都住在飞龙寨无涯山脚下的黑色大宅子里,背靠着笔直高耸入云端的无涯山,门前是平静流过的玉带溪。

溪水很浅,就算是雨季丰水期,也只刚刚过膝盖,最窄的地方就真的只有腰带那么宽。

小染妈在她出门的时候就惊醒了,知道女儿在梦游,一路默默跟着,不敢惊动她,眼看着她下了水,也不敢阻拦。

溪水淹没了墨小染的小腿肚子,淹没了她的膝盖,淹没了她的腰。

小染妈反应过来要去拉她一把的时候,又浅又清的溪水变得血红,泼天大浪打了过来,将她拍开,把还在梦里的女孩卷走了。

小染妈惊惶的四处寻找,一切却平静如初,仿佛只是一个梦。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脸色平静。

“妈,小染,小染被洪水卷走了。”小染妈死死的抓住母亲的手,“怎么办,您快想办法救她,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母亲摇摇头,脸上依旧是平静,她是墨氏血玲珑的第一百零七个继承者,她此刻脸上满是苍老的皱纹,眼中尽是看不穿红尘的沧桑。

这一切都昭示着,她曾为她心爱的男子,流过眼泪。

“这就是宿命,一千多年了,墨家的女人受够了,小染不能重复墨家女人千年的悲剧。”

老人转身缓缓的往回走,背影孤单却又坚韧,像矗立几千年的无涯山。

墨小染觉得自己溺水了。

这一定是做梦,她分明是游泳健将,怎么会溺水。

梦里是铺天盖地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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