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一别千里
在众望所归的目光注视下, 慕天仙尊也看到了风离，他缓慢地走近，一步一步, 踏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但, 出乎众人预料的是, 慕天仙尊没有横扫千军, 也没有使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绝技, 而是很随意地打了声招呼，“咦，风离你终于舍得出来溜达了？”
风离眼底却带上了真诚的笑意, “慕天，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慕天仙尊摸了把自己的美须, “我这才是正常人的样子。”
“是, 快要进棺材的正常人。”
“那也是人。”
“一大把年纪了还四处飘！”
“一大把年纪了还装嫩！”
“老人家, 赶紧收拾收拾躺棺材里，下辈子继续修道吧。”
“行了吧, 你也年轻不到哪儿去！”
“没你老！”
二人旁若无人地叙旧，并彼此毒舌，看起来真是十分相熟。
若筠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看呆住了。
如此温馨的场面，终于有人忍不住大叫一声，“慕天仙尊！”
慕天仙尊挑了挑白眉, “谁在说话？”
站在前排的一个年轻男子拱了拱手, “蜀山包辉拜见慕天仙尊。”
“怎么？你有意见？”慕天仙尊笑眯眯道, 语气十分亲切, 笑容十分亲和, 几乎是诱导着年轻人继续说下去。
“包辉不敢！包辉只是为民请愿！”蜀山包辉顿时觉得自己肩负重任，一撩衣摆, 正要下跪准备激动地予以解说。
慕天仙尊立时翻了脸，“混账东西！你师父没教过你，要尊敬前辈？前辈正在说话，小辈插什么嘴？”
包辉脸顿时白了，在场的都是小辈，慕天仙尊由此及彼，毫不客气地指着他们教训起来，“一看你们师父都是聪明人，自己不来，让你们来凑热闹。年轻人没事就得多修炼，少瞎掺和，再不济，也可以多跟自己师父学学脸皮功夫。”
那群年轻俊杰个个满脸通红，可真是精彩至极。
尤其是元真仙长的脸，红白交加都快成大染缸了，小声提醒道，“师尊——”
“知道了知道！我再说最后一句。”慕天仙尊大手一摆，继续道，“回去告诉你们师父，这里是蓬莱岛，让你们宾至如归，可别太把这里当自己家了，整天想着掺和别人家事。行了行了，我话说完了，没什么热闹看了，都各自回去吧！”
哪等他再开口，早有人偷偷溜走，回去报信了。
可想而知，这番话转回去之后，影响有多大。
元真仙长简直要泪流满面了，早知道还不如自己解决啊！
强撑着一口气的元真仙长作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师尊，你怎么就回来了。”
慕天仙尊道，“我也不想回来这么早，这不是大比被搞砸了吗？我也不算食言啊！我要不火急火燎地赶回来，这些臭小子都要把蓬莱当自家菜园子了。”
若筠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大比慕天仙尊都没出现了，敢情是没让他参加啊！
“仙——”青玄还要再说什么，慕天仙尊目光淡淡横扫，迫于威视之下，青玄到底没敢造次，不甘地闭上了嘴。
在慕天仙尊强势压制下，此事不了了之。
若筠一直飘着随慕天仙尊离开，又飘着到了后山，到了熟悉的地方，她下意识就取了慕天仙尊惯用的茶，烧水，泡茶一气呵成。偏头看去，风离和慕天仙尊正在许久。
风离笑道，“你老是老了，倒还是有几分师尊当年的影子，可惜，教徒弟不行。”
慕天仙尊没好气道，“行了吧你，我好歹还有徒弟，你呢？哪天死翘翘了都没人记得你。”
风离目光落在若筠身上，淡淡道，“我如今有女儿。”
慕天仙尊一哽，忽地想起了什么又道，“你女儿是我徒弟！”一脸你赶快来巴结我的嘚瑟样。
风离漠然，“也不知跟你学到了什么，连灵根也被人拿走了。”
若筠愣住了，他怎么会知道。
慕天仙尊更加奇怪了，“灵根不见了？”他走近前来，仔细看了看若筠的气色，又把了脉，皱起了眉，“怎会如此？体内的封印似乎也受了影响。”
若筠便解释道，“我下凡后自己给自己设下了封灵术，后来灵根受损，倒是玄无尘阴差阳错地给解了禁制，恢复了神识。”
“唔，这样可是有隐患的。”慕天仙尊转而对风离道，“不过也好，没了灵根，她跟着你回去想必也不会受到影响。”
“只是——”慕天仙尊目光十分复杂地落在若筠身上，叹息道，“千算万算，却不料你这一劫应在这上面。”
若筠觉得不舒服，十分地不舒服，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很多关于她的事，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比如风离知道她灵根丢了。比如青玄知道她的身份。比如慕天仙尊知道她的劫。
她好像被什么束缚住了，命运的蛛网四面八方将自己重重困住。不仅挣脱不开，更是无从使力。
若筠面向风离道，“你到底是谁？作为你的……你的女儿，我总有权利知道吧？”
风离措手不及，求助似的看向了慕天仙尊。然而慕天仙尊很没有同门爱地径直看向了远处。
风离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自己的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那个……所以……也没有什么准备……那个……”
“告诉我真相也需要准备吗？”若筠则紧追不舍，“你先前是打算带我回魔界吧？你到底是谁？魔界的要人，那你和魔尊是什么关系？”
风离硬着头皮道，“我的身份不方便在蓬莱说。有些事心照不宣就行，说出来的话，那个，慕天，你看慕天也不好做的。”
若筠瞟了一眼慕天仙尊，“那你先说能说的。”
风离又挠了挠头，成熟俊美的脸上满是不合时宜的窘迫，他想了想，斟酌着道，“我之前控制不住体内的煞气，所以被关在西南密林了，你也知道了，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了。”
看若筠似乎不太满意，风离也有些着急，但他显然不知道该如何跟【女儿】打交道，“我一时半会真不知该从何说起，要么，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问我好了。”
若筠心中一暖，“我只是不希望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个事实。”
宁愿是自己发现的，也不要在那样尴尬的时刻被揭穿。好像她占据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披上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可明明这一切并不是自己主动的。
若筠想了想，“我娘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素云？”
“是。”
“那你为什么会控制不住体内的煞气，为什么我会被……被……”若筠张了张嘴，发现不知该如何称呼，如何称呼那个叫了百多年爹的人。
“被百川收留？”风离却看出她的意思，宽慰一笑，“因为你娘死了，我没有控制住体内的煞气，发了狂，百川大概是怕我伤了你，所以将你带回了天庭。”
似乎开了头，再说下去就容易了。
风离这简单地说了经历，并继续用百川代替通天教主的称呼，“当年，我，素云，百川三人十分要好。我们三人中，百川的修为最高，当时我和素云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当然了，也无人知道我的身份。我当时年轻气盛，想要自己闯出名声，便偷偷离开魔界，体内的煞气常常控制不住，尤其是月圆之夜。直到你娘亲生下你，身体虚弱，渐渐郁郁而终。百川——我以为是百川做了卑鄙的事，所以发了狂，我只记得跟他打了一架吧，之后发生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清醒的时候已经在蓬莱了。百川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把你抱回了天庭，他可能也没料到我还能有清醒的那一天。”
在提到素云的时候，风离的语气里有挥之不去的阴霾，眸子里有鲜红色一闪而过。
因着那阴霾，若筠选择了不再质问他。
无论如何，她都会跟他走。因为天上人间，已容不得她，她也容不下自己继续停留。
可她到底是希望自己走得情愿一点的。
如今，既然知道了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对于自己，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那你现在还会发狂吗？”
“已经能控制住了。”风离犹豫了一会，“我之前以为妙云是你。”
若筠能够理解，但听到妙云的名字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她最后看了蓬莱一眼，“那我们走吧。”
一直等着继续坦白的风离愣了，“现在？”
若筠不满地看着他，风离拘束道，“那个，你还要不要见什么人，有没有什么话要说，没关系的，不急……”
“没有了。”若筠道，“该说的都说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
。。。。。
时光转瞬即逝，距离大比已经过去半年。
仙长们似乎得了集体失忆症，遗忘了当时发生的事，皆如慕天仙尊所愿保持着沉默。然而，也暗暗放任着弟子中的流言愈演愈烈，以此默默对抗着仙尊的命令。
蓬莱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涌顿生，青玄之前提过慕天仙尊放走的风离其实是魔尊未来继承人，现任魔尊重翼之弟。
而青玄也因为之前出逃自愿接受了惩罚，然而只是这一次，相比上次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为什么青玄师姐会被关起来！”
“青玄师姐不是拯救了蓬莱吗？要不是她，大家都还蒙在鼓里。”
“就是，要不是她，谁会知道堂堂魔尊的亲兄弟竟然一直在蓬莱，而那个妖女还差点做了我们的师叔！”
“也不知其他门派怎么看我们……说不定以为我们跟魔界同流合污了。”
“还不是仙尊……”
“各位，仙尊和仙长们只是被奸人蒙蔽了双眼！我们不应该因此而责怪他们，而是要认真讨论下这事的影响！”
“什么影响？”
“堂堂魔尊的亲兄弟为何会出现在蓬莱，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定是魔族想要图谋祸害人间，百年前便已开始计划着要谋算我蓬莱的将来。”
“简直用心险恶！”
“人魔两界和平已有千年，要贸然进攻魔界，怎么可能！”
“那也应该让重翼将风离和他的女儿交出来，竟敢欺骗伪造身份，此风决不可长！”
“是！一定要跟仙长们说，杀了风离父女！”
那些声音就是在盛夏无孔不入的蝉鸣，不停喧嚣。
每日每日，缪寒天自顾自地从人群中穿过，不发一言。
可今日，却偏偏有人不愿意放过他。
“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寒天师弟？”
缪寒天没有回答，直到有个声音继续说道，“我听说，你家人不就是被几只妖孽给杀绝了吗？你可知道风离乃是魔头重翼的亲弟弟，那个若筠也就是重翼的亲侄女，你为何当时没有一剑杀了她？”
缪寒天停下了脚步，目光直视声音的来源，如剑一般刺穿人心，“我的家人并非重翼所杀。”
“除魔乃是我等正道，正道即为天道。你想要你的亲人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吗？”
缪寒天藏在袍袖中的手颤抖着，“我的事，无需旁人置喙！”
那人还要说什么，终究被旁人拉走了。
缪寒天垂首，仿佛睡着了一般。
“我就是从桃溪谷出来的嘛。那里有我的秘密，等我回来再详细告诉你。”
他如今已然知晓，那个秘密，就是她的真实身份。那日听到玄无尘说起，若筠是上清天上仙之一，亦是通天教主的女儿，他很惊讶。
他还想起了若筠的戏言，她说过，如果有一天，她运气太好先成仙，他要好好努力早日渡劫飞升。
他几乎能想象那时的若筠会有多得意，当然，作为这样身份的她，值得得意。
所以，他觉得很好笑，当时便笑了，即便在玄无尘面前，笑得莫名其妙，但他还是笑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样的身份还不是最后的真相。
若筠自己也没有料到吧，还未来得及说出自己的秘密，就被更大的真相给淹没了。
“这才是你真正的秘密吗？”
缪寒天看着自己的手，一圈金色若隐若现，萦绕在指尖，代表着那人的安好。